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单成功的余波，在行业内持续发酵。
精械智能科技——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初创公司，像一匹黑马，突然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那些原本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的人，开始打听：精械智能科技是干什么的？老板是谁？背后有什么背景？
答案让他们惊讶——三个年轻人，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五岁，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三十万，在一间租来的破旧厂房里，用一台二手的加工中心，做出了全市都没有人敢接的极限精度订单。
这个故事听起来太像是都市传说了。有人不信，觉得是长空精密在故意炒作。有人半信半疑，觉得可能是运气好，碰巧做出来了。但也有人开始认真思考——这三个年轻人，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管外面怎么议论，精械智能科技的三个人，都没有时间去关注这些。他们太忙了。
首单成功之后，订单像潮水一样涌来。长空精密的长期合作协议签下来之后，其他几家客户也闻风而动，纷纷发来了询价和试单请求。有的是医疗器械公司，需要高精度的植入物零件；有的是科研院所，需要特殊规格的实验设备零件；还有几家是做精密仪器的，需要极高精度的传动部件。这些订单，虽然单个金额不大，但数量多，种类杂，而且每一单都有不同的技术要求。
“我们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打仗。“苏晚晴在早会上说，“而且是一场多线作战的战争。“
她手里拿着一份订单汇总表，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二十多个订单，每一个都有不同的交期和精度要求。“这是本周的订单情况，总共有二十三个订单，总金额约四十八万，最急的三个订单，交期都在一周以内。“
“一周？“张伟瞪大了眼睛，“我们现在的产能，一周最多能做完两个订单，三个根本不可能。“
“所以需要排期。“苏晚晴说，“我已经把所有的订单按交期和难度排好了优先级，最难、最急的订单，优先做；简单的、交期长的，往后排。“
“但这样会不会影响客户满意度？“江屿川问。
“会。“苏晚晴说，“但没办法，我们现在的产能只有这么多。我已经在跟客户沟通了，大部分客户都表示理解，但也有几个客户不太满意，需要我们去做工作。“
“那新设备什么时候能到？“张伟问。
“下周。“苏晚晴说，“我订了一台新的五轴加工中心，德国品牌的，报价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张伟差点跳起来，“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贷款。“苏晚晴说，“我用公司的订单合同做抵押，跟银行贷了一笔款，加上我们首单的利润和之前剩下的启动资金，刚好够付首付。剩下的分期付款，分三年还清，每个月大概要还两万多。“
“两万多……“张伟在心里算了算，“我们现在每个月的净利润，大概也就三四万，要是还了贷款，就只剩一万多了。“
“对。“苏晚晴说，“所以，我们必须把产能提上去，接更多的订单，才能在还贷的同时，保证公司的正常运营。“
“压力很大。“江屿川说，但语气很平静，“但这是必经之路。“
“对。“苏晚晴点了点头，“要么不做，做就做大。“
“行。“张伟一拍桌子，“那就干！“
新设备到来之前，三个人只能靠那台老旧的二手加工中心，硬撑着所有的订单。他们开始了新一轮的疯狂加班。江屿川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写程序、调参数、监控加工过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变得僵硬，但他依然坚持着，因为他知道，每一分钟都很宝贵。张伟负责操作机床和更换刀具，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他的手掌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胳膊上被飞溅的金属碎屑烫出了好几个伤疤，但他从来不喊疼，总是笑嘻嘻地说“没事，小伤“。苏晚晴负责跟客户沟通、排期、采购、财务管理，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以上。她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随时接听客户的电话，处理各种突发问题。有时候半夜两三点，还会有客户打电话来问订单进度，她也会耐心地回答。
三个人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极限状态下运行。但即使这样，产能还是跟不上。
“不行。“苏晚晴在一天晚上的加班会上说，“我们现在的产能，最多只能满足百分之六十的订单需求。剩下的百分之四十，要么延期，要么推掉。“
“不能推。“江屿川说，“每一个订单，都是我们在这个行业里的立足之本。推掉一个，就少一个口碑。“
“可是，我们真的做不完。“苏晚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江屿川沉默了。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产能瓶颈，是他们现在面临的最大问题。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公司的发展就会受到限制。
“那……招人吧。“他说。
“你想招什么样的？“
“技术工人。“江屿川说，“至少要两个人，一个能操作机床，一个能做基础编程。“
“招人没问题。“苏晚晴说，“但问题是，我们现在的条件，能招到什么样的人？“
她的话让江屿川沉默了。他们现在的条件确实很差——厂房简陋，设备老旧，工资也不算高。真正有经验、有技术的工人，谁会愿意来这样的地方？
