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的室友都不是正常人

导师来得比预想的快。

准确地说,是整栋宿舍楼的导师都来了。

林北在被窝里听到的第一声动静不是脚步声,而是一阵密集的、带着不同频率魔力波动的嗡鸣——至少有三个不同属性的导师在同时释放感知术,像三盏探照灯在黑暗中来回扫射。

然后门被踹开了。

三个穿着不同颜色袍子的人冲进404宿舍。打头的是个鹰钩鼻中年男人,袍子上绣着蓝色星纹,一看就是值夜班的巡逻导师,满脸写着“老子想睡觉“。

“谁?是谁触发了B级魔法波动?“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钱多多、从上铺摔下来正揉脑袋的赵岩、以及一脸茫然的沉默室友,最终落在“熟睡“的林北身上。

“他?一个无属性的新生?“

“不可能。“第二个导师是个矮胖的女导师,穿着绿色袍子,看起来是自然系的。她眯着眼睛感知了一会儿,摇头道,“B级波动至少需要正式法师的魔力输出,他连学徒都算不上。体内魔力回路完全是空的,比石头还干净。“

“应该是照明阵列老化导致的魔力泄漏。“第三个导师是个年轻人,戴着厚厚的眼镜,看起来比学生还紧张。他蹲下来检查了床头的照明开关,推了推眼镜,“你们看,这个节点的符文已经磨损了至少三成,亮度参数的溢出保护完全没有——“

他突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闭嘴。

鹰钩鼻导师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年轻导师赶紧站起来,“我的意思是,基础设施老化,与学生无关。“

鹰钩鼻导师“嗯“了一声,在记录板上划拉了两笔:“照明阵列故障,B级波动误报,非人为触发。报修单号多少来着?“

“上次报修是三个月前了。“年轻导师翻了翻记录,“工单还在排队,后勤部说……说预算不够。“

“三个月?“鹰钩鼻导师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三个月前报的修到现在没人管?我明天就去后勤部问问,他们的预算是不是都拿去——“

他似乎意识到在学生面前说这些不太合适,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三个人讨论了一番,得出结论:基础设施问题,与学生无关。然后他们走了,临走时年轻导师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那个眼神很微妙。

不是怀疑,更像是……好奇。

林北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二十拍。

他在等。

等脚步声消失。等魔力感知完全撤离。等走廊尽头的门“咔嗒“一声关上。

整整数了六十秒。

然后他在被窝里默默竖起大拇指。

基础设施问题。

这五个字,无论哪个世界都是万能挡箭牌。上辈子公司服务器崩了,运维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硬件老化“;这辈子魔法阵炸了,导师的第一反应是“符文磨损“。

人类文明在推卸责任这件事上,确实达成了跨世界的统一。

——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林北正准备松口气,宿舍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他浑身一僵。

不会是回来复查的吧?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胖子。

非常胖。不是那种虚胖,是结实的、敦厚的、像一堵移动的肉墙的胖。他怀里抱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冒着诡异的紫色烟雾,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

怎么形容呢?

如果把臭豆腐、榴莲、过期牛奶和某种不知名的化学试剂放在一起炖,大概就是这个味道。

“呃,你好。“胖子把锅往桌上一放,伸出肉乎乎的手,脸上挂着一个毫无攻击性的憨厚笑容,“我叫赵大壮,大家都叫我胖虎。炼药系的,以后请多关照。“

“你好。“林北和他握了握手,注意到他手指上有不少烫伤痕迹——不是新伤,是旧伤叠着旧伤,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泛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药渍,呈现出一种暗绿色。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攒出来的痕迹。

“我正在研究一种新型恢复药剂,“胖虎兴奋地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用蜥蜴尾巴、月光草和——“

“停。“林北看了看锅里那团紫色的不明物体,“那是什么颜色?“

“呃……理论上应该是透明的。“

“那为什么是紫色的?“

“可能是因为……我加了蓝蘑菇?“胖虎挠了挠头,笑容有点尴尬,“书上说蓝蘑菇有催化作用,但没写会变颜色……“

“书上有写用量吗?“

“……写了。但我称不太准。“

“差了多少?“

“大概……三倍?“

林北沉默了三秒。

他想起了上辈子带过的一个实习生,也是这种类型——热情、勤快、动手能力极强,但永远不看文档。有一次把测试环境的数据库直接在生产环境上跑了删除操作,整个公司差点停摆。

