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传说

林渊的右膝压进碎砖堆里,膝盖骨撞上一块棱角分明的断石,闷响被风卷走一半。他没抬眼,左手先探过去,指尖在灰土里摸到一只微凉的手腕,脉搏跳得又快又弱。那只手还攥着半截药包,纸角被血浸透,发黑。

他右手仍握着星陨剑,剑尖斜插在泥中,剑身沾着狼血与灰烬,暗红一片。他用左肩抵住倒塌的门框,借力撑起身子,再伸手去搬压在那人腰腹上的青砖。砖块沉,边缘锋利,刮破了他小臂外侧的旧伤疤,渗出血丝,混着灰,黏在皮肤上。

砖块挪开三块,那人的腿露出来,裤管撕裂,小腿上一道深口翻着白肉。林渊停了一下,喘气时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了一把沙子。他没松手,继续搬第四块。砖下露出半张脸,是个老者,眼皮颤动,嘴唇干裂,正发出极轻的“呃……呃……”声。

林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尺,让他的头靠在自己左肩上。老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咳出一口带灰的痰,眼睛睁开了,浑浊,但认出了眼前这张脸。

他手指抖着抬起,指向二十步外断碑方向——赤眼狼王瘫在那里,左肩至肋下焦黑裂开,腥气随风飘来。老人嘴唇哆嗦,声音嘶哑:“仙……仙人……”

话没说完,他突然挣了一下,竟用肘撑地,硬是跪了起来。额头重重磕在灰土里,再抬起时,额角蹭破,血混着灰往下淌。

“仙人救命!”

林渊一怔,手还搭在老人后背,没扶也没拦。他想说“我不是”,可嗓子发紧,只吐出半口气,便卡住了。

旁边瓦砾堆里,一个妇人爬出来,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脸上全是灰,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她看见老者跪拜,也跟着跪倒,把孩子往地上轻轻一放,额头贴地,肩膀耸动。

第三个人从塌了一半的茶摊底下钻出,是个瘸腿汉子,拄着断凳腿,单膝点地,头垂得比谁都低。

接着是第五个、第六个……有人刚包扎完胳膊,血还没止住,就跪了;有人拖着断腿,爬也要往前挪两寸;有个十来岁的男孩,脸上糊着泪和灰,学着大人样子,双手伏地,额头贴在一块烧黑的木头上。

没人喊口号,没人商量,只是挨着跪,一圈圈围过来,越聚越多。哭声低下去,变成抽气声、压抑的呜咽,还有人一边叩首一边念:“谢仙人活命……谢仙人救城……”

林渊站着,没动。右臂虎口裂口还在渗血,顺着指缝滴在星陨剑柄上,一滴,两滴,砸进灰里,洇成小黑点。他左肩旧伤处衣料绷得更紧,裂口扩大,露出底下淡青色的疤痕,像一条僵死的虫。

他想退一步,脚却陷在碎砖里,拔不出来。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离他三步远,低声对身边男人说:“我亲眼见他一剑劈开狼头,那光像流星坠地。”

男人点头,没说话,只把怀里的布包往林渊脚边推了推,里面是几块粗面饼。

老药铺掌柜拄拐出来,拐杖敲在碎瓦上,笃、笃、笃。他仰头看林渊,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袖口、汗湿的鬓角、还有那把斜插在地的剑上。他没跪,只把拐杖横在胸前,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这等人物,必是天上星君下凡,来救我们苦命人的。”

周围人纷纷应和:“星君!星君!”“天降救星!”“青阳有救了!”

林渊听见了,耳朵里嗡嗡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灰的鞋尖,又抬眼扫过一张张脸——有缺牙的老妪,有满脸烟灰的少年,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刚从断墙后探出头的孩童,眼睛瞪得圆,不哭也不闹,只盯着他看。

他张了张嘴,说:“我只是路过。”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一半。可跪在前排的老者听见了,立刻抬头,眼中泛泪:“高人不居功!”

林渊没再开口。他松开星陨剑,任它插在地上,弯腰扶起那个老者,把他交给旁边妇人。妇人接过去,又朝林渊磕了个头。

他转身,没走大路,绕向废墟东侧断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梁木,墙根堆着碎瓦,风一吹,灰打旋儿。

他在墙根坐下,背靠断砖,右腿伸直,左腿屈起,星陨剑横放在膝上。剑身冷,血已半干,粘在刃上,像一层暗壳。他用拇指抹了一下剑脊,指腹蹭过一道细纹——那是母亲刻下的,他认得,但此刻不想多看。

他闭了下眼。视线有点晃,眼前浮出刚才那一剑劈出的青白光痕,又闪过狼王倒地时溅起的血雾。不是幻觉,是累的。他数了三次呼吸,每次吸气都牵扯肋骨,像有钝锯在拉。

有人端水来,陶碗沿豁了口,水面上浮着灰。他摇头。

有人递布条,粗麻,洗过,但还带着皂角味。他还是摇头。

那人没走,蹲在三步外,把布条放在一块平石上,又退开。

林渊盯着那块布条,盯了半晌,才伸手拿起来。不是裹伤,是擦剑。他一点点擦掉剑刃上的血,动作慢,擦到剑尖时,布条全黑了。

他把布条扔进灰堆,没看它。

身后人群没散。哭声没了,只剩低语,一句接一句,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滩上的水声:“他连水都不喝……”“连布条都不要……”“真是星君转世……”

林渊没回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有灰,有血,还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刚才搬砖时划的。他慢慢合拢五指,攥紧,指甲掐进肉里,有点疼,但能让他清醒。

我不是什么高人。

我只是不想再看人死在我眼前。

这话没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像一块石头沉进井底。

风大了些,卷起灰烬,扑在他脸上。他抬手抹了一把,手背上又添一道灰印。

远处,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杂役站在废墟边缘,手里拎着个空水桶,桶沿还滴着水。他望着这边,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他忽然转身,撒腿就跑,水桶甩在臂弯里,哐当、哐当,声音越来越远。

林渊听见了,没动。

他慢慢站起身,右腿有些麻,站起来时晃了一下,左手按住断墙稳住身形。星陨剑重新握回手里,剑尖点地,他拖着步子,朝西边走。

那边是林府的方向。

路上没人拦他,百姓远远站着,有人行礼,有人合十,有人悄悄指着他说:“是他……就是他……”

他没应,也没停。

灰烬掠过脚边,打着旋儿,停在一只破草鞋旁。草鞋躺在沟沿,鞋尖朝天,鞋帮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磨破的脚趾。

林渊跨过去,没踩。

他走出三十步,背后仍有目光追着。他没回头,只把星陨剑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血又开始往下淌,在指节处积了一小团,将滴未滴。

他走了五十步,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翻飞,露出腰间一道旧伤疤的边角。

他走了七十步,听见身后有人喊:“仙人保重!”

他脚步没顿,只把下巴抬高半寸。

一百步时,他停下,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灰与汗。他没擦干净,只把灰抹得更开些。

他继续走。

日头偏西,光斜照下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废墟尽头,影子边缘毛糙,像没修过的刀口。

他走到第三棵歪脖柳树下,树皮皲裂,枝干焦黑,半边叶子枯黄。

他停住,抬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瓦。

瓦片翻滚两下,停住。

他迈步,继续朝林府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