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IT教室里的忧之记忆先生

“同学。”

身后这道声音落下来的瞬间,我后背整块肌肉都绷了一下。

人在刚经历完一场课堂级社死之后,对“同学”这两个字会自然产生某种创伤性反应。因为它既可能来自老师,也可能来自管理员,还可能来自某个准备代表全班过来礼貌围观你死状的热心群众。最糟糕的是,它永远带着一种你无法装作没听见的正当性。

我站在IT教室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脑子里已经在半秒内跑完了三个最坏结果。

第一,教授追出来了,准备把我今天这场“序列相关式双人打击乐实验”进一步上升为院系典型案例。

第二,秋三那狗东西跟过来了,准备当场大笑三分钟,再把我刚才和欧阳雪在课上狠狠干架的全过程精修成校园八卦。

第三,也是最不妙的那个——

我慢慢回过头。

然后我发现,命运果然还是比较喜欢挑最不讲道理的选项。

欧阳雪站在我身后。

离得不远,大概两三步。午后的走廊光线比教室里亮一点,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她肩线和发尾都压得很干净。她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本计量经济学的教材,课本边缘贴着几张颜色很淡的标签纸,像是那种真的会在书上做标记的人。可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她十分钟前正坐在我旁边,用一种比很多重度玩家还老练的手法狠狠干高难音游,我大概会非常自然地把她归回“现实世界的高位存在”那个分类里。

可现在不行了。

现在我一看见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反应已经不是“漂亮”,也不是“公主”,而是——

这女人刚才那段乱键压得是真稳。

很遗憾。

一旦认知被这种东西污染,人就很难再像正常青春题材男主那样,对着一个近距离出现的高规格异性产生什么纯粹的粉红色心理波动。至少我现在没有。我只是觉得头很疼,心跳也有点乱,像刚打完一首病曲,结算界面还没跳出来,现实就已经追着我从门外喊了一声“同学”。

“有事吗?”我问。

这句话出口以后,我自己先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零分。

太僵了。

而且听起来像被催债。

正常人这时候大概会说“怎么了”“你找我?”之类稍微柔和一点的句式,可很遗憾,我的社交系统从来都不是靠“正常人会怎么说”驱动的。它更像那种只有基础功能、没有美化包和扩展插件的老旧系统,能正常开机已经算命大。

欧阳雪似乎并没有在意我语气里那点近似防御的僵硬。

她只是看了眼我身后的门,又看向我,语气很平稳。

“你是要进去拿电脑吗?”

我愣了一下。

“……嗯。”

这个“嗯”一出口,我忽然意识到更麻烦的事情来了。

因为她说对了。

我之所以会来IT教室,并不是单纯为了逃命,也不是为了躲秋三,更不是因为我在课堂上被教授当众点名以后终于幡然醒悟、决定主动来这种充满技术和知识气息的地方接受熏陶。

主要是因为我要来拿电脑。

准确地说,是拿我那台上周被信息中心老师顺手帮我重装了系统、配置低得像在用算盘跑Windows、但依然顽强活到今天的破笔记本。

那玩意儿是我大学生活里非常重要的一件装备。虽然性能差,风扇响,开机慢,键盘上还有两个按键被我自己拆下来洗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装得完全平整,但它对我来说仍然有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能挂模拟器,能开战队群,能放攻略页面,偶尔还能在活动室里替我伪装成“我正在写作业”的外壳。

上周它终于因为过于高频地在多个手游模拟器之间来回横跳,系统彻底崩了。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求了IT教室负责机房维护的学长半天,对方大概看我表情过于诚恳,最后很勉强地答应顺手替我重装一下,然后让我今天下课过来拿。

所以我现在确实是来拿电脑的。

问题不在这儿。

问题在于,欧阳雪为什么会追到IT教室门口来,还一开口就精准踩中我的行动目标。

这就有点像你本来只是想上线收个邮件,结果系统忽然弹出一个限定剧情框,还非常准确地写着:检测到您当前正准备进入秘密地图,是否开启高风险对话事件?

