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轨道

随着免费班车上的人越来越多，母亲和我只能紧紧抓牢上面的把手，我们随着惯性而往相反的方向左右摇摆以免摔倒，这时我才得以悠闲地欣赏窗外的风景。果然天幕区很多楼盘都还在建设中，工地上叮叮当当的敲打声络绎不绝，一些头戴黄色安全帽、身穿工地统一制服的工人们络绎不绝地穿梭来去，还未完工的墙上挂着“安全第一，团结一致，尽忠职守”的大字横幅，时不时还能见到几辆货车排队缓慢前行，最后在工头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驶入工地大门。

以天幕区这样密集的新楼盘数量，也难怪建材和家居城会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途中免费班车路过了「天际之城」这座集合了中高档家具的大型商场的旗舰店，墙上【欣欣然】姐妹的巨幅广告被风吹得摇曳生姿，也惹来车上芈海市本地的大爷大妈们进行了一番讨论。

“这对姐妹现在好像很火喔，噶高档的家居城都寻伊拉代言（这么高档的家居城都找她们代言）。”其中一位大爷大概是被姐妹俩的美貌深深吸引，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还要找身边的老伴评论一番。

“是额，伊拉是哪能火起来的（是的，她们是怎么火起来的）？”老伴好像也并不介意自己的老公喜欢这两位女明星，随口应声附和道，没准备回答问题。

我站在一旁看到这个对话场景很想笑，心里感叹：“这对老夫妻是如何做到心里貌合神离，但是行为却如此默契的？难道这就是老夫老妻应该有的常态么？”

没想到坐在这对夫妇后面的一位热心大妈接了话茬：“伊拉里厢额阿姐（她们中的姐姐）叫欣欣，是演那个偶像剧《基德与奈儿的校园生活》的女主角嘛？妹妹叫然然，是当红主持人！”

“喔.......好像是额。”前排的大妈应了一声。这时免费班车开得离海报越来越远，但是大爷却像陷入了沉思，没有再说话，看似不再关心【欣欣然】姐妹的消息，倒是勾起了我的好奇，又凑上去悄悄问母亲：“芈海市的本地人年纪大了都这样吗？”

“嗯......差不多吧，他们都比较关心衣食住行，本地男人会做饭，特别会省钱，而且就算夫妻吵架也基本上从不动手。总之就是怕老婆。”

“啊，那听上去是挺不错的......总感觉很多男人都不做家务的。”

“哈哈，是的，比如你老爸的家庭，算是新芈海市人，我公公年轻的时候从北方搬到芈海市，所以受影响，你老爸骨子里还是挺大男人的。”母亲说完，我在心里立刻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么多男人，你偏偏挑了他，还好意思说。”

但是我知道埋怨也是无用，无法改变母亲甘愿为了这段婚姻付出的意愿，所以还是换了话题：“这些会做饭的好男人算是芈海市独有的文化特色嘛？”

“应该是的，虽然也有男人结婚后会做饭，但是像芈海市本地男人这样结婚后“买洗烧”（买东西、洗衣服、做饭）样样家务都做的，其他地方几乎没有吧。”

“哈哈，那我以后要找一个芈海市本地男人结婚。”

“你就是懒吧，但是通常这样的男人事业心不会很强。”

“我开玩笑的，哈哈，这样啊，那我再想想吧。”可能因为是初恋的关系，我的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派特的脸，他自己经营着一家餐厅，做料理也很擅长，但是为何母亲却觉得做家务的男人事业心会不够强呢？她是知道我和派特的事情的，难道开餐厅不算事业心强的表现么？又或者说我碰到的是个例外？

母亲看着我放空的表情，可能猜到了什么，转头对着班车外面的景物，问了一句：“你那个外国朋友现在还有联系吗？”

突然被问及内心不想触碰的话题，我摇了摇头，然后转头望向班车的末尾，开始逃避母亲的目光。

母亲缓缓地说道：“你看路边这些树木也才刚刚种下不久，一时半会儿还长不高，等过一段时间，它们都经历过日晒雨淋，得到了灌溉，就会看起来不一样了；也许有的树苗会长得高一些，有的会矮一点，现在什么都看不出，因为所有的事情都需要时间。”

