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流通环境：“孤岛不孤”

孤岛是战时一个狭小地域，作为一个比喻名词，喻示着这是一块位于战争汪洋之中完全独立的区域。然而现实毕竟不是比喻，虽然被沪西“歹土”和汪伪政府环绕着，但构成孤岛的英美租界与法租界，却不是一个孤立的存在，与周边、其他区域以及国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孤岛不孤”，可以说是孤岛流通环境的生动写照。

具体到孤岛文学期刊的生产来说，“孤岛不孤”主要有三方面的含义。

首先，是孤岛文学期刊内部的互动。对孤岛文学期刊的办刊特征，金性尧回忆说，“当时编辑和作家之间，界线就不是很分明。今天甲编刊物，约乙写稿，明天乙编刊物，甲又成为作者。‘易地则皆然’，因而大家都是主中有客，客中有主”^[74]。主中有客、客中有主的编辑特征，使孤岛不同的文学期刊之间，有着紧密的联系，而不是像北大时期的《新青年》那样，壁垒森严。这种联系，一定程度上还穿越了不同价值取向的文学期刊，譬如阿英，既是“左翼”阵营的主力军，也在《宇宙风乙刊》等上面发表大量的学术文章。赵景深，则主要出入于自由主义刊物和通俗文学期刊之间。包天笑，被视为通俗文学中的老英雄，除了在《小说月报》《万象》等表现突出之外，也会在“左翼”人士创办的《万人小说》上露一峥嵘。

另一个推动孤岛文学期刊内部互动的因素，是文摘类刊物的盛行。孤岛时期，出现了一批文摘类的刊物，如《文集》《艺风》等，都以选摘各类文学期刊文章为主业。文摘类刊物自身并无办刊原则，大都是兼容并包，广收博采。本来互不相同的“左翼”文学期刊与通俗文学期刊上的文章，通过这类刊物的媒介，会奇迹般地出现在同一目录之中。虽然此举曾惹得《文艺阵地》等刊物痛斥，但在无形中促进了各派文学之间的交流。

其次，是孤岛与其他地域的文化交流。交流的内容，主要是文学作品和文学理念。限于地理的不便，孤岛文学期刊的作者队伍主要是孤岛文人自身。但也有一些有着雄厚资本和广泛人脉的杂志，依然约请全国范围内的作家前来捉刀。“左翼”期刊的标杆，是《文艺阵地》。楼适夷接编不久，刊物转入孤岛进行编辑出版，由于前任茅盾的影响力和生活书店的牌子，《文艺阵地》持续保持着“全国性”的特征。此外，《宇宙风乙刊》之上，有深陷北平的周作人的苦雨小品。《小说月报》甫一创刊，远在国统区的张恨水便寄来长篇连载，都是这种交流的代表。

与域外文化的沟通，孤岛文学期刊主要集中在三个地域：苏联、欧美、南洋。《文艺》《自学旬刊》等对苏俄文艺理论的引入，《绿洲》《西洋文学》等对欧美文学的赏识，尤其是《西风》和《西风副刊》对西洋杂志文的大力推介，都已广为人知。在此仅对孤岛与南洋之间的交流略提几笔。抗战甫始，郁达夫、胡愈之等文人漂洋过海，使新加坡成为一个新文人聚集区。对这一区域的文化动态，除了《西风》等刊物的零散介绍之外，1939年4月，《文艺长城》创办后，成为孤岛文学期刊与南洋文化圈交流的一个重镇。出版当月，《文艺新潮》便以“文艺长城：异军突起的华侨文艺杂志”^[75]为题对这份刊物进行隆重介绍。1939年7月，巴人等几十个上海文人联合署名，在《文艺长城》第三期发表《上海文艺界同人给南洋华侨文艺界的一封信》，第七期又刊载《南侨文艺界同人敬复上海文艺界的一封公开信》，两地文人借此展开大规模交流，把孤岛与南洋地域的文化交流推向高潮。

再次，是孤岛与其他地域的交通情况。“孤岛”之所以不孤，归根到底还是有着较为通畅的埠外交通。否则仅靠孤岛内部不同文学期刊之间的交流，“孤岛不孤”的定位，也就成了涸辙之鲋相濡以沫的景象。孤岛与其他地域的交通，在战事西移之后，得到了较好的恢复。国际方面，美国、德国、英国、法国、印度、新加坡、日本、印度尼西亚乃至南美洲的巴西等，都与孤岛有着不菲的贸易额。而国内的交通，虽然限于不同的政治地域区隔，却也是多条大路通重庆。对于这一点，袁燮铭先生在《上海孤岛与大后方的贸易》^[76]中，有着详细的统计：

1.沪浙线：自上海经温州、丽水、永康或经宁波、百官、诸暨至金华、鹰潭、樟树、吉安、沙市、宜昌、重庆。

2.沪闽线：自上海经三都澳、宁德、古田或经涵江、莆田、福州至南平、光泽、黎川、宁都、赣州、吉安、沙市、宜昌、重庆。

以上两线自1940年6月，沙市、宜昌失陷，吉安以下改为：宜春、萍乡、衡阳、贵阳、重庆。

3.沪粤线：自上海、香港经虎门或经九龙至广州、汉口、沙市、宜昌、重庆。

1938年10月，广州、汉口失陷后，此线改为：上海经沙鱼涌、惠阳、老隆、曲江、衡阳、沙市、宜昌至重庆；或由上海经汕头、汕尾、老隆、龙南、赣州、吉安、沙市、宜昌至重庆。

1940年6月，沙市、宜昌失陷后，老隆以下改为：经曲江、衡阳、贵阳至重庆；或经曲江、长沙、常德、泸溪、酉阳至重庆。

沪粤线的另一条线路是自上海经香港、广州湾、赤坎、郁林、桂平、柳州、宜山、贵阳至重庆。

4.沪越线：自上海经海防、河内、老街、昆明、贵阳至重庆；或由河内经同登、镇南关、柳州、贵阳至重庆；也可经同登、岳墟、靖西、田东、东兰、车河、贵阳至重庆。

5.沪缅线：自上海经仰光、腊戍、畹町、下关、昆明、贵阳至重庆。

从这份交通线路的统计可以看出，四年之中，孤岛与国统区的联系从未中断。这种流通环境，一方面使孤岛的经济得以在抗战时期继续成为全国的中心；另一方面，也为孤岛的文学生产提供了必要的条件。唯有此，孤岛的文学出版才得以成为有源之水，形成波澜起伏的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