答案当然是不想开。

但现实副本向来不给拒绝按钮。

“那正好。”她说。

“什么正好?”

“我想和你说两句话。”她顿了顿,目光很轻地扫了眼走廊两头来来回回的人影,“在这里不太方便。”

我盯着她。

她也看着我。

走廊里有人从旁边经过,脚步声一轻一重,隔壁教室有人拖动椅子,远处还有秋三那种现充生物特有的笑声不知从哪儿飘过来。现实世界的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可我却莫名觉得眼前这短短几秒钟,危险得像活动开服前最后十秒的静止画面。

“……不太方便”这四个字,本身其实没什么。

可一旦从欧阳雪这种校园传闻级别的高位角色嘴里说出来,再加上她还站在我这种人面前,那味道就会立刻变得非常诡异。

因为对普通男大学生而言,这种台词通常只会出现在两种场合。

第一种,恋爱喜剧。

第二种,校园暴力前摇。

而我认真评估了一下自己的配置,觉得第二种的概率显然要大得多一点。

“你放心。”她似乎看出我表情不太对,语气依旧平静,“不是坏事。”

“你这句话一点都没有起到安抚作用。”我说。

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判断我这句到底是拒绝、吐槽,还是单纯地不会说人话。最后她很轻地叹了口气。

“那我换个说法。”她看着我,“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这回好一点了。

至少从字面意义上讲,威胁等级下降了一点。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把门推开了。

“进来吧。”

说完这句,我自己都觉得这场景荒唐得离谱。

原因很简单。

IT教室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普通教学空间。它更像旧教学楼里一块被技术和网线单独圈出来的小型中立区。和教室、食堂、操场、图书馆这些充满“学生应该在这里干点像样事情”的场所不同,IT教室里总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介于现实与系统后台之间的气息。冷光灯、旧电脑、机箱低低嗡鸣、网线从桌角垂下来、空气里常年混着灰尘和塑料发热后的微焦味,连键盘都比别处更像工具。

这里很少发生青春片情节。

所以它很安全。

至少我原本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现在,欧阳雪跟着我一起走了进来。

这间IT教室今天没课,里面空得很。前排一整排机器都黑着,只有最靠窗那两台还亮着待机灯。靠墙的柜子半开,机房维护老师自己的桌上堆着网线、鼠标和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窗外光线落在一排排显示器边框上,像把整个空间都压成了安静的冷灰色。

我进去以后,先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然后才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没锁。

只是关上。

可那道门合上的声音依旧让我心里轻轻跳了一下。

这很像某种副本确认音。

“你不用这么紧张。”欧阳雪站在门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非常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观察到的事实,“我又不会吃了你。”

“你这句安慰比刚才那句‘不是坏事’也没好到哪去。”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是一种很短暂的、介于“这人说话果然很奇怪”和“算了,我懒得纠正”之间的反应。

我没再管她,径直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把那台命比我还硬的破笔记本从里面拖了出来。机子一拿出来,我先听见了风扇罩上那种熟悉的轻微摩擦声,心里莫名其妙地安稳了一点。

至少还有一样东西,是我完全熟的。

可惜这种安稳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因为下一刻,欧阳雪开口了。

“刚才课上的事,对不起。”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件事?”

“打扰到你活动那件。”

我转头看她。

“你居然还记得我在打活动?”

“嗯。”她点点头,“你最开始坐在那里时,状态很明显就是要抢时间。结果我坐过去以后,你第一轮开图时手指都偏了。”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上课一边跟我打音游,一边还有空观察我开活动?”

“彼此彼此。”她回答得很快,“你不是也一直在看我屏幕吗?”

