第3章 婚约

天师堂的早晨,从来不是被闹钟或鸡鸣唤醒,而是被老王头在厨房里,那把厚背菜刀与酸菜墩子碰撞发出的、富有韵律和力量的“铛铛”声敲开序幕。这声音扎实、稳定,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笃定,混合着大骨头在巨型铁锅里长时间翻滚熬煮所散发出的、浓郁到化不开的醇厚肉香,以及窗外一夜大雪过后、初升冬阳照射在无边雪原上反射进来的、带着冷冽气息的刺眼白光,共同构成了一幅独属于关外寒冬的、生机勃勃的画卷。

张玄焺趿拉着那双鞋头绣着褪色老虎头、堪称他个人标志之一的厚棉拖鞋,顶着略微凌乱、几缕黑发不羁翘起的脑袋,从里间他那同样谈不上整洁的卧室里晃悠出来,身上还是那套穿了好几年、洗得发白、皱巴巴如同咸菜的深蓝色棉布睡衣。他眯缝着那双天生异象、瞳仁重叠的丹凤眼,以适应屋内相比窗外稍显柔和的光线,鼻腔里充盈着食物暖香,身体本能地朝着八仙桌的方向挪去。桌上,老王头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盆熬得米油浓厚、热气腾腾的小米粥,一碟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丝,还有一大盘刚刚出锅、炸得金黄油亮、边缘鼓起焦脆泡泡、散发着诱人碳水香气的油炸糕。

马奉真已经抢占了他习惯的位置,捧着那个被他盘得油光水滑的小紫砂壶,正对着壶嘴“滋溜滋溜”地喝着里面不知是武夷山岩茶还是他特制安神符水的东西,一双眼睛半开半阖,享受着晨间的惬意。屋子靠墙的角落,阎阳明正对着一个悬挂的、里面填充了铁砂的特制沉重沙袋,练习着五形拳的短促寸劲,拳风凌厉,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砰”声,显示着惊人的爆发力。窗下,陈玄苦盘腿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对着透过蒙尘玻璃照射进来的、不算明亮的晨光,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早课,低沉的诵经声如同远处山涧的微弱雷鸣,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却又奇妙地融入了这烟火气中。刘三条则蜷在沙发里,抱着他那台顶配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缩放,眉头微蹙,似乎在聚精会神地比对着一幅复杂的古代星象图和某个现代专业天文软件模拟出的实时星空。

一切如常,混乱,粗糙,却又充满了生机勃勃的、东北糙汉子与玄学元素粗暴混搭的独特烟火气,是张玄焺感觉最舒服的状态。

就在他刚伸手拿起一个看起来格外酥脆的油炸糕,准备一口咬下去,享受那滚烫香甜的瞬间——

“叮铃——”

挂在门框上方、那个布满铜绿、样式古朴的老旧铜铃,突然毫无征兆地、自行轻轻晃动起来,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却又异常悠长、仿佛能涤荡心灵的鸣响。这铃铛绝非普通装饰,是张玄焺当初建立这天师堂时,随手布下的一个简易却精准的预警小禁制,寻常客人、哪怕力气再大推门,它都纹丝不动,唯有身负一定修为能量、或者携带着特殊“气场”、“因果”的存在靠近,其气息触动阵法,才会被引发。

屋内的几人,动作几乎是同时一顿。

马奉真放下唇边的紫砂壶,狭长的眼睛挑了挑,闪过一丝玩味。阎阳明瞬间收拳而立,气息内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锐利如刀的眼神立刻扫向门口。陈玄苦那低沉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如同琴弦骤断,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沉静地望向声源。刘三条也猛地从星图数据中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烁着好奇与探究的光芒。

“吱呀——”

伴随着一声因为寒冷而有些滞涩的摩擦声,那扇老旧的、漆皮剥落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雪地反射进来的、过于强烈的冬日阳光,轮廓清晰地站在了门口,仿佛自身也在发光。

刹那间,仿佛整个杂乱无章、充斥着炖菜香气、朱砂味、汗味和佛经声的天师堂内部空间,都被这道身影所带来的、纯净而耀眼的光晕所笼罩、渲染,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如同褪色的旧照片突然被投入了一抹惊心动魄的亮色。