听到这老掉牙的比喻，我倒是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

下了免费班车后，我正巧接到了「世墨系统」工厂HR部门人事专员的电话，问我要家庭地址，说是要发给我录取通知书，今天他们会紧急快递出来，大约一天后我就能收到，为了不耽误我准备入职资料，人事专员特地在电话中就通知我：入职时间是二零零七年九月六日—下周四。趁这几天有空，我要去市级三甲医院做入职体检，入职当天还要携带好体检报告、身份证、劳动手册、户口本、毕业证书原件等。另外，公司还提供班车定时定点接送，按照我现在提供的住址，只需每天到宁祥区的一个上车点集合乘车，即可直达公司，第一天入职会有人事部的一位卢师傅在那里与我碰头。

母亲也在一旁竖起耳朵听，然后开心地说：“最近你运气不错呀，前段时间好像心情很差，现在好了吧？”我被看穿了心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望了望自己的运动鞋，假模假样地在超市的地板上蹭了蹭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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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六号当天，卢师傅很早就到达了班车集合点与我汇合，这里算是宁祥区最热闹的街道之一，一大清早就到处飘着芈海市传统美食—蛋饼和粢饭团的香味。卢师傅的头发一半黑色一半白色，他个头很高，西装笔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样子十分精神，站在一个店面很大的理发店门口，胸前佩戴着带有「世墨系统」大红色英文logo的胸牌，就连带子也是一样的大红色，显得格外醒目，看得出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帅哥。

因为是第一天入职，我并没有穿得很时髦，无论如何想给同事们留下一个好印象，也不想丢舅舅的脸。我的深蓝色连衣裙看起来中规中矩，由于我的胸围过于丰满，担心扣子会被崩开，还特地请母亲在中间增加了一个按扣来提高安全系数；裙子的长度正好在膝盖上面一点点，掩盖了我粗壮的大腿，同时却能很好地衬托出我的小腿腿型，以及我的翘臀，显得我格外的凹凸有致；我还特地选择了一双五厘米左右的方形跟高跟鞋，这样可以显气质的同时也不至于给别人太强的压迫感；我依旧是用了之前面试使用的单肩背包，因为颜色与我的连衣裙也搭配得良好。

卢师傅老远就见我向他坚定地快步走来，遂自然地转过身看向我，很礼貌地和我打招呼：“你好，你是今天新入职的？”

“是的，您是卢师傅对吗？很高兴见到您。”我想显得自己很懂礼貌，毕竟他看起来年纪挺大了，于是试图带着最真诚的笑容，略微弯下腰对着卢师傅鞠了一躬。

“是的，我就是。”卢师傅见到我一副很尊敬他的样子，语气显得十分轻松愉快，继续与我攀谈道：“小姑娘，你是哪里人呀？”

“我是芈海市本地人，不过小时候在外地生活过，高中回来读书的。”听到我是本地人，卢师傅显得更加开心，可能是不用再顾忌自己讲话的方式了吧，他开始很随意地使用芈海市方言与我沟通：“哦，不搭界（没关系）的，个么（那么）侬（你）会说我们本地话就行。我习惯说本地话了。”

“哈哈，没问题的。不知道我们公司本地宁（人）多吗？”

“各（这个）要看的，工厂车间基本上赛（都）是本地宁（人），但其他部门就不是了。”我暗自寻思，那么以后沟通交流还是以说普通话为主好了。

“好的，那你们平时说英文吗？”

卢师傅的脸色显得有些为难，但还是回答了我：“我们这边基本上都是中国人，相互之间不怎么说英文的。但是这边有个厂长是老外，跟他需要讲英文。”我见到他脸色不对，就不再追问，安安静静地准备等着班车的到来。但是卢师傅倒是不想继续保持沉默，他用地道的芈海市方言很耐心地给我讲解：“阿拉（我们）乘坐的这班车的车型是Coaster（考斯特），一般是早上七点半到达，只停留五分钟就立刻开走，不会等人，因为这里附近交通管制的缘故，不太好停车。”