我沉默了。

这个回击非常精准。

精准到我甚至都找不到什么漂亮点的词来挽回局面。

严格来说,她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们两个在那节课上确实都没资格站在什么道德高地。真要算账,她上课打音游,我上课刷活动,后来我还主动切过去和她狠狠干了三首,最后双双被教授点名,怎么想都属于共同作案。

“……那事算扯平吧。”我说。

“可以。”她点头。

然后她安静了一秒,再次开口。

“不过我刚才叫住你,不是只为了道歉。”

来了。

我在心里说。

命运果然不会只给你上一个小菜。

它后面还跟着主菜。

我把电脑抱在怀里,下意识往桌边靠了一下,像个在现实战场上终于摸到最后一点熟悉装备的可怜玩家。

“那你是为了什么?”

欧阳雪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视线先落到我脸上,然后很轻地往下,落到了我怀里的电脑外壳上。

我顺着她的目光低头。

然后我的心,当场凉了半截。

因为那台破电脑的外壳上,贴着一张非常愚蠢、非常中二、也非常不该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的贴纸。

二次元赛高。

下面还有一排小一点的、当初我们战队几个人脑子同时进水时一起打印出来贴上的ID标签:

忧之记忆

我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而下一秒,欧阳雪像是终于确认完最后一块拼图似的,很轻地说了一句:

“果然。”

我喉咙紧了一下。

“……果然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我,语气依旧很平静。

“你是《王者荣耀》里的忧之记忆,对吧?”

我怀里的电脑差点直接掉下去。

说真的,那一瞬间对我的冲击,比教授在全班人面前点我起来回答沉没成本还大。

因为“朱棣”这个名字,说到底只是现实世界里一个很普通、很日常、很容易被老师点名、被同学听见、被各种课堂和作业系统输入进去的代号。它属于学校,属于教务,属于现实。

可“忧之记忆”不一样。

那不是别人随便叫我两声,我就会立刻回头的东西。

那是我自己花了很多时间、很多排位、很多睡眠、很多被坑局和很多莫名其妙的胜负欲,一点一点打出来的名字。它的含义和现实里的姓名系统完全不在一个维度。要说哪个更像“我”,那大概反而是后者。

所以当这个名字从欧阳雪嘴里,在这样近的距离里,以这样平静且确认的语气说出来时,我产生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害羞或者得意。

而是某种近乎账号后台被人当面破解的惊悚感。

“你认错人了。”我几乎是本能地说。

“没有。”她答得很快。

“这台电脑外壳上的贴纸又不一定代表——”

“老师点名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名字有点耳熟。”她看着我,开始不紧不慢地报证据,“朱棣,经济学院。上个月大学城战队榜前十里,《二次元赛高》的队长报名资料也是这个名字。刚才课上你切后台的时候,我看见你通知栏里有王者战队群消息。现在又正好在这儿看见你的电脑和ID贴纸。”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过分。

“如果这样还算认错,那我只能怀疑这个学校里还有第二个同时满足这些条件的人。”

我张了张嘴。

又闭上。

没法狡辩了。

因为她这套证据链完整得几乎可以当场写结案报告。

尤其“老师点名的时候名字耳熟”这一条,杀伤力极大。毕竟我刚才还在想她为什么会突然追过来,现在答案直接砸我脸上了——她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单纯来确认“那个和她打音游打到被老师点名的奇怪同学叫什么”。

她是把“朱棣”这个现实姓名,和“忧之记忆”那个游戏身份,当场对上了。

这感觉实在太怪。

像你平时一直用两个账号活着,一个负责吃饭上课打工被教授骂,一个负责冲分打团蹲草骂队友。你以为这两套系统可以长期互不干扰,结果某天有个人站在你面前,非常平静地告诉你:哦,我知道这两个其实是同一个。

而且那个人还是欧阳雪。

这就更怪了。

“……你知道得还挺多。”我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这么一句。

“还好。”她说。

“这不叫还好吧。”我盯着她,“你刚才那套证据整理得比警察问话还完整。”

她沉默了两秒,居然很认真地回答了一句:

“我平时记东西比较快。”

我差点被噎住。

不是,这根本不是“记东西快”的问题吧。

这是你为什么会去看大学城战队榜和高校赛报名表的问题。

而且最离谱的是,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反而像在陈述自己天生近视或者左撇子这种非常自然的属性。

“行。”我把电脑往桌上一放,认命了,“就算我是。那又怎么了?”

