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焺看着那双泛着青灰、瞳孔深处跳跃着幽绿火苗的眼睛,听着那沙哑空洞、带着几分戏谑的“阴间版车票”评价,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起,平静得如同龙虎山后山那口千年不波的寒潭。
他甚至还有闲心调整了一下躺姿,在狭窄得让他长腿有些憋屈的硬卧上挪了挪,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睡醒似的、黏连的慵懒,却又字字清晰:“老爷子,您这刚上天,仙箓上的墨迹估计都没干透,编制都没捂热乎吧?就这么急着滥用职权,干扰阳间公共交通运行秩序?信不信我一道‘上清劾神符’直接烧到凌霄殿值班室,告您个‘违规跨界附身,扰乱阴阳平衡’?到时候扣您功德,影响年终考评,可别怪孙子我没提醒您。”
“列车员”脸上那僵硬如同面具的笑容,闻言瞬间凝固了一瞬,眼底那两簇幽绿的火苗猛地窜高了几分,剧烈跳跃,仿佛被这不肖子孙混账不羁、大逆不道的话给狠狠噎着了。他喉咙里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像是生锈齿轮在强行转动的“咯咯”声,周身那股阴冷非人的灵韵都泛起了一阵不稳定的涟漪。
“小兔崽子……”“列车员”的声音更沙哑了,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气急败坏,“老子……朕是来提醒你!别他妈不识好歹!龙虎山那潭死水,底下藏的淤泥和暗流,比你蹲在东北这犄角旮旯里想象的浑一万倍!接了印,就等于接下了所有的因果和麻烦!你想拍拍屁股,把这千斤重担往那几个老家伙身上一扔,自己跑回东北躲清静?美得你鼻涕泡都出来!”
“哦。”张玄焺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他伸手从羽绒服内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动作熟练地弹出一根没有任何商标的白杆烟卷,叼在嘴上,也没点火,就那么虚含着,感受着烟草粗糙的质感。“所以呢?您老不惜耗费这缕宝贵神念,亲自扮成列车员,玩这出‘午夜凶铃’加‘阴阳路’,就为了说这个?”他挑了挑眉,丹凤眼的眼尾扫过对面中铺,“直接托个梦不行?成本低,效率高,还环保。非得搞这么惊悚,万一吓着旁边铺位这位睡得正香、梦里可能还在算今天菜价的大姐怎么办?人家明天还得赶早市呢。”
他说着,还真像是担心似的,瞟了一眼对面中铺那位裹着棉被、睡得天昏地暗、打着节奏均匀小鼾声的中年妇女。
“列车员”被他这油盐不进、插科打诨的态度气得周身那股阴冷的灵韵都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巨石。车厢连接处那本就昏暗的灯光,跟着这股力量的扰动,开始神经质般地明明灭灭闪烁了几下,投下摇曳恍惚的光影,将周围熟睡旅客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混账东西!老子……”“他”似乎想骂点更狠的,属于张宏道掌门本尊的暴脾气几乎要冲破这附身躯壳的限制,但似乎又顾忌着此地乃是阳气旺盛的列车之上,以及某些更高层面的“天条”约束,最终只是恶狠狠地、用那双跳动着绿火的眸子瞪了张玄焺一眼,仿佛要将他这副惫懒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随后,“他”动作有些粗暴地将那张所谓的“阴间版车票”塞回张玄焺手里,同时俯下身,压低声音,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急切:
“滚回你的东北老林子去!盯紧点你那间破堂口!‘那个东西’……沉寂了太久,可能……要醒了!最初的线索,征兆,极有可能就出现在你们那儿!给朕打起精神来!”
