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们就出发了。
周煜开车,我坐副驾驶,山魈和铁匠坐在后排。鹰眼没有来,他和锦鲤留在成都,一个负责追踪玄武的行踪,一个负责地面情报协调。阿光从北方激光研究院直接飞往成都,在双流机场与我们汇合。
越野车驶出成都,沿着成灌高速向西北方向疾驰。车窗外的成都平原在晨光中铺展开来,田野被切割成深浅不一的绿色方格,麦浪在风中翻滚,一浪一浪,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呼吸。越往西北走,平原渐渐收窄,远处龙门山的轮廓从薄雾中浮现出来——灰蓝色的,像一道被水洗了很多遍的墨痕。
叠溪在茂县境内,岷江上游,距离成都约两百五十公里。导航显示需要四个半小时,但周煜开得很快,三个小时就过了都江堰,进入了岷江峡谷。公路沿着岷江蜿蜒,两侧的山体越来越陡,岩壁裸露,植被稀疏。2008年汶川地震的痕迹还在——山坡上随处可见滑坡的疤痕,裸露的岩石像一道道未愈合的伤口。
阿光在双流机场与我们汇合,他抱着那个银灰色的设备箱,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又熬了一夜。他钻进后座,把设备箱放在腿上,说:“玉板地图的照片,西王母发给我了。她在入侵发生前,用手机拍了一张地图的高清照片,存在云端。玄武拿走了原件,但照片还在。”
他把平板电脑打开,调出那张照片。玉板地图,青石质地,表面风化严重,但刻痕依然清晰可辨。地图上标注了三条线——一条是岷江,一条是龙门山断裂带,一条是古蜀人修建的地下通道。三条线在叠溪附近交汇,交汇处刻着一个“万象”符号,旁边标注着四个字——“万象之始。”
“万象之始。”我读出来。“不是‘归墟’,不是‘万象之枢’,不是‘万象之帅’。是‘万象之始’。一切开始的地方。”
阿光放大地图的局部。在“万象之始”符号的下方,还有一行极小的微雕文字,之前被西王母忽略了。他放大了那行文字,逐字辨认。“万象之始,在北。天降陨铁于此,地脉由此而生。万象之源,非在归墟,在叠溪。归墟者,末也。叠溪者,始也。”
天降陨铁于此。那块陨铁——那块来自外太空的、富含铱和钴的陨铁——不是坠落在龙门山断裂带的南段,不是坠落在中段,而是坠落在北段。叠溪。古蜀人在陨铁坠落的地方,建造了第一个“万象”枢纽。“万象之始”。然后沿着龙门山断裂带向南扩展,建造了大宝山的“吸”、三星堆的“脑”、金沙的“呼”、归墟的“源”。不是从三星堆开始,是从叠溪开始。三星堆和金沙,只是这条链上的节点。真正的源头,在叠溪。
车进入茂县境内时,山体变得更加陡峭。岷江在峡谷中咆哮,水流湍急,白色的浪花撞击着岸边的巨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叠溪海子出现在公路右侧——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两岸的青山和蓝天。1933年8月25日,叠溪发生7.5级大地震,山崩滑坡堵塞岷江,形成了这个长约十公里、宽约数百米的堰塞湖。地震摧毁了叠溪古城,整座城陷入地下,被湖水淹没。三千年前,古蜀人在陨铁坠落的地方建造了“万象之始”。两千多年后,叠溪古城在那座“万象之始”的上方建城,然后在一场大地震中沉入湖底。是巧合,还是宿命?
西王母派去叠溪的人,在叠溪海子下游约五公里的一个山坳里,找到了那口“神井”。井口直径约一米,井壁用青石砌成,长满了青苔。井水清澈见底,深度约两米,但井底不是泥土,是一块青铜板。青铜板上铸有“万象”符号。扔一颗石子下去,听到的不是水声,是铜器被敲击的声音——那是石子撞击青铜板的声音。井水冬暖夏凉,从来不会干涸。当地老人说,这口井从他们的祖祖辈辈就在那里,没有人知道是谁挖的,也没有人敢下去。因为井底有“东西”——有人曾经在月圆之夜趴在井口往下看,看到青铜板上倒映出一张脸,不是自己的脸,是一张青铜面具的脸。
周煜把车停在山坳入口处。前方是一条狭窄的土路,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灌木的枝条在车身上刮出细密的沙沙声。山坳很深,太阳照不到谷底,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合的气味。我们沿着土路步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的灌木丛突然稀疏了。一口井出现在空地的中央。
井口用青石砌成,石头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有些石缝里还长出了细小的蕨类植物。井口没有盖,直径约一米,井水清澈见底,深度约两米。井底是一块青铜板,青铜板上铸着一个“万象”符号。符号的四条螺旋线在清澈的井水中清晰可见,鸟首状的末端像四只正在沉睡的神鸟。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井水里。水冰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一种温润的、像玉石一样的凉。我的指尖触到青铜板的表面——光滑,冰冷,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7.82Hz。和“归墟之心”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
“它在呼吸。”我说。“和金沙下面的一样。”
阿光把便携式地质雷达天线架在井口边缘,屏幕上跳出了地下的剖面图。井底青铜板下方约五米处,有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的尺寸惊人——长约五十米,宽约三十米,高约十米。空腔内部有大量的金属反射信号,分布极其密集,形态各异。阿光放大图像,那些金属反射信号呈现出规则的几何形状——有的是圆柱形,有的是方形,有的是环形。排列整齐,间距均匀。
“这不是天然空腔。”阿光说。“这是一个地下空间,人工开凿的。里面的金属物体——至少有上百件。”
周煜看着屏幕。“兵人?”
“不像是兵人。”阿光说。“尺寸比兵人小,形状也不一样。更像是……”他顿了顿,“仪器。或者设备。”
铁匠蹲在井口边,用手电筒照着井底的青铜板。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块青铜板不是‘盖子’。它是‘门’。古蜀人把这口井挖在这里,把青铜板铺在井底,不是为了封住下面的东西。是为了让后人找到它。谁找到这口井,谁就找到了‘万象之始’的入口。”
周煜站起来。“下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