这句话我尽量让自己说得平一点,听起来像“就算我偶尔在游戏里排位厉害一点,也没什么特别的吧”。可惜我自己知道,这完全是嘴硬。

因为从她叫出“忧之记忆”那一刻起,我心里某个原本一直用来防现实世界的薄壳,就已经被敲开了一小块。

“怎么了”这种问题,本身就不成立。

真正该问的是:你为什么会知道?你为什么在意?你为什么追过来确认?还有——

你知道了以后,想干什么?

欧阳雪看着我,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她给出了一个非常不像普通现实女生会给的答案。

“我看过你们战队的录像。”她说。

我一愣。

“……什么?”

“二次元赛高。”她语气平静,“上个月大学城高校邀请赛,十六进八那场,你用妲己打中路。前期劣势,后面在红区草里反蹲了三次,把对面的节奏点直接掐断了。论坛里有人发过录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IT教室里冷光灯轻轻嗡着,窗外树影在玻璃上晃了一下,我怀疑自己大脑短暂地停转了一秒。

不是因为她说得多夸张。

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说得太准了。

那场比赛我当然记得。

不只是因为赢了,也不是因为妲己那英雄本身容易让人上头,而是因为那局前半段我们打得确实烂,对面打野和中路节奏特别凶,队友还一度在语音里开始出现“要不点了吧”的投降性发言。我憋着一口气没骂人,硬是在后半段靠反蹲和控节奏把局面一点点掰回来。那三次草里埋人,确实是整局的关键。

可问题在于——

她怎么会连这种东西都看?

“你看这个干什么?”我问。

“学习。”

她答得非常自然。

“……学习?”

“嗯。”她点头,“我平时会看一些战队录像,也看论坛复盘。你那场我看了两遍。”

我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下。

因为“漂亮女生会偷偷看高校手游比赛录像并且二刷你那把妲己”这件事,无论从哪种常识系统判断,都不太像会发生在我身上的剧情。

而更要命的是,她接下来的第二句话,直接让我彻底没法把她归回“也许只是偶然看过点表面热闹”的路人分类里。

“不过你那局前期让线让得太蠢了。”她很平静地补充,“如果对面辅助再果断一点,你第二波线就会被彻底卡死。你后面能活下来,一半靠草丛,一半靠对面中单没脑子。”

我当场抬头看她。

她也毫不退让地看着我。

然后我发现,她不是在故意抬杠。

她是真的在很认真地评价那局。

这太可怕了。

因为普通人如果说出“我看过你的比赛”,那里面大概率掺着好奇、仰慕、礼貌或者社交性夸奖。可欧阳雪不是。她那句“前期让线让得太蠢了”一出来,整个性质就变了。

这不是观众。

这他妈是玩家。

而且是重度玩家。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还看得出来让线问题?”

“为什么看不出来?”她反问,“那个版本妲己本来就不是靠线上压制活着的英雄,但你前两波让得太早,兵线交出去以后自己的视野又没补足。要不是对面中辅转边的时候贪了一次河道视野,你那把根本没发育空间。”

我盯着她,足足看了两秒。

然后我非常不情愿地承认了一件事。

她说得对。

至少有七成对。

剩下三成我还能嘴硬成“那是我故意放长线钓鱼”,可问题在于,她刚才那一整套分析里,已经包含了太多一个普通围观者不该有的理解层级。什么版本特性、兵线交换、视野补足、转边时机,这些东西不是随便点开一场录像就能漂亮复述出来的。她是真的懂。

“……你平时也玩王者?”我问。

“嗯。”

“什么段位?”