话音刚落,“列车员”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眼中的青灰色死气与那诡异的幽绿火苗瞬间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正常乘务人员那种长期熬夜、略带疲惫与浑浊的眼神。他茫然地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便携式查票机,又看了看坐在下铺、叼着烟一脸平静的张玄焺,似乎对自己为什么会突兀地站在这里、并且和乘客有近距离交流感到十分困惑,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查过票了……”,便带着一脸职业性的麻木,转身走向下一个车厢,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玄焺看着“爷爷”那缕蕴含着警告信息的神念彻底离去,如同退潮般消失在现实的壁垒之后,他依旧叼着那根未点燃的白杆烟,双瞳在车厢顶部昏暗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那重叠的瞳仁仿佛两个微型的、正在缓缓旋转的宇宙深渊。
“‘那个东西’……”他舌尖轻轻抵着烟卷,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被老爷子用如此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语气强调的词。能让刚刚登临天籍、理论上已经超脱凡尘俗务、不该再轻易干涉阴阳运行的老头子,不惜冒着被天条责罚的风险,违规附身于一个阳气旺盛的列车员,也要传递这个模糊警告的……看来,东北这看似平静的苦寒之地,他这间追求清闲的“天师堂”,怕是真要卷入一场远超想象的、足以颠覆认知的漩涡中心了。
他无声地嗤笑一下,将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塞回烟盒,随手扔在铺位角落。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印着模糊花纹的车厢壁,拉过那床带着消毒水味道的薄被,盖到胸口,闭上了眼睛。
管他什么东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先睡饱了再说。这是原则问题。
几天后,东北,老林子边缘,那间挂着“天师堂”破旧木牌的平房,再次迎来了它名义上的主人。
外面依旧是那片被严寒统治的白色世界,北风如同刀子般呼啸,卷起地面上的雪沫,砸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厚厚的积雪压低了松树枝头,偶尔有耐寒的乌鸦发出粗粝的叫声划过灰蒙蒙的天空。然而,一脚踏进“天师堂”的门槛,便像是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维度。
屋里暖烘得让人骨头缝都透着舒坦,恨不得立刻脱了外套在地上打几个滚。炖酸菜那股子霸道浓烈、带着发酵酸香和肉脂醇厚的味道,如同实质般充盈着每一寸空气,顽强地压过了朱砂、黄表纸带来的清冷矿物与草木气息。而今天,这熟悉的混合气味里,还掺杂了一股子更加诱人的、甜丝丝暖融融的烤红薯香气,几种味道奇妙地交织融合,构成了一种独属于“家”的、混乱而温暖的基调。
张玄焺一脚踹开那扇只是虚掩着、被冻得有些发紧的木门,带着一身从外面沾染的、凛冽刺骨的寒气,大步走了进来。他随手将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却装着龙虎山至高权柄印信的黑色沉重背包,像扔垃圾一样甩向墙角落满灰尘的旧沙发,“咚”的一声闷响,沙发明显地向下一沉,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哎呦我艹!玄哥回来了!!”一个咋咋呼呼、充满了活力的年轻声音立刻从连着厨房的里屋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紧接着,一个穿着色彩极其鲜艳、红绿大花东北传统厚棉袄、头发剃得只剩下一层青茬、脑袋圆溜溜如同土豆的年轻人,嘴里叼着半截烤红薯,吃得满嘴满脸都是黑灰,像只灵活的土拨鼠一样窜了出来,正是铁柱。他围着张玄焺兴奋地转了两圈,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叫唤啥,嗓门大显得你肺活量好?”张玄焺一边脱着厚重的羽绒服,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毛衣,一边习惯性地吩咐道,视线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快速扫过屋内的每一个角落,“赶紧的,去告诉老王头,别磨蹭,整几个硬菜,量大管饱那种。这一路绿皮火车坐得,肚子里除了凉气就是方便面味儿,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了。”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依旧是那副熟悉得令人心安的场景。正对着门的墙上,还是那幅不知道从哪个濒临拆迁的旧城隍庙里“抢救”出来、皱巴巴得如同老橘皮的三清画像,画像前的青铜香炉里,插着三根即将燃尽的线香,青烟袅袅,散发出廉价的檀香味。靠墙那排用原木钉成的、做工粗糙的书架上,依旧塞得满满当当,毫无章法——几摞线装的、纸页泛黄脆弱的《云笈七签》、《抱朴子》旁边,可能就是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霸道总裁爱上我》;一卷用丝绸小心包裹的《五岳真形图》帛书,上面或许就随意压着一本最新一期的《科幻世界》。