“那就招新人。“江屿川说，“技校毕业的，或者刚入行的，我们从头带。“
“从头带，需要时间。“苏晚晴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那也要带。“江屿川说，“不然，我们永远都只能做小作坊。“
苏晚晴看着他，最终点了点头。“好，我来安排招聘。“
招聘信息发出去之后，来应聘的人不多。三天时间，总共有五个人投了简历。苏晚晴筛选了一下，留下三个，通知他们来面试。
第一个来面试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李，在一家小加工厂干了七八年，自称什么都会。但江屿川问了他几个技术问题，他答得支支吾吾，明显是在吹牛。江屿川又让他实际操作一下机床，他连最基本的对刀都做不好。
“这个不行。“江屿川摇了摇头。
第二个来面试的，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刚技校毕业，什么都不懂，但态度很诚恳，说自己愿意学。
“这个可以。“江屿川说，“只要肯学，我就愿意教。“
第三个来面试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在一家国企干了二十年，后来国企改制，他下岗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他的技术很扎实，但人比较固执，对江屿川的AI刀路优化程序持怀疑态度。
“用电脑算出来的刀路，能靠谱吗？“赵师傅看着屏幕上的仿真数据，皱着眉头说，“我干了一辈子，都是靠经验。电脑算出来的，万一出问题，谁负责？“
“我们做过测试。“江屿川耐心地解释，“用AI优化的刀路，精度比传统手工编程提高了百分之四十，废品率降低了百分之六十——“
“那是你们做的那一个零件，不代表所有零件都行。“赵师傅打断了他，“我跟你说，这行，经验最重要。电脑再厉害，也代替不了人的经验。“
“可是——“
“行了，我不跟你争。“赵师傅摆了摆手，“反正，你们要是用这种新玩意儿，我干不了。“
他站起来，转身就走了。江屿川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在意。“她说，“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新事物。“
“我知道。“江屿川叹了口气，“但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
“所以才需要我们来改变。“苏晚晴说，“好了，我们不是还有一个小伙子吗？先把他带起来，慢慢来。“
那个小伙子，叫周明，今年二十一岁，技校刚毕业，学的是数控技术。他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供他读技校已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毕业后找了好几个月的工作，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因为很多工厂都不愿意招新手。
“你以前操作过机床吗？“江屿川问他。
“在技校的时候操作过，但都是最简单的零件。“周明老实地说，有些紧张地搓着手。
“那你对编程了解多少？“
“学过G代码，但不太熟练。“
“没关系。“江屿川说，“不会可以学，我可以教你。“
周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江哥？“
“真的。“江屿川笑了笑，“不过，我有个条件。要能吃得了苦。我们这里，加班是常态，熬夜是常事，而且工资也不算高。但如果你愿意学，我保证，两年之内，把你培养成全市最好的数控编程员。“
“我愿意！“周明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怕吃苦，就怕没机会学东西。“
“好。“江屿川伸出手，“那欢迎你，加入精械智能科技。“
周明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点头。从那天起，精械智能科技有了第四个人。
周明来了之后，江屿川的工作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因为他不仅要完成自己的编程工作，还要手把手地教周明。周明的基础确实很差——G代码只能写最简单的直线和圆弧，连最基本的循环程序都不会写。他也不会看图纸，对公差、粗糙度这些概念，只有模糊的理解。
“没事，慢慢来。“江屿川说，“谁都是从零开始的。“
他给周明制定了一个学习计划：第一周，学习看图纸，理解尺寸公差和形位公差的基本概念；第二周，学习G代码编程，从最简单的直线加工开始；第三周，学习操作机床，包括对刀、换刀、装夹工件；第四周，学习简单的刀路优化，了解切削参数的选择。
每天下班后，江屿川都会多留两个小时，专门教周明。有时候是讲理论，有时候是实际操作，有时候是让他看自己写程序的过程，一边写一边讲解。
“你看，这里为什么要用顺铣，而不是逆铣？“江屿川指着屏幕上的刀路，问周明。
“因为……顺铣的表面质量更好？“周明不太确定地说。
“对，但也不完全对。“江屿川说，“顺铣的表面质量确实更好，但顺铣对机床的刚性要求更高，如果机床刚性不够，顺铣反而容易产生振动。所以，选择顺铣还是逆铣，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周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再问你，如果是一个薄壁零件，应该用顺铣还是逆铣？“
“顺铣？“
“错。“江屿川说，“薄壁零件刚性差，用顺铣容易产生振动，应该用逆铣，虽然表面质量会差一些，但更稳定，不容易变形。“
“哦……“周明恍然大悟。
“记住，编程不是死记硬背，而是要根据实际情况，灵活选择。“江屿川说，“只有理解了原理，才能真正做好编程。“
“我记住了，江哥。“周明认真地说。