“赛季末一般二十星以上。”她说。

我一听,心里那根原本只是轻轻震了一下的弦,瞬间又往上绷了一格。

不是说二十星有多高。

而是这个回答方式本身就很不一样。

大多数人如果只是“玩一点”,会回答自己大概什么段位、主打娱乐还是跟朋友一起,或者先习惯性谦虚一句“就随便玩玩”。可欧阳雪不是。她回答得又短又准,直接给出赛季末稳定段位区间,没有一点“其实我不怎么会”的伪装。

这很危险。

因为这意味着她不是拿游戏当话题润滑剂。

她是真的在玩。

“主什么位置?”我又问。

“中路。”她说,“也能补游走。打野看队伍。”

这下我彻底沉默了。

不对劲。

越来越不对劲。

事情到这里,已经完全偏离了我最开始在教室里建立的认知模型。原本在我脑子里,欧阳雪属于那种现实里完成度很高、气场很贵、和我这种最后一排靠左活动犯本该完全错层的角色。她即便偶尔玩手游,也应该是那种“啊我也会打一点王者”的轻度用户,最多再加一个“意外地音游打得不错”的反差。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这个人正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指出我某场高校赛里前期让线有问题,还顺手报出了一个不算低的赛季末段位和明确的位置偏好。她说这些时,语气甚至没有刻意抬高半点,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强调的特殊设定,而只是她顺手拿出来的一部分真实数据。

“你……”我看着她,“不是路过的时候顺便玩两把那种?”

“你看起来像吗?”她问。

这句话一出口,我忽然发现自己有点接不上了。

因为她问得很对。

她当然不像。

不是说她不像会玩游戏的人。恰恰相反,是现在的她比起校园里那些遥远传闻,更像一个我能看得懂的人。她说起版本和兵线时,语速比平时略快一点,眼神也更集中,某些很细微的地方甚至有种熟悉的、和我自己差不多的锋利感——那种只在碰到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时,才会从一个人身上自然冒出来的认真。

我以前总觉得,现实世界里那些高位漂亮角色和我们这种人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阶层、脸和气场,还隔着一整套生活方式和精神结构。

可现在我忽然发现,也许不完全是。

至少在游戏这件事上,她站得并没有那么远。

甚至可以说,离得有点过分近了。

“所以……”我缓了缓神,“你特地追过来,就是为了确认我是忧之记忆?”

“是。”她点头,“本来只有七八成把握,现在差不多确认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我,语气仍然很稳。

“你们战队最近还收人吗?”

空气安静了半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虽然她这句还只是试探,离真正把请求摆上桌还有一步,可我已经本能地感觉到,后面的事会很麻烦。因为“战队收不收人”在我这里从来不是普通闲聊话题。那东西和普通玩家随口问一句“你们群还缺不缺人”完全不是一个级别。它牵涉排名、协同、训练、奖励、队伍气质、能不能打,以及最关键的——我本人对“把谁放进来”这件事一向有病态的认真。

所以我没有立刻回答。

欧阳雪也没催。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像在等一个系统加载界面转完。

我靠着桌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遍这个问题的结构。

如果按正常现实社交逻辑,现在大概该发生的展开是:一个漂亮女生主动和你说,她不但知道你的游戏ID,还看过你比赛,甚至想聊你战队收不收人。这时候你作为一个普通男大学生,至少也该象征性地先高兴一下,或者生出一点“我靠她居然在关注我”的浅层飘飘然。

可惜我不是普通男大学生。

我听见“战队收不收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

是警惕。

然后才是第二反应——

这女人到底懂不懂自己在问什么?

于是我皱起眉,第一句脱口而出的居然是:

“你问这个干嘛?”