那是一个年纪约莫在十八九岁的少女,身形高挑,目测接近一米七五,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得体、面料高级的月白色长款羽绒服,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惊心动魄的、堪称完美的S形曲线。羽绒服并未拉上拉链,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一件浅灰色的、贴身的高领羊绒衫,那羊绒衫的质地柔软细腻,紧紧包裹着呼之欲出的、规模堪称惊人的傲人峰峦,弧度饱满而挺拔。下身是一条修身的蓝色水洗牛仔裤,毫无保留地展现出那双笔直修长、线条流畅、视觉冲击力接近一米的绝美腿型,脚上蹬着一双看起来就价格不菲、设计时尚的白色防滑雪地短靴。

她的身形比例完美得如同经过最苛刻的黄金分割,多一分则显丰腴,少一分则嫌清瘦,每一处曲线都仿佛经过造物主精心雕琢。视线往上,是一张明艳不可方物、足以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的脸庞。肌肤白皙胜雪,在冬日清冷阳光的映照下,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吹弹可破。五官精致得如同从唐宋古画中走出的仕女,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形饱满,唇色是天然的樱粉,却又奇异地融合了现代少女特有的鲜活、灵动与生命力。尤其那一双秋水剪瞳,清澈明亮,眼波流转之间,自带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与高贵气质,仿佛她站立之处,便是瑶台仙苑。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门口,身后是皑皑白雪和刺目天光,身前是杂乱、粗糙、充满了各种不协调元素的平房内部。她自身所带来的那种极致的光鲜、精致与空灵,与“天师堂”这個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的、戏剧性的对比,仿佛一颗绝世珍珠,突然滚落进了堆放杂物的旧仓库。

屋里陷入了短暂的、落针可闻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在此刻凝滞。

还是马奉真这个常年混迹江湖、脸皮最厚的家伙最先反应过来。他无声地吹了个口哨,虽然没发出声音,但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和挤眉弄眼的丰富表情,已经将内心的惊叹与调侃表达得淋漓尽致。他用胳膊肘隐蔽而用力地捅了捅旁边似乎还在微微发愣的阎阳明,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看戏的兴奋:“我滴个乖乖……老张,可以啊!真行!这才回龙虎山继承大统几天?就把这么正点、这么有范儿的仙女儿,从哪个洞天福地里忽悠到咱这东北犄角旮旯、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来了?是风流债找上门了,还是你小子偷偷干了啥劫掠民女……哦不,劫掠仙女的勾当?”

阎阳明被他捅得回过神来,立刻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冷哼一声,双臂抱胸,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纯粹围观的姿态,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也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盎然兴致。

陈玄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他低垂眉眼,沉声宣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皆是虚妄幻相。”但他说这话时,那如电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门口少女身上停留了超出平常的一瞬,似乎并非出于色欲,而是在以其深厚的佛法修为,谨慎地审视、感知着对方身上那股非同寻常、澄澈而内蕴神华的灵韵波动。

刘三条则是一脸毫不掩饰的惊艳加顶级研究员看到稀有样本时的极度兴奋,扶了扶眼镜,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旁边的人听清:“这气场……澄澈空灵如九天月华,却又内蕴神华,深不见底……能量频谱极其稳定纯粹,排除了妖气、鬼气、魔气的干扰项……难道是……某个隐世不出、传承极其古老的修仙门派的当代传人?或者干脆就是……这能量波动模式,啧啧,数据库里没有匹配项,太罕见了!极具研究价值!”

那站在门口的绝色少女,似乎对屋内这几道含义各异、充满了打量与猜测的目光毫不在意,或者说早已习惯成为焦点。她的视线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在屋内几人身上快速而从容地扫过,最后,精准无误地、牢牢地定格在了刚刚咬了一口油炸糕、甚至还保持着咀嚼动作、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的张玄焺身上。

她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却足以令冰雪消融的微笑,唇红齿白,霎时间如同春回大地,万物生辉。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山涧清泉般的空灵味道,却又开门见山,没有丝毫迂回:

“请问,诸位之中,哪位是张玄焺,张天师?我听闻此地有位法力高强、神通广大的张天师,特来求助。家中……近来颇不太平,闹了些难以名状的邪祟,甚是烦扰,听闻张天师有降妖除魔之能,故冒昧前来,恳请出手相助。”

“噗——咳咳咳!”马奉真刚到嘴边的一口“茶”差点直接呈喷射状爆发出来,他强行扭开头,用手死死捂住嘴,憋得满脸通红,脖颈青筋都爆了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显然忍笑忍得极其辛苦。求助?家里闹邪祟?这借口找的,也太他妈敷衍、太没有技术含量了吧!谁家闹邪祟的苦主,会是这么个气质出众、打扮精致、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写着“我非同一般”,而且还精准地点名道姓找人的主儿?这剧本编得,连天桥底下说书的都嫌糙!