但那个实习生后来成长为团队里最靠谱的运维,因为他犯过的错比别人多三倍,学到的教训也比别人多三倍。

前提是——你得给他机会。

“以后做实验记得开窗。“林北说,“不然我们还没毕业就先中毒了。“

胖虎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放心!我嗅觉特别好,有毒我闻得出来!“

林北看了看锅里那团紫色烟雾,决定不再追问。

——

第二个进来的室友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林北是回头的时候才看到他的——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穿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黑色袍子,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他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攥着袍角,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浑身散发着“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的气场。

“那、那个……“他的声音细如蚊蚋,林北不得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我叫沈朽……大家都叫我阿朽……亡灵系的……请、请多关照……“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最快的速度窜到了最角落的那张床铺——那个位置在宿舍最深处的角落,背靠墙壁,两侧都有床板遮挡,是整个四人间里隐蔽性最好的位置。

他一定是故意选的。

然后他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观察室友。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偏多,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点不健康的苍白,像两颗被水浸泡过的玻璃珠。

林北注意到他的手腕上也有符文,是暗紫色的,比其他人的都要暗淡。而且他的袍子袖口磨得很厉害,领口也有反复搓洗后留下的毛边——这件袍子他穿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换过新的。

不是不想换,大概是没有换的资格。

亡灵系。

林北虽然对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还不了解,但从其他人的反应来看,亡灵系在这个世界大概相当于……殡葬行业?还是那种被人忌讳的、上不了台面的殡葬行业?

一个社恐到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的少年,偏偏选了最不被待见的专业。

是因为亡灵不会评判他?还是因为亡灵不会和他说话?

林北没有追问。

上辈子他组里也有一个这样的程序员——不是社恐,是自闭谱系。从不主动和人说话,开会的时候永远坐在最角落,午饭永远一个人吃。但他写的代码是全组最干净的,注释详尽到令人发指,变量命名规范得像教科书。

有一次林北问他为什么选这一行,他想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代码不会嫌我话少。“

林北当时没接话,但记了很多年。

“你好。“林北朝角落的被子堆点了点头,语气很平淡,没有过度热情,也没有刻意冷淡。

被子里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

好家伙,社恐程度比我还严重。

——

第三个室友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方式就很特别——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

“砰“的一声,木门差点从铰链上飞出去。一个身材高大、皮肤呈现异常古铜色的少年大步走进来,金色竖瞳在昏暗中微微发亮,身后拖着一条——

等等。

尾巴?

一条覆盖着暗红色鳞片的、约一米长的蜥蜴尾巴,末端有一簇深红色的硬毛,此刻正不自觉地左右摆动,扫得门框“啪啪“作响。

“哼。“少年扫了一眼宿舍,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气息,下巴抬到了一个夸张的角度,“这就是我的巢穴?太小了。在龙族,最卑微的仆从住的洞窟都比这大。“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威严感,像一个小孩在模仿大人的语气。

“你是……龙族?“胖虎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锅差点掉地上。

“龙族混血。“少年昂起头,金色的竖瞳里满是骄傲,“我叫雷诺。我体内流淌着高贵的红龙血脉——我父亲是赤焰龙族的第七顺位继承人。你们能与我同住,是你们的荣幸。“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傲慢到了极点,像是一个背了很多遍台词的小演员在舞台上表演“国王“。

但林北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他身后那条尾巴上。

那条尾巴的摆动频率和幅度,完美地暴露了他嘴上说“不在乎“但心里其实很兴奋的真实情绪——

不,不只是兴奋。

是紧张。

尾巴的摆动不是随意的,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略带僵硬的左右摇摆,像一个人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搓手指。他在紧张。

这个自称“高贵龙族混血“的少年,其实比谁都紧张。

就像一只说“我才不想要“但尾巴已经摇成螺旋桨的狗。

不,比那更深一层。

林北见过这种人。

上辈子的技术圈有一种人,简历上写满了“精通“,面试时把八股文背得滚瓜烂熟,开口闭口“我们大厂“、“我们那个量级“——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他们反复强调的东西,恰恰是他们最没有安全感的东西。

真正有底气的人不需要反复声明自己的身份。

这个叫雷诺的龙族混血,在这个世界里大概活得并不轻松。“混血“两个字本身就意味着——在龙族眼里他不够纯粹,在人类眼里他又是个异类。他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傲慢的壳里,不是因为真的骄傲,而是因为不这样的话,就不知道该怎么跟别人相处。

“哦,荣幸。“林北面无表情地说,“请问高贵的龙族混血大人,你的尾巴能别扫我的床吗?“

雷诺低头一看,尾巴正不自觉地扫过林北的枕头,枕头上已经沾了几片暗红色的鳞屑。他脸一红——是的,龙族的脸也会红,只是红的时候鳞片会变成更深的赤色——猛地用双手抓住尾巴尖,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但尾巴显然有自己的想法,拼命挣扎,像一条被抓住的蛇。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它……它不听话。“雷诺咬着牙,耳根——如果龙族有耳根的话——红得快要滴血,“我还在学……控制它……“

