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焺那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郁东北风味和极度憋闷的粗口,如同投入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死水潭的巨大石子,瞬间打破了天师堂内那近乎凝固的、落针可闻的寂静气氛。
“咳咳咳……哈哈哈!”马奉真终于顺过了那口呛住的气,紧接着就是毫无形象地拍着自己大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的狂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从眼角飙了出来,“哎呦我去!老张!婚约!指腹为婚啊这是!还是跟九天玄女的继承人!牛逼!你这背景故事比现在那些最火的网络小说还特么玄幻离奇!龙虎山天师继承人配上古玄女血脉传人,这CP我磕了!锁死!必须锁死!”
阎阳明也从最初的极度震惊中回过神,重新抱起胳膊,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光芒:“师兄,恭喜啊。龙虎山正一道门当代掌门,配九天玄女嫡系传人,无论从身份、地位还是血脉传承上看,都堪称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什么时候摆酒设宴?需要提前预定场地吗?我的‘上清五雷诛邪符’最近威力又有精进,到时候可以给你当礼花放,保证效果震撼,驱邪避煞,寓意深远。”
陈玄苦低眉垂目,双手缓缓合十,试图维持得道高僧的宝相庄严,但他那微微抽搐的嘴角肌肉,以及比平时快了一倍的捻动佛珠速度,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不平静:“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红尘万丈,俗缘缠绕,聚散离合,皆是修行必经之劫难。张师弟,此番因果既已临头,你好自为之,谨慎应对。”这话听起来像是充满禅机的劝诫,但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这下看你这懒散性子怎么收拾”。
刘三条则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他那部特制的、能捕捉灵异波动的手机,镜头牢牢对准了场中的两位主角——张玄焺和风瑶,就是一顿毫无死角的猛拍,嘴里还语速飞快地念念有词,如同现场解说:“重大发现!玄门千年未有之顶级联姻事件!活体案例!九天玄女纯净神性血脉与龙虎山天师道统的首次实质性融合尝试!这其中涉及的基因学、能量兼容性、法则适应性课题,价值连城!不行,我得先存档,建立独立研究文件夹……朋友圈?等等,这种级别的发现不能轻易公之于众……”
风瑶被这几人毫不掩饰、各具特色的激烈反应弄得脸颊愈发绯红,如同熟透的樱桃,她有些窘迫地微微垂首,避开那些灼热的、充满了探究与调侃的目光,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闪烁着不知所措的光芒,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看向了场中唯一还勉强保持着“正常”状态(至少表面上是)的张玄焺。
张玄焺此刻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头简直有平时两个那么大。他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缓解那几乎要裂开的胀痛感,那双天生异象、深邃难测的重瞳里,此刻盈满了几乎要实质化的无奈和一种“老子真想现在就掐诀念咒,召唤个九霄神雷把这破房子连同里面这群看热闹的混蛋一起劈了清净”的强烈烦躁。他抬起眼皮,没什么温度地扫了一眼风瑶,对方那副明显是因长辈遗命而不得不从、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羞涩和巨大尴尬的模样,眼神清澈,神态自然,倒不像是精心策划的骗局或者别有用心。
关键是,随着那半块玄鸟玉佩的出现,他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童年片段越来越清晰,甚至连爷爷张宏道偶尔在无人时,提及“昆仑山风家那位老太君”时,那种讳莫如深、却又带着明显敬重与怀念的复杂态度,也一同浮现出来。死者为大,尤其是两位刚刚功德圆满、仙逝不久、在各自领域都堪称泰山北斗的老人,共同以遗愿形式定下的约定……这沉甸甸的分量,确实不容他轻易忽视或断然拒绝。
他深深地、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郁闷都置换出去一般,吸了一口屋子里混杂着油炸糕甜腻、炖酸菜咸香、紫檀异香、佛经余韵、以及风瑶身上那独特清冷幽香的、堪称魔幻现实的复杂空气,又慢慢地、极其费力地将其吐出来,只觉得那股荒谬绝伦的憋闷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地压在了心口。
他认命般地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眼前无形的障碍,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打断了马奉真依旧没有停歇迹象的狂笑和其余几人意味不明的注视:“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声音并不算洪亮,甚至有些低沉,但其中却自然而然地夹杂着他那身准圣级别浩瀚法力的一丝余韵威压,如同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瞬间如同按下了静音键,让整个喧闹的屋子彻底安静下来。连厨房炉子上那把一直“咕嘟”作响、存在感极强的铝壶,都仿佛识趣地骤然停止了沸腾,陷入一片死寂。
他目光转向静静站立、如同空谷幽兰般的风瑶,语气相较于之前,平和了些许,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今天的天气:“风姑娘,你奶奶……风家老太君,和我爷爷张宏道,当年确实亲口提过,并且定下了这事?没有误会?”