阎阳明嘴角也控制不住地抽动了一下,赶紧别过脸去,以免破坏自己冷峻的形象,但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出卖了他内心的无语与好笑。

陈玄苦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手中捻动那串深色佛珠的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显示着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刘三条则是一脸“我懂,我都懂,这是新型的社交开场白”的恍然大悟表情,看向张玄焺的眼神充满了“兄弟你可以啊”的暧昧。

张玄焺本人,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的“点名”搞得有点发懵,甚至忘了继续咀嚼嘴里的食物。他费力地把那口混合着唾液和油炸糕碎屑的团块咽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拍了拍沾着油渣的手,站起身。他那接近两米的庞大身形一旦完全站直,顿时带来一股无形的、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但偏偏配上他那张因为刚起床而略显惺忪、却又面若银盆、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即使眯着也难掩其形的俊朗面孔,以及身上那套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的皱巴巴睡衣,这股压迫感就变得有些……突兀和滑稽,仿佛一头刚睡醒、还穿着睡意的雄狮。

他打量着门口的少女,眼神平静,但那双瞳深处,常人无法察觉的、更加细微复杂的纹路却悄然流转、分离、组合。在他这双能够窥破虚妄、直指本源的重瞳视野之下,能清晰地“看”到,这女子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纯净、散发着淡淡月华清辉般的灵光护罩,其能量本质古老而高贵,带着一种……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纯粹的神性威严。绝非寻常修士苦修所能得,更不可能是被区区邪祟缠身、心神不宁的普通求助者。

“我就是张玄焺。”他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不久的、特有的低沉沙哑,“捉鬼驱邪,降妖除魔,确实是我们天师堂的经营范围,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他顿了顿,目光在她那完美无瑕、神光内蕴、毫无阴秽之气沾染的身上再次扫过,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不过,姑娘你……恕我直言,看起来红光满面,神完气足,灵台澄澈如镜,实在不像是需要我们来帮忙驱邪的样子。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或者,需要帮助的是你家的……宠物?”

女子对他的质疑似乎并不意外,脸上那清浅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如同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张天师果然好眼力,明察秋毫。不过,”她话锋轻轻一转,声音依旧空灵,“有些困扰人心的‘鬼魅’,并非一定是有形有质之物,或许藏于人心幽暗之处,或许……源于某种无法摆脱的宿命纠缠呢?”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充满了玄机,更是瞬间坐实了马奉真几人心中的猜测。马奉真已经忍不住在旁边用几乎只有气流的、极其欠揍的声音起哄:“宿命~哎哟喂,听见没老张?是命运的召唤啊!月老的红线看来是用了钢筋做的,这么远都能把你拴住!”

张玄焺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性格直接,不喜欢这种弯弯绕绕、打哑谜的说话方式,尤其是在他还没吃早饭的时候。但对方身上那股非同小可、纯净高贵的灵韵确实做不得假,而且那隐隐约约、如同血脉深处传来的一丝熟悉共鸣感,让他心中微动,压下了直接赶人的念头。

“既然如此,那便里边详谈吧。站在门口,风雪大。”他侧了侧身,让开通道,语气平淡地示意对方进来。毕竟一直堵在门口,让邻居看见了,还以为他天师堂怎么了呢。

女子优雅地点了点头,算是致谢,然后迈步走了进来。她步履轻盈而稳定,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粗糙冰凉的水泥地面,而是云雾缭绕的仙家宫阙。随着她的进入,一股淡淡的、如同空谷幽兰混合着雪后松针的清冷香气,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屋里原本浓郁的炖菜味、朱砂气甚至阎阳明练功后留下的淡淡汗味。

马奉真立刻发挥了他“交际花”的本能,殷勤地把自己刚才坐的、垫着厚实柔软毛垫的太师椅让了出来,还用袖子夸张地拂了拂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仙女儿,这边请,这边坐!这张椅子最舒服,视野也好!”换来旁边阎阳明一个毫不掩饰的、充满了鄙夷意味的白眼。

女子似乎对这种程度的殷勤早已司空见惯,也不推辞,对着马奉真微微颔首,便款款落座,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然而,她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离开过张玄焺,那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隐藏着许多未宣之于口的话语。

张玄焺在她对面的那张普通木凳上坐下,随手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张牙舞爪“地狱咆哮”logo的硕大马克杯,也顾不上里面是老王头泡的浓茶还是自己昨晚剩的凉咖啡,“咕咚”灌了一大口,试图用这冰凉的液体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他放下杯子,决定不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好了,风……姑娘是吧?这里没外人,直说吧,你到底是谁?来我这天师堂,所为何事?咱们都是明白人,就别再拿什么‘闹邪祟’之类的借口来考验彼此的智商了。”