江屿川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恍惚间想起了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但有一颗想要学习的心。是他的老师，周国平，耐心地教他，把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子，带成了今天的样子。现在，轮到他来教别人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江屿川说。
“那江哥你呢？“
“我再待一会儿，把明天要用的程序写完。“
“那我陪你。“
“不用，你回去——“
“我陪你。“周明固执地说，“反正我回去也没事干，还不如在这里多学点东西。“
江屿川看着他，笑了。“好，那你留下来，帮我看看这段程序有什么问题。“
周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江屿川旁边，认真地看他的屏幕。厂房里，两台机床都在运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灯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排坐在一起，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在讲，一个在听。那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新设备到的前一天，苏晚晴接到了一个电话。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走到外面去接。
“喂，王总。“
“苏小姐，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长空精密的技术总监，王建国。
“王总，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不敢当。“王建国笑了笑，“我是想问你一件事。你们最近，是不是在跟南方医疗接触？“
南方医疗，是市里最大的医疗器械公司，也是高精度零件的大客户。苏晚晴确实在跟他们接触，有一个精密零件的试单正在洽谈中。
“是的。“苏晚晴说，“他们有一个钛合金精密零件的试单，我们正在报价。“
“我建议你们，小心一点。“
“……什么意思？“
“我也只是听说，“王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恒达重工那边，在暗中打听你们的事。而且，他们最近跟南方医疗的人接触得很频繁。“
苏晚晴的心沉了一下。“您的意思是，他们想截胡？“
“不止是截胡。“王建国说，“他们可能想封杀你们，让你们在行业内做不下去。苏小姐，我跟你直说吧。我跟陈世豪打过二十年交道，这个人，表面上是个正经商人，实际上，手段很脏。他以前整垮过好几个竞争对手，都是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挖人、截单、造谣、举报——什么手段都用。你们现在势头正盛，他肯定坐不住了。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提醒你们，小心一点。“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谢谢王总，我知道了。“
“不用谢。“王建国说，“我是真心看好你们这几个年轻人，不希望你们被那种人毁了。“
挂了电话，苏晚晴站在厂房外面，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心情有些沉重。陈世豪，终于要出手了吗？她之前就预料到，恒达重工不会善罢甘休。但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要动手了。
她走回厂房，看到江屿川正在教周明编程，张伟在调试新到的刀具，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她不忍心打破这份平静，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告诉他们。
“屿川，张伟，过来一下，我有点事要说。“
江屿川和张伟看到她严肃的表情，都放下手里的活，走了过来。
“怎么了？“
“刚才长空精密的王总打电话来了。“苏晚晴说，“他说，恒达重工那边，可能要对我們动手了。挖人、截单、造谣、举报——什么都可能。而且，他们已经在接触南方医疗了，想截断我们的订单。“
“我操！“张伟怒了，“他们还有完没完？“
“他们的目标，是把我们赶出这个行业。“苏晚晴说，“因为我们动了他们的奶酪。“
江屿川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们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晚晴说，“我建议，从现在开始，我们做几件事。第一，加强技术保密。我们的AI刀路优化程序，是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必须严格保密。核心代码，只有屿川一个人掌握。第二，建立备份。所有的客户资料、技术方案、财务数据，都要做备份，防止出现意外。第三，法律防护。我会找律师，把我们公司的知识产权全部注册保护起来，包括商标、专利、著作权。第四——“她顿了顿，看着江屿川和张伟，“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厂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屿川开口了。“我从来没想过，这条路会好走。从被刘海生开除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这条路不会好走。但我不怕，因为我相信，只要我们的技术是真的，我们的产品是好的，就一定会有人认可。陈世豪再厉害，也不可能一手遮天。他可以用手段封杀我们，但他封杀不了技术，封杀不了创新。“
江屿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所以，来吧。让他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他。“