风瑶抬起头,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诚,没有丝毫闪躲,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千真万确。奶奶于弥留之际,亲口告知于我此事原委,并嘱我务必持她信物,亲自前来龙虎山……或者张天师您所在之处,履行约定。”她说着,再次从那个样式古朴、绣着云纹的锦囊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半块色如凝脂、触手温润、雕刻着玄鸟展翅翱翔图案的玉佩,将其轻轻放在身旁的八仙桌上,那光滑的断裂边缘,无声地诉说着另一段信物的存在。
张玄焺的目光落在那半块玉佩上,童年那段模糊的记忆如同被拭去尘埃的镜面,变得更加清晰。他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幼年时确实收到过另一半,只是以他当年那熊孩子的性格,估计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山涧或者垫了桌脚了。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某种挣扎,语气带着一丝认命般的颓然:“行,我信了。”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周围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结果般的伙伴们——马奉真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阎阳明眼中是探究与玩味,陈玄苦面无表情但眼神复杂,刘三条则依旧举着手机尽职尽责地记录——又看了看面前这位亭亭玉立、身份尊贵特殊、因一纸古老婚约而突然闯入他生活的“未婚妻”,只觉得眼前这局面荒唐、滑稽得让他连生气都觉得是在浪费力气。
“既然是两位老人家临终前念念不忘、郑重托付的愿望……”他斟酌着用词,感觉每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都像是在挑战自己那追求绝对自由、厌恶束缚的底线,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意味,“我张玄焺,虽然向来散漫,不喜这些陈规旧俗,但……人死为大,也不能让逝者于九泉之下……或者说九天之上,心生不安,魂魄不宁。”
马奉真的眼睛瞬间瞪得像两个铜铃,嘴巴无声地张成了O型,一股强烈的、关于某个石破天惊答案的预感涌上心头。阎阳明也彻底收起了脸上的戏谑,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紧紧盯着张玄焺,不肯错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陈玄苦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将那串深色念珠轻轻握在掌心。刘三条的镜头更是如同焊死了一般,牢牢锁定张玄焺的脸,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这“历史性的一刻”。
张玄焺仿佛没有看到伙伴们那几乎要实质化的灼热目光,他略显烦躁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宣布“今晚轮到谁洗碗”般的、平淡到近乎没有波澜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足以在在场除他之外所有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话:
“那这门不知道多少年前定下的亲事,我张玄焺,认了。”
“卧槽!!!”马奉真第一个像是屁股下面安装了弹簧一样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指着张玄焺,手指颤抖,激动得语无伦次,“你、你、你真认了?!老张!你没事吧?是不是龙虎山的掌门印太重把你脑子压坏了?还是你被什么情蛊给下了降头了?!”
“师兄你疯了?!”阎阳明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仿佛想确认张玄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掉了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九天玄女继承人!这背后的因果、牵扯,比你那龙虎山的烂摊子只大不小!你这就……就这么认了?!”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陈玄苦的佛号都念得有些走调,带着明显的迟疑和震惊,他看向张玄焺的眼神,充满了“你可知你在做什么”的深意。
刘三条激动得手都在剧烈颤抖,差点没拿稳手机,他一边努力稳住镜头,一边用带着颤音的兴奋语调低语:“录下来了!全都录下来了!龙虎山第五十七代掌门张玄焺,亲口承认与九天玄女继承人风瑶的婚约!这是足以震动整个玄门修真界的重磅消息!第一手资料! priceless!”
