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紫芝《避兵遣怀六首》

其六：阊阖乾坤大，封疆四百州〔1〕。蒙尘二圣哲，伐叛六春秋。地入强胡阔〔2〕，官封悍将优。奉天哀诏下〔3〕，感泣万方愁。（26册页17146）

笺说：

此诗作于绍兴二年（1132），盖因诗云“伐叛六春秋”，可知在“靖康之难”后六年也。南渡初，为抵御金人南侵的紧迫需要，宋朝“崇文抑武”的祖宗家法有所松动，武将地位提升。李纲曾有经制河北之议。此后，侍御史胡舜陟建议：“以三京、关、陕析为四镇。拱、滑、颍昌隶东京，郑、汝、河阳隶西京，恩、濮、开德隶北京，同、华、陕府隶京兆。择人为节帅，使各以地产之赋养兵自卫，且援邻镇。京帑积金，散给四镇为糴本。若四帅得人，中原不失。”（吕中《类编皇朝中兴大事记讲义》卷二“议建四镇”条。）诏付三省议。言者以胡舜陟曾从张邦昌伪庭，其事遂寝。吕中为之叹息云：“此正李纲分河北置经制之规模，范宗尹裂河南、江北数十州复藩镇之计划也，岂可以人废言哉！”并将此议之未行列为“（中兴国势）弱而不可动者”的六大原因之一（吕中《类编皇朝中兴大事记讲义》卷一“中兴国势论”条）。建炎四年（1130），范宗尹奏请在两淮一带恢复藩镇之法，主要针对割据地方的“寇盗”（吕中指出李纲经制之议主要针对已任的地方守令），进行官方委任，遂有镇抚使之建节。李心传《建炎以来朝野杂记》甲集卷十一“镇抚使”条载：“镇抚使，旧无有。建炎四年，上自海道还会稽，时江、湖、荆、浙皆为金人所蹂，而群盗连衡以据州郡，大者至十余万，朝廷不能制。范觉民为参知政事，谓此皆乌合之众，急之则并死以拒官军，莫若析地以处之，盗有所归，则可以渐制。乃言于上，请稍复藩镇之制，少与之地，而专付以权，择人久任，以屏王室。群臣多以为不可。觉民曰：‘今诸郡为盗据者已十数，曷若朝廷为之，使恩有所归。’上亦决意行之。其五月，觉民为右仆射。是月甲子，觉民请以京畿、淮南、京东、西、湖北诸路并分为镇，除茶、盐之利仍归朝廷置官提举外，它监司并罢。上供财赋权免三年，余听帅臣移用，更不从朝廷应付。遇军兴，听从便宜，仍许世袭。上曰：‘便令世袭，恐太重，当俟其别立大功，然后许之。’时剧盗李成在舒、蕲，桑仲在襄、邓，郭仲威在维扬，薛庆在高邮，皆即以为镇抚使。其后河南翟兴、山阳赵立、历阳刘莅、东海李彦先与薛庆皆战死，而淮宁冯长宁以地降刘豫。绍兴初，诸镇或亡或死，遂不复除。久之，但余荆南解潜而已。五年赵元镇相，召潜主管马军，遂罢镇抚使。”（又，吕中《类编皇朝中兴大事记讲义》卷六“置镇抚使”条，以及李心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三“建炎四年五月甲子”条载直学士院綦崇礼撰镇抚使封诏，可参见。）镇抚使权力极大，此即诗云“封优”之谓也。武将权力的提升，引起文臣的猜忌，双方矛盾加剧。绍兴元年（1131）二月，翰林学士汪藻上“驭将三说”云（《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四十二“绍兴元年二月癸巳”条）：“一曰示之以法，二曰运之以权，三曰别之以分大略……今陛下对大臣不过数刻，而诸将皆得出入禁中，是大臣见陛下有时，而诸将无时也。道路流传，遂谓陛下进退人材，诸将与焉。又庙堂者，具瞻之地，大臣为天子立政事以令四方者也。今诸将率骤谒径，至便衣密坐，视大臣如僚友。百端营求，期于必得。朝廷岂不自卑哉？祖宗时，三衙见大臣，必执梃趋庭肃揖而退，盖等威之严，乃足相制。又遣将出师，诏侍从集议者，所以博众人之见，今则诸将在焉。且诸将听命者也，乃使之预谋，彼既各售其说，则利于公、不利于私者必不以为可行，便于己、不便于国者必不以为可罢，欲其冒锋镝、趋死地，难矣！”此即诗云“悍将”之谓也。吕中《类编皇朝中兴大事记讲义》卷六“诏陈御备策”条载：“自汪藻疏一出，当时诸将皆忿，有令门士作论，以诋文臣。”周紫芝此诗作于绍兴二年，所述文官阶层对武将的猜忌防范诸情状正是一时之实录。又，诗末所云“哀诏”，指建炎三年（1129）高宗为苗、刘之变所下罪己诏（见疏证〔3〕）。周紫芝将其与稍后镇抚使之设立、武将文臣之猜忌并列而言，并以唐德宗因姑息藩镇，导致长安沦陷，遂出逃奉天，命陆贽撰罪己诏《奉天改元大赦制》之事相比拟，故云“奉天哀诏”。寄意中兴，可谓善于辞令也。

疏证：

〔1〕《宋史·地理志》：“迨宣和四年，又置燕山府及云中府路，天下分路二十六，京府四，府三十，州二百五十四，监六十三，县一千二百三十四，可谓极盛矣。”四百州为宋人举其成数以夸饰之辞，如《三朝北盟会编》卷七十六载靖康元年太学生汪若海《上粘罕书》：“虽蕞尔绵地四百州，安知无豪杰士起于中哉？”

〔2〕《宋史·地理志》：“高宗苍黄渡江，驻跸吴会，中原、陕右尽入于金，东划长淮，西割商、秦之半，以散关为界，其所存者，两浙、两淮、江东西、湖南北、西蜀、福建、广东、广西十五路而已。”

〔3〕建炎三年，因苗、刘之变，宋高宗下诏罪己。《宋史·高宗本纪二》：“（建炎三年六月）辛酉，以久阴，下诏以四失罪己：一曰昧经邦之大略，二曰昧戡难之远图，三曰无绥人之德，四曰失驭臣之柄。仍榜朝堂，遍谕天下，使知朕悔过之意。”《三朝北盟会编》卷一百三十《炎兴下帙》“建炎三年六月十六日癸丑”载《罪己诏》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