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绝处逢生

江帆,被白璃几乎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密林深处。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散发着泥土和朽木的腥气,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背后追兵的呼喝和犬吠像是催命的符咒,越来越近。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沉重冰冷,但更冷的是从骨缝里渗出的杀机和绝望。

左臂的伤口,是之前被一个使钩镰枪的家伙划开的,浸了冰冷的河水,又经过剧烈奔跑,此刻火辣辣地疼,带着一种不祥的麻木。胸口被沈南天内力震伤的地方更是气血翻腾,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这具身体虽然底子好,有内力撑着,但经历一夜厮杀逃亡,也已是强弩之末。

白璃的状态比江帆稍好,莲花教的内功偏向绵长,剑法则以轻灵见长,消耗相对小些。但她肩头也有一道刀伤,血浸湿了嫁衣,颜色变得暗沉。她的脸色在晨光熹微中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琉璃,死死盯着前方崎岖的山路,寻找任何可能的生路。

“这边!”白璃忽然低喝,猛地转向,钻进一片藤蔓交织、几乎看不出路的陡峭山坡。江帆被拽得一个趔趄,咬牙跟上。藤蔓上的尖刺划破了手背和脸颊,带来细密的刺痛,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他们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下方传来猎犬兴奋的吠叫,显然已经追踪到了他们刚才的落脚点。紧接着是人的呼喝:“往上去了!快!别让他们上到山脊!”

一支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擦着江帆的耳畔飞过,“夺”地钉入旁边的树干,尾羽嗡嗡颤动。江帆头皮一炸,肾上腺素再次飙升,手脚并用,速度又快了几分。

不知爬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攀上了一处狭窄的崖边平台。平台不大,背后是陡峭的岩壁,前方和左右都是云雾缭绕的深谷,风声呼啸。没路了。

白璃喘息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追兵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正快速接近这片相对开阔的坡地。她眼神一厉,看向江帆:“你会水吗?”

江帆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看向下方深谷中隐隐传来的、比黑水河更加沉闷浩大的水流声。这里是两山之间,下方应该是一条更深的峡谷河流。他点了点头,嗓子干涩:“会一点。”前世在农村长大的孩子,野泳是必备技能。洛无痕的记忆里,似乎也精通水性。

“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留在这里……”白璃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留在这里,被逼到悬崖边,只有死路一条,或者落入追兵手中,下场可能比死更惨。

江帆没有丝毫犹豫,点头:“跳!”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一声大喝:“魔教余孽,还不束手就擒!”几个身手矫健的劲装汉子已经率先冲到了平台边缘,手持刀剑,封住了他们左右去路,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狞笑。

为首一人,正是之前在前厅酒宴上颇为活跃的“金刀门”门主大弟子,此刻看着狼狈不堪却难掩丽色的白璃,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白圣女,何苦跟这小魔头亡命天涯?只要你肯乖乖跟我们回去,向天下英雄说明是受魔教胁迫,凭你的容貌和身份,未必没有一条生路。至于洛无痕……”他嘿嘿一笑,刀尖指向江帆,“他的人头,可是值不少赏钱和名声。”

白璃看都没看他,只是对江帆低声道:“我数三下,一起跳。一……”

“动手!抓活的!”那金刀门弟子见被无视,恼羞成怒,一挥手,几人同时扑上。

“二!”白璃短剑出鞘,剑光如练,精准地架开劈向江帆的一刀,剑尖顺势划过另一人的手腕,带起一溜血花。

江帆也红了眼,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内力被他榨取出来,不管不顾地撞向最近的一人。那人没料到“洛无痕”重伤之下还如此悍勇,被撞得踉跄后退,江帆趁机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一刀劈出,毫无章法,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逼得另一人暂避锋芒。

“三!”

白璃话音未落,人已如一片红云,向后急退,直落悬崖!

江帆几乎是同时,将夺来的刀向追兵掷去,看也不看结果,紧随白璃,纵身跃下!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失重的感觉瞬间攫住了心脏。下方雾气翻涌,看不清底。江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怀中的《修罗真经》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噗通!”“噗通!”

几乎不分先后,两人坠入冰冷的激流。巨大的冲击力让江帆眼前一黑,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从口鼻灌入。他挣扎着浮出水面,肺部火辣辣地疼,四处张望。

“白璃!”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不远处的水面冒出一个脑袋,白璃甩了甩头,脸上血色更淡,但眼神依然清醒。她指了指下游方向,然后奋力向那边游去。江水湍急,暗流涌动,带着他们飞速向下冲去。

悬崖上传来追兵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但他们不敢跟着跳下这未知的深渊,只能沿着崖边奔跑,试图在下游截击。

江帆顾不上许多,集中全部力气,跟随着那道在浊流中起伏的红色身影。冰冷和疲劳几乎要将他吞噬,全凭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支撑。他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拐过了几道弯,直到身后的叫骂声彻底被水声淹没,直到双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再也划不动一下。

就在他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前方白璃的身影似乎改变了方向,奋力向一侧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靠去。那里是一片嶙峋的乱石滩,被茂密的灌木和垂落的藤蔓遮掩,颇为隐蔽。

江帆用尽最后的力气,也向那边挣扎过去。手脚被石头刮破,冰冷的河水呛入口鼻,终于,他的手抓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他死死抓住,借着水流的冲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拖上了岸边的浅滩,然后瘫倒在冰冷的碎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混着血丝的河水,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死过去。