屋子中央,那张承载了无数“业务”讨论、茶余饭后、甚至偶尔法术试验的八仙桌,此刻的景象更是堪称一场行为艺术。桌子左边,整齐(或者说,看似整齐)地堆着一叠刚画好的符箓,朱砂痕迹尚未完全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暗红的光泽;右边则摊开着几本茅山派的秘传法术典籍,纸页边缘破损严重,但上面却毫不客气地压着一部最新款的高配置平板电脑,屏幕上正闪烁着复杂无比、不断旋转的人体3D经络与气脉运行图。
桌子靠近主位的一角,摆放着一个色泽温润、包浆厚重的古朴紫砂小茶壶,壶嘴正丝丝地向外冒着白色水汽,茶香隐隐;然而紧挨着茶壶的,却是一个印着夸张的、咆哮骷髅头logo(“地狱咆哮”电竞战队)的硕大马克杯,杯口还沾着点可疑的咖啡渍。而最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莫过于在这一堆法器、典籍、电子产品和茶具的包围中,堂而皇之地放着一盘洗得干干净净、表皮还挂着晶莹水珠、黑亮亮的冻梨,与周围环境形成了荒诞而和谐的对比。
而围着这张堪称“人间百态缩影”的八仙桌坐着的,正是他那几位因各种原因离家出走、聚集于此、“志同道合”共同经营这间“天师堂”的合伙人,也是他在这世间为数不多能称之为“伙伴”的存在。
正对着门,占据着主位那张唯一像点样子的老旧太师椅的,是个年纪看起来比张玄焺稍大一两岁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蓝色标准道袍,但穿法却极其不标准,领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里面印着摇滚乐队图案的T恤,脚上趿拉着一双露出脚趾头的棉拖鞋。他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玩世不恭的痞气,手指异常灵活地正转动着三支特制的、颜色深紫、散发出淡淡异香的长香。正是东北出马仙一脉,马家这一代名义上的家主,马奉真。他瞥了一眼风尘仆仆进门的张玄焺,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哟,这不是咱们荣归故里、衣锦还乡的张大掌门吗?怎么样,龙虎山那金光闪闪、万人朝拜的掌门金交椅,坐着硌不硌屁股?有没有一种高处不胜寒、想立刻下来跟我们挤这破板凳的冲动?”
张玄焺根本没搭理他这带着酸味的调侃,目光转向马奉真旁边。那里坐着一个身形精悍、如同猎豹般的青年,穿着一身紧身的黑色练功服,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他留着极短的寸头,发茬根根直立,眼神锐利得像是在高空盘旋、锁定猎物的鹰隼。正是他的师弟,南茅山一派,铁定未来的茅山掌门,阎阳明。此刻,阎阳明正对着一本摊开的、字迹如同鬼画符般的古籍,双手无声地比划着某种复杂而凌厉的指诀,周身隐隐有淡金色的、如同细小电弧般的气流在盘旋流转,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仿佛下一秒就要雷霆万钧的压迫感。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感觉到张玄焺的目光落在身上,才头也不抬,只是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出一声,语气带着点熟悉的、毫不掩饰的挑衅意味:“师兄,龙虎山的斋饭,可还合你这挑剔的胃口?没被那群老古板的规矩憋坏吧?”言下之意,似乎颇遗憾没能跟去龙虎山,好好“切磋交流”一下道法。
八仙桌的另一侧,一个穿着灰色粗布僧袍,却完全掩盖不住其下虬结肌肉、身材壮硕得如同护法金刚的年轻武僧,正闭目盘坐,如同入定的石佛。他面容刚毅,线条分明,太阳穴高高鼓起,眉心一道深深的、仿佛时刻都锁着雷霆怒火的竖纹。正是灵隐寺这一代最为杰出的弟子,年纪轻轻便已实际掌管寺内大小事务、据说其佛法修为与降魔手段加起来能顶两个传说中法海的住持,陈玄苦。他感应到张玄焺回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是那捻动着一串深色木质念珠的、骨节粗大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半秒,算是打过了招呼,禅定功夫深厚。
而在陈玄苦旁边,画风突变。一个穿着骚包的亮粉色高领羊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精致的金丝平光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全身上下写满了“时尚博主”而非“玄门中人”的年轻人,正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一把特制的镊子,夹起一张泛黄脆弱、边缘残缺不全、散发着淡淡腐朽与不详气息的羊皮纸碎片,对着桌上那盏可调节亮度的专业台灯,仔细地观摩着。羊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疑似干涸血液的颜料,绘制着难以名状的、扭曲蠕动的触手和无数只充满恶意、仿佛在窥视现实的眼睛图案。这位是富N代,灵异物品收集狂魔,对全球各种神秘学体系都有着近乎偏执爱好的刘三条。他感觉到张玄焺进屋,立刻抬起头,眼镜片后那双总是充满好奇与兴奋的眼睛闪过一道亮光,语气急切地招呼道:“玄焺!回来的正好!快!快过来看!我刚通过特殊渠道,花了老大价钱淘换到的宝贝!疑似是《拉莱耶文本》的原始残页!你看看这上面的灵性波动,这扭曲的法则之力!绝了!放在咱们堂口镇宅,保证什么妖魔鬼怪、邪神眷属都不敢近身!比你们那些道符佛珠好使多了!”
