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一大早,陈默刚把阿洋从喷泉池里劝出来,就看见门口停了辆共享单车,下来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请问,老河在吗吗?”小伙子一脸警惕,“他是我爷爷。”
“在,在里面擦盘子呢。”陈默把他领进居委会。
老河正拿着他的盘子在擦,一见孙子来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小……小海?”老河结结巴巴地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叫小海的黄毛一屁股坐下。一脸的不自在。
老河往陈默往身躲了躲,尴尬地笑着:“我……我最近挺好的。”
“好个屁!”小海环顾四周,指着破旧的办公室,“就这地方?算了,你喜欢住这里我也管不了你,我妈让我给你带了两万块钱。”小海掏出个信封拍桌上,“拿去改善伙食。”
老河看着那信封,手有点抖。
陈默看不下去了,给小海倒了杯水,坐下来说道:“小海兄弟,你别看这个小区旧。你爷爷现在已经改了以前的生活习惯,你看他现在多干净,可比前精神多了。”
“精神?”小海冷笑,“他都快成神经病了。天天顶个盘子,见人就说那是装饰品。我在学校都没脸见人!”
“那是以前。”陈默打断他,认真地说,“自从来了这儿,你爷爷变了。以前他在家,整天躲着人走,帽子压得低低的,生怕别人看见他头上的盘子。现在呢?”
陈默指了指老河。
“现在他敢把盘子露出来了。前两天社区搞活动,他还上台表演头顶盘子转圈,把全场都镇住了。那盘子擦得锃亮,那是他的勋章,不是累赘。”
陈默看着小海,一字一顿地说:“他在外面是怪物,在这儿就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人觉得他是怪物,你爷爷现在活得有尊严,有朋友。吃什么不重要。”
小海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老河。
老河正局促地搓着手,头顶那个盘子,在灯光下居然真的反射出一种温润的光泽,不再是那种遮遮掩掩的寒酸样。
“爷爷……”小海声音低了下来,“你……你真的不去跟我们住?”
老河低下头,摸了摸头顶的盘子,声音沙哑:“小海啊,爷爷也想去跟你们住。但爷爷一去那边,就得戴帽子。在这儿,爷爷不用戴帽子。大家都不会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也没人嫌弃我。”
小海看着爷爷,又看了看周围。
那个叫阿洋的小伙子正趴在窗台上看他,皮肤白得像发光。
那个叫虎爷的大个子,正冷冷地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警告。
还有那个瘸腿的老王,正慢悠悠地喝茶。
这里的一切都很怪,但爷爷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放松。
气氛有点僵。
陈默赶紧打圆场:“小海,你难得来一次,中午在这儿吃吧。老河叔今天高兴,让他给你露一手,表演个绝活。”
老河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点点头:“好。爷爷……爷爷给你露一手。”
那天中午,老河没有表演转盘子。
他只是站在院子里,把头顶的盘子摘下来,放在石桌上。
然后,他拿起抹布,一遍一遍地擦。
擦得那盘子像镜子一样亮。
小海坐在旁边看着。
他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爷爷的盘子。
以前他觉得那是异端,是耻辱。
现在看着阳光下那个光洁的圆盘,他突然觉得,这个盘子看着也没什么奇怪的。
吃完饭,小海要走。
老河把那两万块钱塞回他手里。
“爷爷有钱。”老河拍了拍口袋,“这儿管吃管住,还有工资拿。这钱,你拿去交学费。”
“爷爷……”
“听爷爷的。”老河摸了摸孙子的头,“你不用管我。我在这儿挺好。你要是有空,就来看看我。没空,就好好上学。”
小海没说话,红着眼圈,推着自行车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河正站在台阶上,头顶着那个盘子,对他挥了挥手。
那一刻,小海突然觉得,那个盘子,其实挺帅的。
陈默站在老河身边,看着小海消失在路口。
“叔,这事儿过去了?”
“过去了。”老河长出了一口气,摸了摸头顶的盘子,“这下,我心里踏实了。”
陈默笑了。
他知道,老河终于不用再躲了。
因为他的孙子,已经接受了这个戴着盘子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