我汲取着这些信息的同时，班车也到达了，我们这一站有四位同事上车，上车的时候，班车司机还特地回头看了我一眼，卢师傅赶紧解释道：“这位是新同事，以后就在这一站坐车。”

班车上的空座位已经寥寥无几，我们四个人各自找到空位坐下。为了保持谦逊和低调，我坐在了倒数第二排，因为最后一排有位工人正在熟睡。班车上的空气很不好，弥漫着一股臭鞋子的味道，我是个新人，不好意思多说什么，但是与我同时上车的一位年轻女性一上车就捂住了鼻子，选择坐在靠近车门的位子；而我则拿出化妆包里的香水，开始往自己的袖口以及裙子上涂抹，年轻女性闻到香水的味道后，回头看了看我，我俩相视会心一笑。后排睡着的工人闻到浓郁的香水味道后醒了过来，他打了个喷嚏，赶紧穿上了自己的鞋，这时整车人如释重负，只听坐在副驾驶的卢师傅说了句：“晨光（时间）差不多了，好走了。”

班车先是缓缓加速，之后就马力十足地开上了高架桥，途中经过了我高中暑假经常到访的游乐园，没想到里面的设施布局没有任何改变，摩天轮和过山车还一如既往地坐落在高架旁边，蓝天白云作为布景，远远的却清晰可见；清晨里的乐园显得特别寂寥，那些设施仿佛在诉说着我不在芈海市的这四年间所发生的欢歌笑语，以及那一旦长大就再也无法回头的青涩少年记忆。巧合的是，我今天的心情亦如少年时第一次乘坐过山车之前，那样小鹿乱撞地心脏砰砰跳。那年高中一年级的暑假集训中，我笃定地想挑战一下自己的勇气，于是毅然决然地成为了女生中首当其冲的几位挑战过山车的选手一员。在过山车缓缓爬行上升的时候，我回头望着自己即将经过的轨道，怀着无比坚定的信念，以为只要经过一阵闭眼尖叫和飞快的穿梭，就能到达终点，然后向世人宣布自己的勇敢；而事实却是，这辆过山车重复地绕着轨道很多圈，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后面都已经无力尖叫，只能任由它摆布。

而过了这么久，再次经过的时候，我的人生已经在既定的轨道上行驶了二十多年，努力读书考上大学，毕业了开始工作就业；而我的未来就如同这看似可预测的轨道一般，表面上是围绕那几个既定的轨道，但已经身处轨道上的我，还是不明了到底会往何处去、中间兜兜转转多少回，最后是享受整个过程，抑或是觉得精疲力竭、无从掌控。

我不自觉地观察了班车上的同事们，其中以男性居多，大多数人都在闭目养神，有些人的头则会时不时随着汽车行驶的节奏而自然摇摆，看上去像是失去了自主意识一般，应该是真的睡着了。他们大多数都有着一副饱经沧桑的脸庞，脸庞瘦削、轮廓清晰分明，皮肤和骨架之间几乎完全贴合、没有多余的赘肉；眼角的几抹皱纹像是被人用深色的眉笔勾勒过一般，显得格外深邃；乍一看总觉得是被生活压力所迫，但是作为「世墨系统」这样一个庞大系统中的一颗螺丝钉，他们都作息规律、勤勤恳恳地每天乘坐班车上下班，不知道在辛苦之余，他们是否也能感受到企业带给他们的光环与荣耀。而我自己在这里的将来又会如何？是和他们一样天天如此规律的上下班，最后顶着一副饱经沧桑的脸孔，还是能够按照自己的兴趣发展，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

我陷入沉思的同时，只见周边的景物越来越单调，高层建筑越来越少，班车就这样一路直奔天幕区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方向，载着我奔向「世墨系统」的未来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