张玄焺看着这四位风格迥异、乱七八糟、凑在一起本该是场灾难、此刻却莫名和谐甚至有点温馨的“天师堂董事会成员”,一直没什么表情、仿佛笼罩着一层薄冰的脸上,终于如同春雪消融般,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从眼底透出来的放松与暖意。他没说话,径直走到八仙桌空着的那一边,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普通木凳坐下,顺手就从桌子中央那盘格格不入的冻梨里,捞起一个最大最黑的,也顾不上冰凉,“咔嚓”就是一大口,冰甜沁凉的汁水瞬间在口中爆开,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最后一丝从外面带来的寒气。他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少废话。龙虎山那地方,”他三两口将冻梨啃得只剩个小小的核,手腕一抖,梨核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哐当”一声落进了墙角的铁皮垃圾桶,“规矩比林子里的落叶还厚还多,喘气都得按节拍,憋屈得要死。”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的梨汁,“还是这儿得劲。自在。”
马奉真嘿嘿一笑,手指间那三炷特制的紫香转得更快了,香头无火自燃,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既能宁心安神、又能驱邪避秽的淡淡清香,巧妙地中和了屋内过于混杂的气味:“那是!咱这‘天师堂’,虽然庙小菩萨……呃,神仙野,但架不住咱们心齐自在啊!怎么样,张大掌门,这次回来,是打算微服私访体察民情,还是终于幡然醒悟,决定长驻咱们这革命根据地了?”
“长住。”张玄焺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龙虎山那边,都安排好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安排了一次周末值班表。
阎阳明终于从他那本古籍上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灼热而纯粹的战意,周身那淡金色的气流“嗡”地一声消散:“安排好了?意思是,那边没啥需要你亲自镇压的硬茬子了?以后没啥架打了?”语气里充满了“你怎么能这样”的遗憾。
陈玄苦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张玄焺,声如洪钟,带着佛门特有的共振:“阿弥陀佛。掌门之位,关乎一方道统兴衰,众生信仰,责任重于泰山。玄焺师弟岂可如此儿戏,轻言离去。”这话听起来是标准的、充满责任感的劝诫,但配合着他那副刚毅面容、虬结肌肉以及周身隐隐流转、蓄势待发的降魔金光,总觉得这劝诫里包裹着的,是随时准备物理超度不服者的核心。
刘三条则对什么掌门之位、道统责任毫无兴趣,他的心思全在那片诡异的羊皮纸上。他立刻放下镊子,拿起那张残页,兴奋地对着张玄焺继续推销:“就是!当掌门有什么意思?整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俗务!你看我这《拉莱耶文本》残页,上面蕴含的古神低语和异界知识,对于研究跨维度能量结构、非欧几何空间法则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比那劳什子冰冷沉重的天师印有意思多了!也危险刺激多了!”