风瑶也明显愣住了,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错愕。她预想中,对方至少会有一番推诿、质疑、或者基于现实情况的讨价还价,甚至已经做好了被直接拒绝、然后想办法完成奶奶“尽力即可”嘱托的心理准备。她万万没想到,张玄焺会这么干脆……或者说,这么近乎“摆烂”地就答应了。她看着张玄焺那双深邃如同古井、平静得看不出丝毫喜怒哀乐的丹凤重瞳,一时间竟有些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张玄焺没理会伙伴们如同炸开锅般的鬼哭狼嚎和难以置信的惊呼,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他继续将目光投向还有些发懵的风瑶,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语内容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耳中:“不过,风姑娘,有些话,我需要事先说明。”
他抬起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自己,“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散漫惯了,受不得半点拘束。龙虎山那摊子破事,我都不想管,恨不得找个由头推出去,更别说……男女之情、婚姻嫁娶这类更加麻烦琐碎的事情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一个既能表达自己态度,又不至于太过分的说法:“这婚约,我认下,主要是给两位已经仙逝的老人家一个交代,让他们得以安心。这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他的目光变得认真了一些,直视着风瑶的眼睛,“但具体到你和我之间,这份由长辈定下的‘关系’该如何界定,如何相处,未来走向何方……这些,恐怕还需要……从长计议,顺其自然。”
他这话说得虽然含糊,但意思已经表达得足够明显:婚约我可以基于孝道和尊重承认它的存在,但你我之间,目前并无感情基础,以后要不要培养感情,怎么培养,是否真的要走到婚姻那一步,都是未知数,别指望我立刻进入“未婚夫”角色。
风瑶冰雪聪明,心思剔透,自然瞬间就听懂了他话语中那清晰的弦外之音。说实话,她心里其实也暗暗松了口气,甚至有一丝感激。她此行前来,更多的动力确实是源于完成奶奶临终遗命的责任感,对于张玄焺本人,除了知道他是龙虎山新任掌门、天生异象、实力深不可测这些基本信息外,并无更多了解,更谈不上有任何男女之情。若对方真的因为一纸婚约,就要立刻以未婚夫的身份自居,对她提出各种要求,或者急于履行婚约,她反而会感到巨大的压力和不知所措。如今张玄焺这番“挂名式”承认,以及“从长计议”的态度,倒也算是给了双方一个都能接受的、体面的缓冲地带和台阶。
她抬起眼眸,眼中那丝错愕已经散去,恢复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与自持,对着张玄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和而悦耳:“张天师所言,句句在理,瑶亦深以为然。瑶此次前来,亦是奉祖母遗命而行,不敢,亦无意强求其他。世间万事,讲究缘法二字,一切……但凭天意,随缘便好。”她特意在“随缘”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表明了自己同样不急不迫、顺其自然的态度。
“随缘!对对对!随缘好!随缘妙啊!”马奉真立刻见缝插针地凑上来打圆场,脸上堆满了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看好戏的笑容,他搓着手,目光在张玄焺和风瑶之间来回扫视,“这缘分呐,它就是这么奇妙!你看,两位老人家在天有灵,把这天大的缘分都直接送到家门口了,那就是老天爷……哦不,是三清祖师和玄女娘娘共同认可的天意!老张,人家风姑娘千里迢迢、不,是跨越千山万水、从哪个洞天福地找到咱这犄角旮旯来,又是这么一桩天大的‘喜事’,你这当‘未婚夫’的,于情于理,是不是都得有所表示?起码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吧?”
阎阳明也阴恻恻地在一旁补刀,语气带着促狭:“师兄,风姑娘,择日不如撞日。既然这‘名分’都已经当着我们这些见证人的面‘官宣’了,虽说只是‘挂名’,但也算是一件大事。是不是该请我们这些辛苦见证了全程、并且未来可能还要继续见证下去的‘自己人’,好好吃一顿,庆祝一下这历史性的……呃,‘合作’达成?”
陈玄苦这次居然破天荒地没有唱反调,反而双手合十,点了点头,声如洪钟地表示赞同:“阿弥陀佛。缘起缘聚,确乃难得。理应庆贺一番。”不知道他是真的觉得这“随缘”的婚约值得庆贺,还是单纯被屋里那尚未散去的油炸糕和隐约传来的炖肉香味勾起了腹中馋虫,想借此机会打打牙祭。
刘三条更是高举双手,兴奋地表示赞成:“我举双手双脚同意!庆祝!必须庆祝!我知道镇子东头新开了家号称‘灵韵轩’的融合菜馆,环境不错,最关键的是,他们有道招牌菜叫‘星空咖喱’,据说酱汁是用含有微弱灵性的蓝蝶豆花和几种特殊香料调配的,色彩瑰丽,据说吃了能启迪灵感!还有他们自酿的‘月华啤酒’,用的是山里的冷泉,我们可以去实地考察一下,顺便做个菜品灵性波动评测!”
张玄焺看着眼前这群瞬间统一战线、眼神绿油油如同饿狼、嗷嗷待哺的损友,又瞥了一眼旁边虽然故作镇定、但白皙耳垂依旧泛着动人红晕的风瑶,只觉得额角刚刚平息下去的青筋又开始欢快地跳动起来,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认命地、带着一丝自暴自弃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群烦人的苍蝇,没好气地说道:“行行行,吃!我请!妈的,就当是破财消灾,堵上你们这几张唯恐天下不乱的破嘴!”