“没事。“林北把枕头上的鳞屑拍了拍,“我上辈子养过猫,猫尾巴也不听话。“

“猫是什么?“胖虎好奇地问。

“一种小型龙族。“林北面不改色地说。

雷诺的竖瞳猛地亮了:“真的?猫也是龙族?“

“嗯,远古龙族的后裔,只是退化了翅膀和鳞片,选择了更隐蔽的生存方式。“

雷诺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认真,尾巴也不挣扎了,直直地竖在身后,像一根天线。

“我……我以后想见见猫。“他的语气突然从傲慢变成了小心翼翼的期待,“以龙族混血的身份,正式拜访远古龙族的后裔。“

林北差点没绷住笑。

赵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一群神经病“之类的话。钱多多缩在被子里,偷偷看着这一切,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角落里,沈朽的被子动了一下。

林北余光瞥到,被子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沈朽正偷偷看着雷诺和尾巴搏斗的画面,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又迅速缩回了被子里。

这大概是这个宿舍里,沈朽第一次笑。

——

深夜。

宿舍终于安静下来了。

赵岩的呼噜声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钱多多偶尔翻个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胖虎的床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但鼻子偶尔会发出“噗噗“的声音,大概是在梦里还在搅拌他的药剂。

雷诺蜷缩在床上,尾巴盘成了一个圈,把自己裹在里面,像一条冬眠的蛇。他的嘴角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类似猫呼噜的声响。

角落的沈朽终于从被子里探出了头。

他小心翼翼地坐起来,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借着天花板上残余的光球微光,林北看到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什么东西——

一本书。

非常旧的书,封面已经泛黄卷边,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沈朽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宝物。他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那个表情很安静。

不是社恐的恐惧,不是被排挤的委屈,而是一种……虔诚。

像一个信徒在深夜独自祈祷。

然后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正好和林北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

沈朽的脸“唰“地白了,像被探照灯照到的兔子,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吵到你吧?“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没有。“林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我也没睡。“

沉默了几秒。

“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细得像一根蛛丝,“亡灵系……大家都觉得亡灵系很晦气……“

“嗯。“

“你不介意?“

“我上辈子——“林北顿了一下,改口道,“我以前也待过没人愿意待的部门。“

背后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沈朽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稍微大了一点点——大概是因为黑暗给了他一些勇气:

“亡灵……其实不晦气。“

“嗯。“

“亡灵只是……只是不想被打扰的人。“

林北没有回头。

他知道沈朽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黑暗中的自言自语,比白天的任何对话都需要勇气。

“它们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待着。“沈朽的声音越来越轻,“就像我一样。“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林北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上辈子那个自闭谱系的程序员。离职那天,全组聚餐,只有林北去送了。那个程序员站在公司门口,手里攥着工牌,半天没说话。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你是第一个觉得我代码好看的人。“

林北当时笑了笑,说:“你的代码确实好看。“

那是他说过最真诚的一句夸奖,也是他收到的最珍贵的一句感谢。

——

林北看了看自己的三个室友。

一个把炼药当做饭、随时可能炸掉宿舍的黑暗料理大师。一个社恐到不敢和人说话的亡灵法师学徒。一个嘴上说自己是龙、实际上尾巴比狗还诚实的龙族混血。

哦对,还有赵岩和钱多多。一个势利眼,一个老好人。

这个阵容,怎么说呢。

像一个被甲方退了三次的方案——每个部分单独看都有亮点,但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林北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团队打了个标签:

全员废柴,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手腕上的符文闪了闪,弹出一行小字:

「队伍已组建。当前队伍综合评级:F-。」

「系统建议:建议尽快解散,另寻队伍。」

「附加提示:队伍成员中包含一名炼药系(炸炉概率87%)、一名亡灵系(社交成功率3%)、一名龙族混血(情绪失控概率62%)。综合风险评级:极高。」

“闭嘴。“林北在心里说。

符文又闪了闪,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弹出一行新的文字:

「……但系统检测到队伍成员潜力值异常。」

「异常?」

「无法量化。建议继续观察。」

林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潜力值异常。无法量化。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上辈子他带过的那些“废柴“实习生,后来有一个成了首席架构师,一个拿了国际开源社区的最高贡献奖,还有一个——就是那个不看文档的实习生——后来成了全公司最贵的技术顾问,按小时收费,还得提前两个月预约。

潜力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入学测试能测出来的。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

穿越第二天。

他的队伍,好像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