三天后，新设备到了。那是一台全新的五轴加工中心，德国品牌，白色的机身，流线型的设计，像是一头沉睡的白色猛兽。它被卡车运到厂房门口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我靠，这玩意儿真漂亮。“张伟围着机床转了好几圈，眼睛里满是艳羡。
“一百二十万的东西，能不漂亮吗？“苏晚晴说。
“一百二十万……“张伟咂了咂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所以，我们得好好用它。“江屿川说，“把这台机器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安装调试新设备，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德国厂家派了一个工程师来指导安装，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叫汉斯，中文说得不太好，但技术很专业。他带着江屿川和张伟，一步一步地安装、调试、校准，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标准来。
“这个，精度，很高。“汉斯指着机床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但，需要，好的程序，才能发挥，它的性能。“
“我明白。“江屿川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打开电脑，调出了一套专门为这台五轴加工中心编写的刀路程序。这套程序，是他花了一个月时间，研究了这台机床的全部技术参数后，专门优化出来的。它充分利用了五轴联动的优势，可以实现复杂曲面的高精度加工，加工效率比传统三轴机床提高了将近三倍。
汉斯看了他的程序，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个程序，是你自己写的？“
“是的。“
“用了多长时间？“
“一个月。“
汉斯沉默了几秒，然后竖起了大拇指。“你，很厉害。“
江屿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谢谢。“
新设备正式投入使用的那天，江屿川决定用它来加工一个最难的零件——南方医疗的那个钛合金精密零件试单。这是他跟陈世豪的第一次正面较量。
南方医疗的那个试单，总共有十件零件，精度要求极高，而且形状复杂，需要五轴联动才能完成。恒达重工也报了价，而且报价比精械智能科技低了百分之十。
“他们这是故意压价。“苏晚晴说，“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抢走我们的订单。“
“那我们怎么办？“张伟问，“降价吗？“
“不降。“江屿川说，“我们的报价，已经是最合理的价格了。如果降价，我们就亏本了。“
“但如果不降价，订单就被他们抢走了。“
“那就让他们抢。“江屿川说，“但我们有我们的优势——我们可以做他们做不了的零件。“
他把那个零件的图纸打开，指着几个关键尺寸。“你看这个位置，内腔的曲率半径很小，用三轴机床根本加工不了。恒达重工虽然有五轴机床，但他们的编程水平，我不相信能做出这个精度。“
“你有把握吗？“苏晚晴问。
“有。“江屿川说，“这套程序，我优化了整整一个月，专门针对这个零件。我不敢说百分之百能成功，但至少百分之九十。“
“那就够了。“苏晚晴说，“我这就去跟南方医疗的人沟通，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能做，而且能做得比恒达重工好。“
南方医疗的技术总监，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叫陈敏。陈敏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三十多年，是国内最早一批从事医疗器械精密加工的技术专家。她对零件的要求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苏晚晴带着江屿川，一起去南方医疗拜访陈敏。
“陈总，这是我们做的试件。“苏晚晴把一个用铝合金材料做的试件放在陈敏的办公桌上。这个试件，是江屿川用新设备做的，完全按照南方医疗的图纸要求，只是把材料从钛合金换成了铝合金——因为试件不需要实际使用，只是用来验证加工精度。
陈敏拿起试件，仔细端详。她先是用肉眼观察了外观，然后拿起放大镜，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最后，她拿出一个便携式测量仪，测量了几个关键尺寸。
“嗯。“她放下试件，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精度还可以。“
“那——“苏晚晴刚想说什么，陈敏打断了她。
“但你们的价格，比恒达重工高。“
“我们的价格，是合理的价格。“苏晚晴说，“恒达重工报的价格，低于市场价，明显是在恶意竞争。“
“恶意竞争也好，正常竞争也好，我是做采购的，只看价格和质量。“陈敏说，“你们的价格比恒达重工高，如果质量差不多，我为什么要选你们？“
“因为我们的质量，比他们好。“
说话的是江屿川。陈敏转头看着他，有些意外。“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数据。“江屿川说，从包里拿出一份检测报告，放在陈敏面前，“这是我们做的检测报告，您可以看一下。“
陈敏拿起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报告上列出了试件的所有检测数据，包括尺寸公差、形位公差、表面粗糙度，每一项都有详细的数据和图表。数据很漂亮——所有尺寸公差都在0.002毫米以内，表面粗糙度Ra0.15，达到了镜面加工的水平。
“这是你们做的？“陈敏抬头看着江屿川，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
“是的。“
“用的是什么设备？“
“我们新买的一台德国五轴加工中心，配合我们自己开发的AI刀路优化程序。“
“AI刀路优化程序？“陈敏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一套基于人工智能算法的数控刀路优化系统。“江屿川说，“它可以根据零件的几何特征和材料特性，自动生成最优的加工路径和切削参数，大幅提高加工精度和效率。“