“老王头!”他扭过头,冲着厨房方向,用带着地道东北腔的、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又透着一股子郁闷的语调高声喊道,“晌午饭别整了!晚上关门,全体出动,下馆子!”
“好嘞玄哥!没问题!”老王头那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笑意的洪亮回应立刻从厨房传来,显然外面这跌宕起伏、精彩纷呈的对话,他一个字不落地听了个全乎,此刻正乐见其成。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冬日的夕阳给雪后的小镇披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镇子上那家新开业不久、装修得古色古香又带着点现代艺术感、号称“灵韵轩”的融合菜馆最大的包厢里,气氛诡异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闹。
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琳琅满目、中西合璧、堪称视觉奇观的各式菜肴。一边是扎实的东北传统硬菜:色泽金红、酸甜酥脆的锅包肉堆成小山;浓油赤酱、肉质软烂的溜肉段散发着诱人的焦香;热气腾腾、内容丰富的杀猪菜在大砂锅里咕嘟着,血肠、酸菜、五花肉交织出浓郁的东北风味。另一边则是餐馆主打的各种“创意融合菜”:那盘所谓的“星空咖喱”,看起来就是蓝汪汪、如同深夜星空的粘稠酱汁,浇在一团摆成星球形状的白米饭上,旁边还点缀着几点如同星屑般的银色糖粉;“分子料理东坡肉”,则是一块块呈现出完美立方体、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果冻的“肉”,躺在干冰制造的缭绕雾气中,卖相十足;“五行蔬菜沙拉”倒是颜色鲜亮,青、红、黄、白、黑五种颜色的蔬菜被精心摆成太极图案,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据说是用“五行灵气”调制的油醋汁。此外,还有刘三条强烈推荐、据说是用“蕴含月华之力的高山冷泉”酿造、口感清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甜味的“月华啤酒”。
张玄焺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没什么精神、仿佛对一切都提不起太大兴趣的样子,慢悠悠地夹着一块炸得恰到好处的锅包肉,蘸了点旁边的酸甜汁,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风瑶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姿态依旧保持着一份出身大家闺秀的优雅与矜持,小口品尝着面前那盘卖相花哨的“五行蔬菜沙拉”,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对那混合了过多香料、味道有些奇怪的口感并不太感冒。
而桌上的其他几人,则彻底放开了束缚,沉浸在美食与这奇特局面的双重享受中。
马奉真几杯“月华啤酒”下肚,脸上已经泛起了红晕,他端着那杯泛着细腻泡沫的啤酒,凑到张玄焺和风瑶面前,挤眉弄眼,语气暧昧地说道:“来!老张,风姑娘,我马奉真,代表东北出马仙一脉,敬你们二位一杯!祝你们……呃,鸾凤和鸣?不对,你俩这身份,那得是金乌配玄鸟,日月同辉!祝你们……千万年好合,永结同心!最好早点生个娃娃,继承你俩的优秀基因,天生重瞳再加玄女血脉,那不得生下来就能睁眼窥探阴阳、抬手召唤天兵?直接起飞,横扫八荒六合!”
张玄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用手中的筷子虚点了点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胁:“喝你的猫尿吧,再多说一句废话,信不信我现在就画道符,请十殿阎罗上来陪你好好喝一杯,聊聊人生理想?”