问完我自己都觉得这句很不近人情。

可没办法。

这就是我这套系统的默认反馈方式。

欧阳雪倒没被我噎住。

她只是很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想进前十。”

“大学城战队榜?”

“嗯。”

“你缺奖励?”

“头像框,称号,战队商店那套限定外观。”她说得非常坦然,“还有队伍环境。”

我盯着她。

她也不躲,语气甚至没一点不好意思。

这倒是让我稍微舒服了一点。

至少她没有说什么“想认识更多朋友”“想体验一下团队氛围”之类漂亮但没用的套话。她说缺头像框、称号和限定外观,这很实在;后面那句“还有队伍环境”,则更危险。

因为只有真的玩到一定程度的人,才会把“队伍环境”放进诉求里。

普通玩家缺的是奖励。

认真玩家缺的是能一起玩的同类。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原本只是出于职业病的警惕,忽然又多了一层更微妙的东西。

不是放松。

而是某种“哦,原来你真的是冲着这个来的”的确认。

这种确认很奇怪。它让我原本在现实世界面对欧阳雪时那种因为身份差和完成度过高而产生的僵硬,稍微松了一点。因为只要一谈到这些很具体、很玩家的东西,很多现实语境里的高低差就会自动失效。

说到底,在游戏领域,一个人值不值得认真对待,从来不看她家住哪儿、不看她穿什么、不看她平时在学校里是不是一堆人盯着看。

只看她懂不懂。

而她现在已经明显懂了。

“你有队伍吧?”我问。

“有过。”她说,“不行。”

“怎么个不行法?”

“氪得多,皮肤买得快,输了会怪打野,赢了会发朋友圈。”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刀,“还喜欢拿情侣标和兄弟标当团队凝聚力。”

我一时没绷住,差点笑出来。

因为这评价太具体,也太他妈有画面了。

“你这是踩过坑啊。”我说。

“踩过。”她语气很平,“而且不止一个。”

“所以你就盯上我们了?”

“不是‘盯上’。”她纠正我,“是‘筛选后确认还算像样’。”

我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这女人说话还挺不客气。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讨厌。

因为这种不客气不是现实世界里那种仗着好看或者高位就自带的随意,而是另一种更对味的东西——像玩家之间对环境、阵容和队伍强弱做出判断时那种干脆。她不是在对我摆架子,她只是在用自己熟悉的方式说结论。

而这偏偏是我最能听懂的一种交流语言。

“你知道我们队叫什么吗?”我问。

“二次元赛高。”她回答得很平静。

“这名字你都能忍?”

“很土。”她说,“但土得很稳定。至少比‘星空誓约’和‘峡谷恋爱研究所’强。”

我当场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的笑。

是真笑。

很短,但确实笑出来了。

因为这评价太准了。

而且最离谱的是,我一笑出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们从进门到现在,其实已经聊了好几分钟。按理说,这种近距离、封闭空间、单独和女生讲话的环境,对我来说应该属于高耗能高风险副本。我平时在这种场景里能维持三句不结巴都算状态好。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我虽然也僵,也不自在,也能清楚感觉到现实世界的那套尴尬规则还压在空气里,可一旦话题切到《王者荣耀》和战队环境,我整个人居然很自然地跟上了。

甚至不止跟上。

我开始认真了。

“那你平时主中,英雄池呢?”我问。

“海月、嫦娥、甄姬、上官都打。”她想了想,又补充,“妲己也会,但只在队友不太像人的时候拿。”

我眼皮一跳。

“妲己怎么你了?”

“英雄没怎么我。”她说,“拿妲己通常说明队友已经逼得你不得不放弃对版本的尊重。”

“胡说。”我立刻反驳,“妲己是对单核环境最朴素也最高效的慈悲。她的问题从来不是强度,是队友不配。”

“你看。”欧阳雪看着我,语气居然还带了一点点“果然如此”的意味,“论坛里说你护妲己护得像护祖坟,是真的。”

“谁在论坛上说这种话?”

