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地面后的第三天,阿光没有跟我们一起回三星堆工作站。
他说北方激光研究院的“万象计划”进入了关键阶段,陈院士催他回去。周煜让山魈开车送他,阿光抱着那个银灰色的设备箱,站在金沙遗迹馆门口,看着我们,欲言又止。
“阿光,有话直说。”周煜说。
阿光推了推眼镜。“周队,我在‘归墟’边缘采集的声波数据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之前没敢说,因为不确定。但这两天反复验证了,应该没错。”
他从设备箱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段波形图。那是他在螺旋阶梯平台上记录的,当时我们都以为是大宝山微震的信号。但阿光把波形放大了——在主脉冲的上升沿和下降沿,叠加着一些极细微的、高频的毛刺。不是噪声,是某种“调制信号”。
“古蜀人把信息‘调制’在了7.82Hz的载波上。”阿光说。“就像收音机,7.82Hz是载波频率,真正的声音被调制在更高的频率上。我在‘归墟’边缘记录到的这些毛刺,解调之后,得到了一段古蜀语短句。”
他把解调后的波形翻译成文字,打在屏幕上。只有四个字——“勿入归墟。”
方舱里安静了。恒温恒湿设备的嗡鸣声在夜色里像某种不变的背景心跳。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微微发凉。不是冷,是那种你终于听到答案、但答案不是你想要的时的凉。
“不是在警告我们。”阿光说。“是在警告所有人。古蜀人在三千年前就把这句话‘刻’进了7.82Hz的载波里,让整个‘万象’系统持续广播。谁走进‘归墟’边缘,谁就会听到这句话。”
“我们听到了。”周煜说。“但我们还是走进去了。”
阿光看着他。“这就是问题。你们走进去了,系统没有阻止你们。它只是‘说’了四个字,然后放你们过去了。如果它真的要阻止,它有大宝山2.1级微震的手段。但它没有。它只是说——勿入归墟。”
周煜沉默了片刻。“它不是阻止。是提醒。它要确认,走进来的人是真的想清楚了。”
阿光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没有在报告里写这四个字。因为如果写了,军方可能会下令永久封闭‘归墟’。但我觉得,古蜀人留下这四个字,不是要后人永远不进去。是要后人在进去之前,想清楚。”
他把平板电脑收进设备箱,站起来。“我走了。周队,砚秋姐,保重。叠溪的事,等我这边忙完,我去找你们。”
他转身走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沙遗迹馆的玻璃幕墙上,像一个正在远行的旅人。我看着他上了车,越野车发动引擎,驶出停车场,消失在成都平原的暮色中。
阿光走了。方舱里少了一个人,安静了许多。
晚上,我独自在宿舍里整理笔记。陈远舟的手稿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砚秋,当你看到归墟的神树时,不要往下跳。那不是门。那是镜子。它照出的是你自己。”
归墟不是门。是镜子。那她站在镜子前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我合上手稿,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铜铃不在我手里了,它在周煜手里。但我的掌心还能感觉到它的脉动——7.82Hz,46.92Hz,交替着,像两个人的心跳,像两颗心在不同的胸腔里,跳着同一个频率。
我闭上眼睛。没有梦。只有7.82Hz的脉动,在黑暗中,一下,又一下。
凌晨3点47分,我被手机震醒了。不是闹钟,是锦鲤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眼睛——“西王母在新加坡的住所遭到入侵。入侵者带走了她祖父留下的玉板地图。西王母本人没有受伤,但地图丢了。”
我猛地坐起来。玉板地图。西王母祖父从三星堆三号坑最底部挖出的那块玉板,上面刻着龙门山断裂带北段“万象”节点的精确位置。地图丢了。谁拿走的?玄武。那个在送仙桥古玩市场开旧书店的“万象会”第四名核心成员,代号“玄武”。西王母在离开成都前,曾秘密与他会面,无意中将金面具的光学密码泄露给了他。光学密码被他转手卖给了多个境外买家。现在,他又拿走了玉板地图。他要的不是金面具,不是光学密码,不是玉琮。他要的是叠溪。龙门山断裂带的北段,第三个“万象”枢纽。
我拨通周煜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他的声音清醒得像从来没有睡过。“听到了。”
“锦鲤发给你的?”
“嗯。”他顿了顿。“玄武拿到了地图。他比我们快。”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成都平原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三星堆博物馆新馆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蹲伏的巨兽。叠溪在西北方向,岷江上游,龙门山断裂带的北段。玄武已经在路上了。也许他比我们早出发了一天,也许两天,也许一周。他不知道地下通道的密码,不知道七道声波锁的解法,不知道“归墟”的真相。但他有地图。他有玉板地图上标注的精确坐标。他不需要走地下通道,他可以直接从地面挖下去。叠溪的山坳里有一口“神井”,井底有“铜声”。那是古蜀人留下的第三个“万象”枢纽的入口。不需要声波锁,不需要血脉识别,不需要通过七道门。只需要一把铲子,和足够的炸药。
“周煜。”我说。“我们要去叠溪。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明天一早。我联系山魈和鹰眼。锦鲤留在成都,继续追踪玄武的行踪。铁匠跟我走。阿光直接从北方激光研究院飞过去,在成都汇合。”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西北方向的天空。叠溪。1933年7.5级大地震的震中,山崩滑坡形成的叠溪海子,至今仍是岷江上游最壮观的堰塞湖。古蜀人在三千年前就在玉板上刻下了“叠溪”的位置,标注着“三千年后”。三千年到了。玄武去了。我们也要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枚铜铃——周煜让山魈送回来的,他说我比他更需要它。铜铃在我掌心里微微颤动,46.92Hz的嗡鸣在凌晨的寂静里像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我握紧它,感受着它的脉动。不是铜铃在叹息,是“万象”系统在叹息。它在说——快一点。他在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