马奉真脖子一缩,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来自地府的阴风,悻悻地端着杯子缩了回去,但脸上那看好戏的灿烂笑容却丝毫未减,反而因为酒精作用更加荡漾。
阎阳明则对那盘“分子料理东坡肉”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块Q弹异常、颤巍巍的“肉”块,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这玩意儿……能有嚼劲?能有肉香?花里胡哨,华而不实。论补充气血、锤炼体魄,还不如我茅山秘传的‘龙虎锻骨丹’来得实在。”说着,他还真就从随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颗龙眼大小、黑乎乎、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丹药,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比较。坐在他旁边的陈玄苦立刻投来一个不赞同的眼神,并用眼神示意他将丹药收起来,以免影响其他人的食欲。
陈玄苦自己倒是显得颇为随和,面前虽然摆着一盘特意点的素斋,但手中的筷子却也毫不客气,频频伸向那色泽诱人的锅包肉和内容扎实的杀猪菜,吃得面色红润,额角甚至微微见汗,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也暂时被放在了一边的桌面上。只是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并排而坐的张玄焺和风瑶时,眼神依旧会变得有些复杂,似乎在思考这桩突如其来的婚约背后,更深层次的因果与变数。
刘三条则完全沉浸在他的“研究”当中,忙着给桌上的每一道菜,尤其是那盘视觉效果最炸裂的“星空咖喱”,从各个角度进行全方位拍照,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着,像是在做现场分析报告:“嗯,这蓝色的灵性波动……光谱分析偏向水属性,确实含有蓝蝴蝶豌豆花的成分,还掺杂了少许……荧光蕈类的孢子?有意思,这种能量组合,不知道对低阶的游魂野鬼有没有特殊的吸引力或者排斥作用?或许可以弄一点回去做个对照实验……”
风瑶一开始还因为环境的陌生和身份的尴尬而显得有些拘谨,但看着眼前这桌光怪陆离、风格迥异的“盛宴”,再看着身边这群形色各异、行为模式完全超出她以往认知的“玄门精英”,从一开始的无所适从,到后来,那双清澈眼眸的眼底,也忍不住泛起了一丝真实而无奈的笑意。她自幼在风氏族地那庄严肃穆、规矩森严的环境中长大,周围接触的皆是潜心清修、言行有度的长辈同门,何曾见过如此……鲜活、混乱、却又莫名和谐有趣的场面?这简直比她看过的任何人间话本都要精彩。
她悄悄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了一下身旁的张玄焺。他依旧是那副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懒散模样,对马奉真毫无营养的调侃爱答不理,对阎阳明偶尔的挑衅视而不见,只是专注地、甚至带着点虔诚地,对付着面前那盘金黄油亮的锅包肉,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事物。偶尔,他会拿起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印着狰狞“地狱咆哮”logo的硕大马克杯——他嫌弃店里提供的杯子太小,不够痛快——喝上一口里面不知何时倒满的“月华啤酒”。
但不知为何,看着他在这群性格鲜明、甚至有些“奇葩”的伙伴中间,虽然满脸都写着“不耐烦”和“莫挨老子”,却并无真正的厌烦与怒意,反而有种奇异的、如同齿轮般精准咬合的融洽感与默契,风瑶心中那因为突然闯入陌生环境、背负尴尬身份而产生的不安与忐忑,竟也在这种喧闹而真实的氛围中,渐渐地、悄无声息地平复了下来。
至少,这里……不无聊。她默默地想,嘴角那抹清浅的弧度,似乎真切了几分。
“喂,老张,”马奉真几杯酒下肚,酒精上头,又开始不安分地活跃起来,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阎阳明,对着张玄焺和风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起来,你俩这就算是在我们这群‘自己人’面前‘官宣’了?虽然是个‘挂名’的,但名分定了啊!要不要发个朋友圈昭告天下?文案我都帮你想好了,绝对劲爆:‘介绍一下,家里老爷子硬塞的未婚妻,九天玄女本尊的继承人@风瑶,人在天师堂,刚下飞剑,情绪稳定。’保证瞬间点赞评论爆炸,直接冲上玄门热搜榜第一!”
张玄焺终于撩起那一直半耷拉着的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双在包厢暖黄灯光下显得愈发幽深难测、仿佛有漩涡在其中旋转的重瞳,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是不是皮痒了,想亲自体验一下被‘山河社稷图’卷进去,免费进行一场说走就走、目的地随机的诸天万界一日游?”
马奉真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立刻做了一个用拉链牢牢封住自己嘴巴的动作,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不敢再瞎起哄。
然而,阎阳明却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点,若有所思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目光在张玄焺和风瑶之间逡巡,语气带着一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直接:“师兄,风姑娘,既然这婚约已定,名分已立,哪怕是‘挂名’,也算是确立了关系。那么接下来,二位有何具体打算?是风姑娘随你返回龙虎山祖庭,以掌门夫人……呃,未婚妻的身份熟悉环境?还是……你准备离开天师堂,随凤姑娘前往风氏一族所在的秘境福地,算是……入赘?”他这话问得极其大胆而现实,瞬间将刚刚缓和一些的气氛又推向了一个微妙的境地。
风瑶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又泛起了一丝涟漪,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张玄焺,想看他如何应对这个棘手的问题。
张玄焺却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一张餐巾纸,动作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油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早上吃什么,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哪儿也不去。”
他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随意地指了指身旁的风瑶,算是解释,也是通知,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