张玄焺没接他们的话茬,既没有解释龙虎山的安排,也没有评价刘三条的“宝贝”。他只是伸手从扔在沙发上的背包侧袋里,掏了掏,然后摸出了那枚以紫檀木为底、螭龙为钮、刻着“阳平治都功印”六个古朴篆书的龙虎山天师印信,像是拿个普通的镇纸或者橡皮图章一样,随手就往杂乱不堪的八仙桌上一放。
“咚。”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沉实的闷响。那枚代表着正一道门千年传承、凝聚了无数代天师法力与愿力、足以让整个玄门修士界为之疯狂的“阳平治都功印”,就这么如同一个普通的物件,被随意地扔在了一叠朱砂未干的符箓、几本摊开的茅山秘籍、闪烁着科技冷光的平板电脑、以及那盘水灵灵的冻梨之间。它的存在,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对比。
霎时间,整个屋子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原本各种细微的声响——马奉真转香的摩擦声、阎阳明周身气流的嘶鸣声、陈玄苦捻动佛珠的细微咔哒声、刘三条兴奋的呼吸声、甚至里屋老王头炒菜的滋啦声——都瞬间消失了一瞬。
马奉真手指间那三炷稳定燃烧的紫香,香头明灭不定,转动的动作彻底停滞。阎阳明周身那刚刚平息下去的凌厉气息,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按住,彻底敛入体内,他锐利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枚印章。陈玄苦捻动佛珠的粗大手指僵在半空,如同雕塑,原本低垂的眼帘完全抬起,目光如炬,落在印信之上。连刘三条都下意识地放下了他那视若珍宝的羊皮纸残页,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审视,仔细打量着那枚看似古朴无华、却散发着无形场域的印章。
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磅礴却又内敛至极、仿佛承载了千年时光与无数信仰的气运灵韵,以天师印为中心,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阻挡地缓缓扩散开来,悄然浸润着这间杂乱无章、充满了各种矛盾元素的平房。墙上那幅皱巴巴、毫不起眼的三清画像,在这股气韵的笼罩下,似乎那画中人物的眉眼都变得清晰鲜活、宝相庄严了几分,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
“玩意儿带回来了,”张玄焺拍了拍手,像是刚干完一件搬砖的体力活,掸掉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酱油买回来了”,“相应的,麻烦估计也跟过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枚引发短暂寂静的印信,然后抬眼看着四位伙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让所有人神色一凝:
“老爷子临走前,不太放心,或者说,太不放心。特意分出一缕神念,在回来的火车上,附了个列车员的身,给我提了个醒。”
接着,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将火车上那离奇诡谲、足以让普通人做一辈子噩梦的一幕,包括那“阴间版车票”的调侃,以及老爷子最后那急切而凝重的警告,三言两语清晰地复述了一遍。他的叙述重点,最终落在了最后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上——
“‘那个东西’可能醒了,最初的线索,就在东北,在我们这天师堂这边。”
屋里再次陷入了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仿佛空气都凝固成了实体。只有里间炉子上那把忠实的大铝壶,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单调的“咕嘟咕嘟”声,喷吐着白色的水蒸气,成为这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
几秒钟后。
“淦!”马奉真第一个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骂了句地道的东北脏话,手里的三炷紫香“噗”地一声,香头火光大盛,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奇异清香,似乎想借此驱散那话语中带来的无形阴霾,“老爷子这都位列仙班了,怎么还这么不消停?当神仙了操心劲儿反而更大了?‘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鬼东西?!他老人家倒是说清楚点啊!这谜语人当得,比那些骗香火钱的神棍还可恶!”
阎阳明眼中那沉寂下去的战意,如同被浇了汽油的篝火,轰地一下再次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他捏紧了拳头,骨节发出清脆的“咔吧”声响,周身空气都因为那压抑不住的锐金之气而微微扭曲:“管它什么东西!沉睡的古老存在?被封印的邪神?醒了正好!我的‘上清五雷诛邪符’最近刚有点新的心得,正缺个足够硬、足够分量的靶子来试试终极威力!希望它别让我失望!”