陈敏沉默了。她在这个行业里干了三十年，见过的技术革新不计其数。但“AI刀路优化“这个概念，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你能不能演示一下？“她问。
“可以。“江屿川说，“但我需要一台电脑。“
陈敏让人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江屿川打开自己的程序，把南方医疗的那个零件模型导入进去。屏幕上，三维模型开始旋转，刀具沿着AI生成的路径移动，留下一道道光滑的轨迹。整个仿真过程流畅而精准，每一个加工步骤都清晰可见。
陈敏看着屏幕，眼睛越来越亮。“这个算法，是你自己开发的？“
“是的。“
“用了多长时间？“
“前后加起来，大概半年多。“
陈敏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年轻人，你很有前途。“
她站起来，走到江屿川面前，伸出手。“试单，给你们了。“
江屿川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谢谢陈总。“
“不用谢我。“陈敏说，“我是看中你的技术，不是看中你的价格。你记住，在这个行业里，技术才是最大的竞争力。“
“我记住了。“
“还有——“陈敏看着江屿川，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小心恒达重工。他们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敏说，“行了，你们回去吧。试单的合同，我会让人发给你们。“
走出南方医疗的大楼，江屿川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成功了。“他说。
“嗯。“苏晚晴笑了，“你刚才的表现，很棒。“
“其实我紧张得要死。“江屿川不好意思地说，“手心都是汗。“
“看不出来。“苏晚晴说，“你刚才的样子，很专业，很自信。“
江屿川笑了笑，没说话。他抬头看着天空，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感觉，一切都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南方医疗的试单，精械智能科技顺利完成了。十件零件，全部合格，精度比恒达重工之前给他们做的同类零件，高出了整整一个等级。陈敏亲自打电话来，说了一句：“质量很好，以后，我们的高精度零件，都交给你们做。“
这句话，价值连城。南方医疗是全市最大的医疗器械公司，他们的订单量，足够养活一个中型加工厂。有了他们的长期合作，精械智能科技就彻底站稳了脚跟。
消息传开后，又有好几家客户主动找上门来。苏晚晴的订单登记表，从一页变成了三页，又从三页变成了五页。
“我们的产能，又不够了。“苏晚晴在早会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幸福的烦恼。
“那就再买设备。“江屿川说。
“再买？“张伟瞪大了眼睛，“我们还有钱吗？“
“有。“苏晚晴说，“上个月的利润，加上南方医疗预付的订金，刚好够再买一台国产的五轴加工中心。“
“国产的多少钱？“
“五十万左右。“
“跟德国那台比，差多少？“
“精度差一些，但性价比高。“苏晚晴说，“而且，我们现在的客户，大部分对精度要求没有那么高，国产设备完全够用。“
“那行。“江屿川说，“买。“
“那我联系厂家。“苏晚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等一下。“张伟突然说，“我想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
张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买一套好一点的工具。就是……一套好的扳手、螺丝刀、内六角——就是那种进口的，一套好几千的那种。“
江屿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买这个干什么？“
“我想学设备维修。“张伟说，“你看，我们现在设备越来越多了，万一出了问题，请人修，一次就要好几千，还耽误时间。我想自己学，以后设备出了问题，我们自己就能修。“
江屿川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
“我想多为公司做点事。“张伟说，“你们一个是技术大牛，一个是商业天才，我总不能一直只会干力气活吧？“
江屿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买。公司出钱。“
“真的？“
“真的。“江屿川说，“你要是能把设备维修学好了，以后你就是我们公司的设备总监。“
“设备总监？“张伟的眼睛亮了，“这个头衔，听着就牛逼。“
“那就好好学。“
“放心吧！“张伟拍了拍胸脯，“我一定把咱们的设备，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三个人都笑了。厂房里，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脸上，有一种温暖的光。那一刻，他们真的觉得，未来一片光明。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暗处，一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们。那双眼睛，属于陈世豪。
恒达重工大厦，顶层办公室。陈世豪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他的身后，刘志强正在汇报情况。
“……南方医疗的订单，被他们抢走了。“
“嗯。“陈世豪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有，长空精密那边，也跟他们签了长期合作协议。另外，还有几家以前跟我们合作的小客户，也转向他们了。“
“嗯。“