一只手伸过来,用力将他拖离水边,拉到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是白璃。她同样浑身湿透,喘息剧烈,但动作依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她将他放平,快速检查他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左臂那道已经开始肿胀发黑的伤口。

“伤口有毒。”白璃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那把钩镰枪,枪头上抹了毒。之前剧烈运动,毒性扩散得更快了。

她从自己破损的嫁衣内衬里,摸索出一小截密封的蜡管,捏碎,倒出两粒碧绿色、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药。她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不由分说塞进江帆嘴里。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顺着喉咙滑下,胸腹间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痛和左臂的麻木似乎被压制住了一丝。

“莲花教的‘清心丹’,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性,解不了。”白璃言简意赅,又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中衣布料,用短剑割开江帆左臂伤口周围的衣物,露出已经开始发黑、流着黄水的伤口。她蹙着眉,犹豫了一下,忽然低下头,用嘴对准伤口,开始吸吮毒血。

“你……”江帆想阻止,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温软的触感落在手臂伤口上,带来一阵刺痛,随后是毒血被吸出的微微麻痒。他看着女子苍白而专注的侧脸,沾湿的乌黑长发贴在脸颊,长睫低垂,盖住了那双冰潭般的眼睛。一种极其陌生的、混杂着感激、茫然和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悄悄涌上心头。

她吸出几口黑血吐掉,又用短剑在伤口上划了个十字,挤出更多毒血,直到流出的血颜色转为暗红,才停手。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同样用蜡封着的油纸包,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散发着好闻的草木清香。她小心地将药膏涂抹在伤口上,又用撕下的布条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身子晃了晃,靠着石头缓缓坐下,闭目调息。湿透的红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线条,微微起伏。

江帆也累极了,但他不敢完全放松。怀里的《修罗真经》似乎又传来一丝暖意,很微弱,却让他冰凉的身体感到一丝慰藉。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右手,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

册子不大,比手掌略宽,封皮是暗沉的深褐色,非革非木,触手温润坚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却没有任何破损。那四个古老的文字——《修罗真经》,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他的目光一落在上面就难以移开。他翻开第一页。

没有想象中的图形口诀,只有几行更加古老、扭曲的文字,像是一种祭祀用的符文。奇怪的是,他虽然一个也不认识,但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些文字的瞬间,一股冰冷、暴戾、充满杀伐意味的意念,如同针尖般刺入他的脑海!

“嘶——”江帆闷哼一声,眼前骤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尸山血海,白骨盈野,苍穹泣血,一尊顶天立地的模糊身影在无尽杀戮中咆哮,脚下踏着神魔的尸骸……浓烈到实质的煞气和一种高高在上、视万物为刍狗的冰冷意志,几乎要冲垮他的神智。

他猛地合上册子,冷汗瞬间湿透了本就冰冷的衣衫,心脏狂跳,呼吸急促,比刚才搏命时更加惊悸。那是什么鬼东西?!

“你……在看什么?”白璃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疲惫和一丝疑惑。她已经调息完毕,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江帆手中那本奇异的册子。

江帆下意识想把册子藏起,但动作一半又停住了。经历了生死与共,这女子刚才还在为他吸吮毒血……他犹豫了一下,将册子递过去:“从……我身上找到的。刚才,沈南天要杀我时,是它……好像有点反应。”

白璃接过册子,入手微沉,触感奇特。她看了看封面上的字,眉头微蹙,显然也不认识。她小心地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古老符文上。

片刻之后,她脸色微微一白,迅速合上册子,递还给江帆,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这种文字……我也从未见过。但它……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祥。里面似乎蕴含着极大的凶煞之气和……”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一种漠视一切的……天道无情之意。”

连她都这么说。江帆默默收回册子,贴身藏好。这东西绝对不简单。是福是祸?

“现在怎么办?”他看向白璃,声音沙哑。毒性和伤势被丹药暂时压住,但体力透支严重,内力空空如也,他们需要食物、水和安全的栖身之所,更需要疗伤和解毒。

白璃望向四周。这里是一片荒僻的河滩,乱石嶙峋,草木深茂,远处群山连绵,不见人烟。头顶天空阴云密布,似乎又要下雨。前有未知荒野,后有追兵强敌,他们两人,一个重伤中毒,一个力疲带伤,身无分文,还穿着显眼又破烂的嫁衣……

“先离开这里,找个能遮风避雨、隐蔽些的地方。”白璃站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背脊挺直,“你的毒需要尽快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用深厚内力逼出。我的丹药撑不了太久。而且……”她望了一眼下游方向,“他们不会放弃。沈南天死了,总要有人背这个责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帆苦笑。是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和她,现在是整个正道武林必欲除之而后快的“魔教余孽”。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双腿一软。白璃伸手扶住了他。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离开了河滩,向着更加幽深、更加荒无人烟的莽莽山林深处走去。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打湿了残破的喜服,冰冷了疲惫的身躯,也模糊了来路与前程。

只有活下去的念头,如同怀中的《修罗真经》和身边女子冰凉却坚定的手一样,是这冰冷雨夜和茫茫前路上,唯一清晰而灼热的东西。

他要活下去。带着这本诡异的经书,带着身边这个不知是福是祸的“新娘”,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杀机的武侠世界,活下去。

然后,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那个有父母小妹、有血海深仇的世界。

江帆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目光穿透雨幕,投向阴沉的天空深处,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召唤,又或者,只是他濒死幻觉中的一点执念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