陈玄苦双掌缓缓合十,低眉垂目,口诵佛号:“阿弥陀佛。”声音依旧洪亮,但其中却多了一丝金刚怒目般的肃杀之意。他周身那虬结的肌肉微微绷紧,灰色的僧袍无风自动,隐隐有淡金色的、蕴含着佛门降魔大力的光华在衣袍下流转不息,“妖魔苏醒,必酿灾劫,苍生罹难,苦海无边。我佛慈悲,普度众生,然对于冥顽不灵、祸乱世间者,亦当作狮子吼,施雷霆手段,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刘三条则是一脸极度兴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差点碰倒了他那宝贝的台灯:“线索在我们这儿?!难道……难道跟我最近这段时间,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收来的那些‘好东西’有关?”他激动地开始掰着手指数,“是那个来自南太平洋群岛、会自行渗出黑色粘液的克苏鲁小型雕像?还是那个据说能投影出犹格·索托斯本体亿万分之一形态的、极其不稳定的异次元泡泡发生器?或者是那卷从梵蒂冈秘密流出的、据传包裹过某位被除名圣徒、至今还会周期性渗出新鲜血液的亚麻裹尸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当这些蕴含着不同体系、不同源头禁忌知识的‘圣物’或者‘邪物’聚集在一起,其本身散发的异种能量和法则碎片,肯定会引动某些潜藏在现实帷幕之下的、未知的、宏大的法则变化!我们可能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观测节点!”
看着眼前这四位反应各异、或愤怒、或兴奋、或战意高昂、或科学狂人上身的伙伴,张玄焺伸手拿过旁边那个印着嚣张“地狱咆哮”logo的马克杯,也不管里面是老王头泡的浓茶还是自己之前冲的速溶咖啡,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所以,”他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磕碰声,那双深邃的丹凤眼逐一扫过马奉真、阎阳明、陈玄苦和刘三条,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别闲着了。老爷子虽然说话喜欢留一半,但他绝不会无的放矢,更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了几分:“咱们这间小小的‘天师堂’,怕是要迎来自挂牌营业以来,最大、最棘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超级业务’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丝极其难以察觉的、微妙的弧度,那弧度里混杂着无奈的认命,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在懒散外表之下、属于年轻强者的、面对未知挑战时本能般的期待与跃跃欲试?
“在麻烦主动找上门,把咱们这‘庙’当成第一个攻击目标之前,”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咱们得主动点。先把咱这‘庙’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包括地下室和阁楼里刘三条藏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收藏品’,都彻底‘打扫’一遍,检查所有防护阵法,加固结界。同时,启动所有情报网络,留意东北地界上任何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他最后拍了拍手,像是下达总攻命令的将军:
“现在,干活之前,先戳一顿好的,补充体力,我请客。”
说完,他扭头冲着香气最为浓郁的里屋厨房,提高了音量,用带着地道东北腔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语调喊道:
“老王头!别省着!整锅包肉!汁挂厚点!杀猪菜!血肠多放!溜肉段!火候掐准了!可劲造!今天管够!”
“好嘞!玄哥!就等你这话呢!”里面立刻传来老王头那中气十足、充满了喜悦的洪亮回应,紧接着,就是一阵更加热烈、更加急促、仿佛带着欢快节奏的锅铲与铁锅猛烈碰撞的交响曲,伴随着油脂与食材混合爆香的“刺啦”声,浓郁的饭菜香气如同爆炸般从厨房涌出,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将那原本弥漫着的朱砂味、檀香味、古书霉味甚至刘三条那羊皮纸的腐朽气息,都霸道地压了下去。
屋外,北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卷着雪沫,发出凄厉的呼啸声,一遍遍掠过寂静而苍茫的林海雪原,试图将一切生机冻结。
屋内,却是热气蒸腾,香气四溢,人声(虽然主要是老王头的锅铲声和铁柱的咋呼声)鼎沸。五位年轻得过分、却各自背负着惊人传承与秘密的“问题儿童”们,围坐在那张杂乱不堪却承载了无数可能的八仙桌旁,桌子中央,那枚象征着正道巅峰与无尽麻烦的天师印,在灯光下闪烁着低调而深邃的光泽。
清闲自在、插科打诨的日子,似乎一眼就望到了头。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极可能是狂风暴雨,是诡谲阴谋,是生死搏杀。
但,那又怎样呢?
至少,眼前即将端上桌的、老王头亲手做的锅包肉,还是那么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地道得能让人咬掉舌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