“老板，我觉得，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下去了。“刘志强说，“再这样下去，我们的市场份额，会越来越少。“
“你觉得，该怎么办？“
“跟以前一样——找人，去他们厂里闹事，让他们做不下去。“
“没用的。“陈世豪转过身来，看着刘志强，“上次长空精密的订单，他们做出来了。这次南方医疗的订单，他们也做出来了。这说明，他们确实有两把刷子。对付这种人，不能用蛮力，要用脑子。“
陈世豪喝了一口红酒，然后说：“你去查一下，他们那个AI刀路优化程序，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那个程序，真的很厉害，那就想办法，搞到手。“
刘志强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老板，您是说……“
“我说什么了吗？“陈世豪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意味，“我什么都没说。“
“……明白。“
“去吧。“
刘志强转身走了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陈世豪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江屿川……“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有意思。“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红酒，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那就看看，你到底有多厉害。“
窗外，夜色如墨。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中。
台风即将来临的时候，海面上总是最平静的。精械智能科技的那间小厂房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新设备到了，是一台国产的五轴加工中心，虽然不如德国那台精密，但性价比很高，完全可以满足大部分客户的需求。张伟买了一套进口工具，每天下班后，就抱着那套工具，对着设备的说明书，研究设备的内部结构和维修方法。有时候，他会在设备旁边蹲上好几个小时，就为了搞明白一个零件的功能。
“你至于吗？“江屿川有时候会笑他。
“至于！“张伟头也不抬地说，“我告诉你，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咱们公司最牛逼的设备维修工。“
“你已经是了。“江屿川说，“因为咱们公司，就你一个设备维修工。“
“那也要成为最牛逼的！“
江屿川笑了，没再说话。周明也在进步。他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掌握了基本的G代码编程，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零件加工了。虽然还不能独立处理高难度的订单，但他学得很快，而且态度很好，从来不抱怨辛苦。
“江哥，你看我这个程序，有什么问题吗？“周明把一段程序给江屿川看。江屿川看了一遍，指出了几个小问题。
“这个地方，进给速度可以再快一点，因为这段是空走刀，不切削材料，没必要那么慢。“
“哦，我明白了。“
“还有这个地方，换刀之前，最好加一个暂停指令，让主轴完全停下来再换刀，可以延长刀具寿命。“
“好，我改一下。“
江屿川看着周明认真修改程序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他想起自己的老师周国平，当年也是这样教他的。那时候，他总是有很多问题，周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解答，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直到他彻底弄明白为止。现在，他也成了老师。这种感觉，很奇妙。
“江哥，“周明突然问，“你说，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
“你问我？“江屿川笑了笑，“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厉害。“
“你当然厉害了！“周明说，“你能写那么复杂的程序，能做那么高精度的零件，我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啊？“
“慢慢来。“江屿川说，“我学这些东西，也花了三四年时间。你才学了两个月，急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江屿川打断了他，“你只要记住一句话——天道酬勤。只要你肯努力，总有一天，你会比我更厉害。“
周明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江哥。“
那天晚上，江屿川一个人坐在厂房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夏天的夜晚，天空很干净，可以看到很多星星。城市的灯光照亮了地平线，但头顶上方的天空，还是能看到一些微弱的星光。
他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走进技校的数控车间，看到那些庞大的机床，听到那些机器的轰鸣声，心里的震撼和激动。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跟这些东西分不开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建筑活的老人。他爸从来没说过什么大道理，但总是用行动告诉他——做人要踏实，做事要用心。
“爸，我没给你丢人。“他低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走回厂房。里面，灯火通明，机器轰鸣。那是他的世界，他的战场，他的未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