女子看着他手中那个与周围环境和他本人气质都格格不入的马克杯,眼神里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妙神色,似是好奇,又似是一丝了然,随即迅速收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就十分优美的背部线条,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脸上的笑容稍稍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认真。

“首先,为我之前的隐瞒和说辞,向张天师及诸位道歉。”她声音清晰而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我并非为捉鬼驱邪而来。那确实只是一个便于见面的托词。”她微微停顿,迎上张玄焺那双深邃如同古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重瞳审视目光,坦然说道,“我姓风,单名一个瑶字。风瑶。”

风瑶?张玄焺在脑海里如同超级计算机般快速搜索了一遍记忆库,无论是龙虎山的典籍记载,还是这些年行走江湖的听闻,对这个名字都没有任何印象。

风瑶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继续平静地解释道,语气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沉淀在血脉里的骄傲:“我出身风氏一族,家族世代隐居,血脉特殊,专职供奉九天玄女娘娘。而我,”她再次顿了顿,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重量,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张玄焺,“是家族遴选出的,这一代的九天玄女继承人。”

“九天玄女继承人?!”马奉真第一个失声惊呼,手里的三炷紫香一个没拿稳,差点直接掉在地上,幸亏他反应快,赶紧捞住。阎阳明也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之色,显然这个名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陈玄苦那如同磐石般稳固的诵经节奏再次被打断,他霍然抬头,看向风瑶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审视。刘三条更是激动得直接从沙发上蹦了起来,双眼放光,那眼神就像是资深收藏家看到了传说中绝版已久的、全球仅存一件的稀有手办,充满了极度渴望与研究欲。

九天玄女!那可是上古时期赫赫有名的战神、术法之神,掌管天机秘术、奇门遁甲、兵法韬略,在道教神话体系中地位极其尊崇显赫!她的正统继承人?这来头,这背景,可比什么龙虎山天师、茅山掌门、马家家主听起来要唬人、要古老、要神秘得多!简直是从神话传说里直接走出来的人物!

张玄焺也是心中剧烈一震,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敲击在心神之上。九天玄女!难怪!难怪她身上的灵韵如此纯净高贵,带着那种既熟悉(源于同属道家正统的某种本源气息)又无比陌生(层次更高、更古老)的神性威严!那是源自上古正神的、直接传承下来的血脉与力量气息!他体内那半是凡尘、半是仙家的血液,似乎都因此而微微发热,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与悸动。

但他表面上依旧强行维持着不动声色,只是握着马克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许:“所以呢?风姑娘身为尊贵无比的玄女继承人,今日大驾光临,莅临我这小小的、不成体统的天师堂,总不至于是迷路了,或者单纯是来体验一下我们东北的民俗风情吧?”

风瑶看着他在这惊天身份揭露之下,依旧能保持如此平静(至少表面如此)的反应,清澈的眼眸中不禁闪过一丝真正的欣赏,但随即,一抹淡淡的、如同初春桃花瓣般的红晕,难以控制地、悄然爬上了她白皙如玉、近乎透明的脸颊两侧。这细微的变化,瞬间打破了她身上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清冷,平添了几分娇羞难抑的、活色生香的女儿态。而这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却没能逃过屋内这群人精(包括看似木讷的陈玄苦)的火眼金睛。

马奉真激动得差点原地跳起来,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发出怪叫,只能用夸张的、扭曲的表情和口型,对着身旁的阎阳明无声地呐喊:“来了来了!重头戏来了!正菜要上桌了!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风瑶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如同蝶翼般浓密的睫毛轻轻颤抖着,在她白皙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难以启齿的羞涩,以及几分被命运摆布的无奈:

“我今日前来,其实是……是奉祖母遗命,前来寻找张玄焺天师,履行一桩在很多年前,由双方长辈定下的……婚约的。”

“噗——咳咳咳!!!”

