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是个大晴天,阳光好得有点过分,把医院走廊照得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
赵铁柱来接叶飞的时候,看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卫衣,背着那个入学时从家里带来的旧书包,安安静静地坐在病床边上,像个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这个画面让赵铁柱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以前的叶飞出院,应该是迫不及待地要回去打游戏才对,怎么现在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走吧,车在门口等着。”赵铁柱把叶飞的包拎起来,掂了掂,轻得离谱,“你就这点东西?”
“嗯。”
赵铁柱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出租车后座,一路无话。赵铁柱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叶飞想了想,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柱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以前的叶飞会说“嗯”“哦”“知道了”,现在倒是多说几个字了,但说的内容怎么这么像他爷爷?
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两个室友也在。一个叫张明,一个叫刘洋,都是上学期受不了叶飞的作息搬去隔壁的,但床位还留着,偶尔回来拿东西。看到叶飞推门进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
“回来了?”张明打了个招呼,语气不冷不热。
“回来了。”叶飞点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平稳得不像是在回答一个不太熟的人。
张明又和刘洋对视了一眼——这人说话怎么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不都是“嗯”一声就完了吗?
叶飞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走到自己的床位前,放下书包,开始收拾。他先把桌上那些方便面桶、烟头、外卖盒全部清理干净,用湿毛巾把桌面擦了三遍,直到桌面能反光。然后把散落在各处的课本捡起来,按科目分类,码在书架上层。接着把键盘上的灰吹干净,鼠标垫上的烟灰抖掉,最后把那台电脑用塑料袋罩起来,塞到了床底下。
赵铁柱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你……把电脑塞床底下了?”
“嗯。暂时用不上了。”
赵铁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收拾完桌子,叶飞从书包里拿出两本书,放在桌面上。赵铁柱凑过去一看——《伤寒论》《黄帝内经》。封面很新,边角没有任何磨损,看起来和书店里刚买回来的一样。
但这两本书其实是学校发的教材,叶飞入学时就领了。
只是从来没有翻开过。
赵铁柱拿起那本《伤寒论》,随便翻了一页,白纸,没有笔记,没有划线,连个折角都没有。他又翻了几页,还是一样。整本书就像新的一样,干净得让人心酸。
“你看得懂吗?”赵铁柱问。他不是故意打击叶飞,是真的担心。一个上学期挂了科的人突然开始看古籍,怎么看都像是在装样子。
叶飞没回答,把那本书从赵铁柱手里拿过来,随手翻开一页。他的目光扫过第一行字,那些条文就像有了生命一样,自动在他脑子里展开——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
不仅仅是条文本身。尤在泾的注解、柯韵伯的发挥、陈修园的串解、他自己临证五十年的体会……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把这条经文背后的深意全部呈现出来。他甚至能“看到”一个太阳病的患者——脉浮是什么手感,头项强痛是什么表现,恶寒是什么样的恶寒,和少阴病的恶寒有什么区别。
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看得懂。”他说。
赵铁柱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说话。
另外两个室友也听到了,张明撇了撇嘴,没说什么,拿着东西出去了。刘洋倒是多看了叶飞两眼,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熄灯后,叶飞没有像以前那样打开电脑、戴上耳机、在屏幕的蓝光里坐到天亮。他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事情。
他在想沈怀仁的那本小册子。
那本册子在他脑子里是完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方子、每一条按语,都清清楚楚。他试着在脑子里把它“写”出来——不,不是写,是重新编织。沈怀仁写那本册子的时候是五十七岁,经验和见识当然丰富,但毕竟是一个人的视角。而现在的叶飞,脑子里除了沈怀仁的五十七年,还有叶飞这十九年——虽然这十九年大部分是废的,但至少给了他一个现代人的思维框架。
他可以把那本册子再整理一遍,用现代人能看懂的语言,把那些宝贵的中医经验传承下去。
不过,不急。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该补的课补上,把该拿的证拿到,把该做的事做好。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叶飞六点半就起了。
以前的叶飞不睡到中午不会醒,而且醒了也是躺着刷手机,刷到手机砸脸上才肯起来。但今天的叶飞,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叠好被子,洗漱完毕,把书包收拾好,坐在书桌前翻书。
赵铁柱被翻书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五。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你有病吧?”赵铁柱把被子蒙在头上,“六点多起来看书,你吃错药了?”
叶飞没有回答,继续翻书。
上午第一节课是中医基础理论,上课铃响之前,叶飞就已经坐在了教室里。他坐在第一排,这个位置以前从来不是他的——他的“专属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角落,方便打瞌睡,方便玩手机,方便随时溜走。
现在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正对着讲台。
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看到叶飞坐在第一排,都愣了一下。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直接拿出手机拍。
“那不是叶飞吗?他怎么坐第一排了?”
“听说他前两天住院了,猝死?”
“不是猝死,是差点猝死。心肌损伤。”
“啧啧,打游戏打的吧。”
“他现在坐第一排,是要重新做人了吗?”