“校内王者区有人提过。”

“我就知道那帮人闲得要死。”

“那他们说你最讨厌别人开局和你抢中线,也是真的?”

“那叫基本礼仪。”我面无表情,“谁再在我补兵的时候发明团队精神,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中路的神经衰弱。”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次我看清了。

不是我之前误判的那种嘴角轻动,而是真的笑了一下。幅度不大,甚至很快就收回去了,可就是因为轻,才显得很奇怪。

因为从她走进教室到现在,我第一次看见她在这种不是社交场面、不是应付别人、也不是出于礼貌的情况下,露出这种和“公主大人”四个字完全没关系的表情。

有点轻,也有点真。

像她身上某层过于体面的外壳,被游戏话题悄悄划开了一道小口。

我看着她那一下,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怪。

不是心动。

至少我不会用那个词。

更像是——

原来你也会这样。

“你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恢复得很快,“就是觉得论坛对你的总结,有几条确实挺准的。”

“论坛还总结我什么了?”

“比如你队伍名起得很烂,但指挥欲很强;比如你嘴很毒,但排位有耐心;比如你拿妲己的时候最好别惹,因为说明你对队友已经不抱希望了。”

“……”

“还有。”她停了一下,“他们说你最烦那种只会买皮肤、不会看小地图、还喜欢在战队群里发自拍的人。”

我当场皱眉。

“这条是谁说的?”

“看来也是真的。”她语气平静。

我被噎了一下。

这女人是真的很会在不动声色的时候把你的话堵死。

而且最糟糕的是,她这种堵法并不让人讨厌。因为她不是为了赢口舌,而是有一种很熟悉的、像在对局里观察你走位并提前封掉退路的精准感。

这就很麻烦了。

“行。”我抱起胳膊,“你对我们队研究得还挺细。”

“因为前十就那几支。”她回答得很自然,“真想往上打,当然得先看清楚谁像样,谁不行。”

“那你怎么确定我们像样?”

“你们虽然名字很烂,但战队群风评还可以。”她说,“至少没传出什么半夜强制上线、输了全员互骂、赢了把功劳发到朋友圈只艾特自己和女朋友这种事。”

“……你到底加了多少乱七八糟的群。”

“该加的都加了。”她回答得非常平静。

我看着她,终于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这人根本不是我原本以为的那种“意外会打点游戏的高岭之花”。

她是认真活在这套系统里的人。

而且活得不浅。

这一认知成立的瞬间,很多先前让我绷着的东西,忽然都往下掉了一点。不是消失,而是失效。像某些原本只能在现实层面衡量的差距,一旦进入游戏语境,就会自动被替换成另一套更直接的判断标准。

你家里条件再好,现实里再多人盯着看,不懂兵线就是不懂兵线。

你长得再贵,不会看小地图还是得挨骂。

而反过来,只要你懂,只要你看得懂录像、知道版本、知道战队环境的重要、知道奖励和队伍不是一回事,那很多别的东西在我这里就会自动往后排。

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现在居然能跟她站在IT教室里,聊得比刚才在走廊上自然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以后,我自己反而有点不自在起来。

因为这意味着——

我好像,正在很认真地把她往“自己人”那个分类里挪。

这不是件安全的事。

至少对我这种人生默认模式一直是“现实里的漂亮高位角色和我没关系”的人来说,不安全。

所以我很快把那点不太妙的感觉压了下去,语气重新拉回平常那种偏硬的状态。

“你刚才问战队收不收人,我现在没法直接答。”

“我知道。”欧阳雪点头,答得也很干脆,“我今天也不是来让你现在答的。”

我挑了下眉。

“那你来干嘛?”

“先确认一件事。”她说,“确认你是不是忧之记忆。还有——确认我没看错人。”

最后那半句,她说得很平。

可偏偏就是因为平,我心里反而轻轻跳了一下。

“……你看错什么了?”