这次,马奉真是真的彻底没忍住,刚刚为了平复心情喝进去的一口水,全数呈雾状喷了出来,呛得他撕心裂肺,眼泪都飙了出来,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阎阳明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副“我操这他妈也可以??”的震惊加荒谬表情,彻底失去了平时的冷峻。

陈玄苦捻动佛珠的手彻底僵住,仿佛瞬间化为了真正的石雕,他看向张玄焺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一种“你居然还有这种因果?!”的复杂情绪。

刘三条张大了嘴巴,足以毫无困难地塞进一个完整的鸡蛋,他看看风瑶,又看看张玄焺,脸上的表情在“卧槽”、“牛逼”、“这剧情展开绝了”之间飞速切换。

就连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至少他努力维持这个人设)、龙虎山继位大典上面对十殿阎罗都能谈笑风生的张玄焺,也彻彻底底地愣住了,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手里的那个“地狱咆哮”马克杯歪了歪,里面不知是冷是热的液体洒出来几滴,落在他那皱巴巴的深蓝色睡衣前襟上,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也浑然未觉。

婚……婚约?!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第一个本能反应是极度的荒谬,是这姑娘绝对、肯定、百分之百找错了人,或者是什么新型的、针对他这龙虎山新掌门的离谱骗局。但“风瑶”、“九天玄女继承人”、“祖母遗命”这几个关键词,像是一把生锈却异常锋利的钥匙,猛地捅进了他记忆深处某个被厚重尘埃覆盖、几乎彻底遗忘的角落,强行将其撬开。

一幅模糊、跳跃、如同褪色老照片般的画面,突兀地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似乎是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精力过剩的幼童时期,在龙虎山后山某处清幽的亭子里。爷爷张宏道,那时头发还未全白,精神矍铄,正与一位穿着样式古朴、气质雍容华贵、眉眼间与眼前风瑶有几分神似的老奶奶相对而坐,两人品着茶,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他好像是被爷爷招手叫了过去,那个老奶奶笑容非常慈祥温暖,伸出手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还从怀里取出一个触手冰凉、质地细腻、雕刻着复杂玄鸟纹样的玉佩,塞到了他的小手里,笑着对爷爷,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什么话……那句话的尾音似乎还在耳边飘荡……好像是……“以后……就给我们家……瑶瑶……”……

当时他年纪太小,心思全在后山那些蝴蝶和蟋蟀身上,只顾着摆弄手里新得的“玩具”,对大人之间的话语根本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有往心里去。后来那块玉佩,没玩几天,好像就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或者被哪个师兄弟摸去换糖吃了,他也没在意。爷爷似乎也从那以后,再没提起过这事,仿佛那只是午后闲暇时一句无心的玩笑。

难道……难道那根本不是玩笑?!也不是他年幼记忆的扭曲?!而是确有其事,是两位老人家认真定下的娃娃亲?!

风瑶看着张玄焺脸上那罕见的、近乎呆滞、眼神放空的表情,知道他大概是触碰到了那段被遗忘的记忆碎片。她脸上的红晕更盛,如同涂抹了上好的胭脂,一直蔓延到了耳根,但她还是强自镇定地,用略微带着颤音的声线继续解释道:“是……是我奶奶……她老人家,和你爷爷张宏道天师,在很多年前,一次论道之后,相谈甚契,一时兴起……或许也是深思熟虑后,共同定下的。说是……风氏与张氏,两家世代交好,渊源颇深,若能亲上加亲,血脉相连,乃是美事一桩,亦能……相辅相成。”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奈和一种被赋予使命的坚定,看向张玄焺:“奶奶她……于前些时日,功德圆满,仙逝了。这是她临终之前,唯一放不下的遗憾,也是她再三叮嘱我,必须亲自前来、务必完成的……愿望。”她特意在“愿望”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似乎想借此强调,这桩婚约的推动力,更多是源于长辈的遗命与执念,而非她本人强烈主动的意愿。

天师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剩下马奉真因为呛水还在那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声,以及厨房炉灶上,那把忠实的大铝壶,依旧在不合时宜地、坚持不懈地发出单调而响亮的“咕嘟咕嘟”沸腾声。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或震惊、或戏谑、或同情、或纯粹吃瓜,都如同聚光灯般,牢牢地聚焦在依旧站着、身形显得有些僵硬的张玄焺身上。

张玄焺站在那里,高大挺拔的身躯此刻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被水渍弄湿的、皱巴巴的睡衣布料,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明艳不可方物、身份尊贵得吓人、气质空灵若仙、自称是奉祖母遗命前来履行婚约的九天玄女继承人……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屋子里混杂着油炸糕、炖酸菜、紫檀香、佛经余韵以及风瑶身上清冷幽香的复杂空气,又慢慢地、仿佛极其费力地将其吐出来,胸腔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绝伦的憋闷感。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龙虎山的掌门之位是老头子们硬塞过来的,这天上掉下来的、带着上古神祇背景板的未婚妻……也是祖上几十年前就硬给订下的?

老爷子们,你们在天上,是不是太闲了?这棋局布得,是不是有点太远了?玩得挺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