“切,他能重新做人,猪都能上树。”
叶飞听到这些话了,但他没有反应。不是忍着,是真的不在意。沈怀仁活了五十七年,什么风言风语没听过?当年有人骂他是“蒙古大夫”,有人骂他“发国难财”,有人骂他“装清高不给日本人看病”——最后这条骂得最狠,骂他的人说他是“假爱国,真怕死”。
他要是每句都计较,早被气死了。
上课铃响了。
走进来的是中医基础理论课的老师,姓王,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讲课风格中规中矩,照着PPT念的时候居多。
今天讲的是阴阳五行。
“阴阳学说,是中医理论的核心。简单来说,阴代表寒、静、降、内,阳代表热、动、升、外。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对应五脏、五腑、五窍、五志、五色、五味……”
叶飞在下面听着,翻开课本,跟着老师的进度看。
王老师讲得不错,基本概念都对,但有几处细节不够准确。比如讲“阴阳互根”的时候,他说:“阴和阳是相互依存的,没有阴就没有阳,没有阳就没有阴。”这个说法没错,但太笼统了。阴阳互根不仅仅是依存关系,更关键的是“根”字——阴是阳的根,阳是阴的根。没有阴,阳就成了无根之火;没有阳,阴就是一潭死水。这个“根”字,才是阴阳学说的精髓。
叶飞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王老师继续往下讲:“五行相生的顺序是木火土金水,相克的顺序是木土水火金。这个大家要记住,考试必考。”
叶飞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这次不是“不准确”,而是“不完整”。五行不止是相生相克,还有相乘、相侮、母子相及。这些王老师后面会讲,但他在讲“相克”的时候用了“木土水火金”这个顺序——这个顺序没错,但容易让学生误解为“克”是单向的、不可逆的。实际上,五行之间的克制关系是双向的、动态的,“木克土”的同时,“土”的强弱也会反过来影响“木”。
他又敲了一下桌面。
坐在他旁边的李浩然注意到了。
李浩然是班里的学霸,中医世家出身,从小背汤头歌诀长大,高考全省排名前三百才考进这个学校。他的成绩永远是全班第一,他的笔记永远是全班最工整,他的发言永远是全班最有深度。
他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他面前“装”。
尤其是叶飞。
上学期全班倒数第一的叶飞,猝死住院回来之后,突然坐在第一排,突然六点多起床,突然开始看《伤寒论》——这不是装是什么?李浩然嗤之以鼻。
刚才叶飞翻书的时候,李浩然余光扫了一眼,发现叶飞的课本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连个折角都没有。一个连笔记都不做的人,坐在第一排,手指还在桌面上敲来敲去,一副“老师讲得不对”的表情。
李浩然斜过身子,想看看叶飞到底在本子上写什么。
这一看,他愣住了。
叶飞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老师在PPT上讲的内容,而是各种批注和补充。王老师讲到“阴阳格拒”的时候,叶飞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阴阳格拒,真寒假热。阴盛格阳于外,治宜通脉四逆;阳盛格阴于外,治宜承气白虎。”
李浩然的眼睛眯了起来。
通脉四逆、承气、白虎,这些都是《伤寒论》里的方子,是大二大三才学的内容。叶飞一个大一学生,而且是上学期倒数第一的大一学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他又看了一行。
叶飞又写了一行:“五行不止生克,尚有乘侮。木乘土为肝郁犯脾,土侮木为脾壅侮肝。临床见此,不可单治一方,须审其虚实。”
李浩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东西,他自己也未必能说得这么清楚。
但他不认为叶飞是突然开窍了。他觉得叶飞是从网上抄的,或者是提前背了某些“学霸笔记”。这种人他见多了——平时不学,考前突击,背几个术语就到处显摆。
“装什么装。”李浩然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人听到。
叶飞听到了。他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李浩然等了半天,没等到叶飞的反应,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又说了一句:“以为自己住个院就变学霸了?”
叶飞还是没有理他。
这种不理睬,比任何回击都让李浩然难受。因为叶飞的反应不是“不敢回嘴”,而是“不值得回嘴”。就像一只狮子听到老鼠吱吱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李浩然咬了咬牙,不再说话,但心里已经把叶飞列入了“必须碾压”的名单。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收拾东西走了,教室里嘈杂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聚在一起聊天。
叶飞合上本子,放进书包,准备走。
“叶飞。”
他转过头,是刘洋。这个室友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但也不算讨厌他。
“什么事?”
刘洋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他的本子:“你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叶飞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呵呵”的笑,也不是那种“你看好了”的笑。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无奈的、像是面对一个问“一加一等于几”的小孩子时,那种“这还用问吗”的笑。
“真的。”他说完,背着书包走了。
刘洋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叶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那么简单,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换了一个人。那种沉稳、那种笃定、那种“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的气场,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大一学生该有的。
他想起赵铁柱前天在宿舍里说的那句话——“叶飞出院之后,我总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不是性格变了,是整个人都换了。”
当时他觉得赵铁柱在胡说八道。
现在他觉得,赵铁柱可能没胡说。
走廊上,叶飞背着书包走在人群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看教室,也没有看李浩然。
他甚至没有在意刚才发生的那些事。
因为他心里装着的,是比这些大得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