“看错你是不是会认真打游戏的人。”她说。

我抱着胳膊,刚想像平时那样随口回一句“这还用看”,可话到嘴边,却莫名卡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太正了。

正得不像我会接的类型。

而且更糟的是,我知道她这句也不是恭维。

她只是在陈述她刚刚确认下来的结论。

“现在呢?”我只能干巴巴地问。

“现在确认了。”她说。

“然后?”

“然后下次下课,”欧阳雪看着我,语气依旧很稳,“你别跑。”

我一愣。

“什么?”

“我有事想跟你说。”她很平静地把后半句补完,“关于战队。”

“为什么是下次?”

“因为今天刚被老师点过一次名。”她说,“再在这里讲太久,不太像在避嫌。”

我盯着她。

“你居然还知道要避嫌。”

“我又不傻。”

“……看不太出来。”

“你也一样。”她说,“平时看着不太像会认真听人说话,实际上聊到游戏还算正常。”

这句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却很精确。

我张了张嘴,本能想回她一句什么,可一时居然没找出足够漂亮的词。她已经先一步把课本抱好,朝门口走了。

走到门边时,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哦,对了。”

“什么?”

“你刚才那首加难度的打得还可以。”她说,“中段差点死,但后面救回来了。”

我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实在太像玩家之间的评价了。

不是夸脸,不是夸人,不是夸什么“你刚才好厉害”,而是非常具体地指出:你那首差点死,但救回来了。

这玩意儿的杀伤力,比普通夸奖大得多。

而更过分的是,她说完这句以后,居然还很平静地补了最后一刀。

“不过你第一首那段滑键,确实有点刻意。”

“那不是刻意。”我立刻反驳,“那是优化展示。”

她看着我,眼神里那点很淡的笑意又浮了一下。

“嗯。”她说,“你开心就好。”

门开了。

又关上了。

走廊的声音重新从门缝外面漏进来,脚步声、说话声、旧教学楼特有的空旷回响,全都恢复了。可我还抱着那台重装过系统也没能让人生性能变好的破电脑,站在IT教室里,一时半会儿没动。

原因很简单。

我脑子有点乱。

不是那种“大事不好我要完蛋了”的乱,而是更麻烦一点的、需要事后坐下来慢慢整理的那种乱。

比如:

传闻中的公主会打高难音游,而且不是一般会打。

她还会看高校王者录像。

她知道我是忧之记忆。

她对战队环境、版本和位置理解明显不是装懂。

她最后还约了我下次下课别跑,说有事谈。

而最要命的是——

刚才我们在这间IT教室里,居然真的聊得很顺。

这件事本身,比她知道我游戏ID还危险。

因为前者意味着暴露,后者则意味着接上了。

暴露最多让人难受一会儿,接上了才是真的麻烦。因为一旦你确认现实里有个人,能直接听懂你说的那套东西,甚至还能顺手堵你两句、指出你录像里的毛病、听完你护妲己还不翻白眼,那之后很多原本可以靠“不是一路人”来强行压下去的念头,就会开始变得不那么好处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电脑。

外壳上“忧之记忆”那几个字还贴得很蠢,像一张不怎么讲理的身份暴露许可证。

我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非常诚实地在心里承认了一句——

完了。

这节计量经济学下课以后的五分钟,可能比我今天早上为了《魔都战争》活动蹲神之座还更要命。

因为活动错过了,最多掉个头像框。

可要是欧阳雪这种人,真的沿着“游戏”这条线一路走进我的现实生活里,那后果多半不会像限定池那么好结算。

我抱着电脑往门口走,手摸上门把的时候,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居然不是教授,也不是课堂,也不是后台已经彻底错过前段最优路线的活动。

而是她临走前那句很平静的:

你别跑。

我站在门后,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听起来,比“十连开始”和“Victory”都危险。

而更糟糕的是——

我好像已经有点在等下次下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