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阶梯比我想象的更陡。
每一级台阶的高度约十五厘米,宽度约三十厘米,踏面微微向内倾斜以防止滑倒。台阶表面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边缘被磨成了浑圆的弧形。多少代人,在多少年里,反复走过这条路。我一边下行,一边用手扶着洞壁。洞壁上有微雕文字,每隔一段就有一组,内容是对“归墟”的描述——“归墟者,万象之所归也。天之光,地之气,人之灵,皆入归墟,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阿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激光测距仪。每下降约三十米,就有一个小型的平台,平台上设有一组青铜构件——阿光判断,那是声波中继器,将地面的11Hz时钟信号逐层传导到地下深处。平台的壁面上,刻着深度标记。我读出来——“一百丈”“二百丈”“三百丈”。古蜀人用“丈”作为深度单位,和我们用的米制不同,但每一“丈”都精确对应着约三米。他们的测量精度令人咋舌。
深度计显示约四百五十米时,螺旋阶梯的坡度突然变缓了。不是变平缓了,是转折更频繁了——每隔约十米就有一个U形弯,像是在刻意减缓下行的速度。阿光说:“这是为了防止下坠。如果有人在阶梯上滑倒,U形弯可以起到缓冲作用,不会一路滚到底。”
铁匠说:“修飞机的时候,应急逃生滑梯也是这么设计的。不是直的,是Z字形。直的一滑到底,人会摔死。Z字形的,每拐一个弯,速度就减一次。”
古蜀人和现代工程师,在完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领域,用着相同的物理原理。我看着脚下的阶梯,忽然觉得它们不只是石头和青铜,它们是古蜀人留给后人的“安全手册”。每一级台阶的高度、每一处转弯的角度、每一个平台的间距,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他们不是在修路,他们是在教后人怎么走路。
深度计显示约八百七十米时,螺旋阶梯到达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比金沙的“万象之枢”穹顶大了数倍,直径至少五十米,高度无法估计。头灯的光束照不到顶。穹顶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装置——形状像一棵倒置的青铜神树。树干向下,树根向上。树根通过无数根青铜链与穹顶空间的顶部岩壁连接,树干则垂向更深处——一个深不见底的竖井。
竖井的边缘刻着两个巨大的古蜀文字——“归墟”。
我站在“归墟”的边缘,仰望着那棵倒置的青铜神树。它的形制与三星堆博物馆展出的1号青铜神树高度相似——树干分三层,每层三根枝条,枝条上栖息着神鸟。但它是倒过来的,树根在上,树冠在下,垂入深不见底的竖井中。神树的每一根枝条都在微微颤动,发出不同音高的嗡鸣声,合成一组庞大的和弦。阿光用频谱仪测量,神树上至少有上百个发声点,每一个都在以7.82Hz的整数倍频率振动——从7.82Hz到数百赫兹,构成了一部完整的“青铜交响乐”。
我走到竖井边缘,向下望去。竖井直径约十米,深度不可测。但从极深处,透上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琥珀色,不是蓝色,而是一种纯净的、近乎白色的淡金色光芒。光芒以7.82Hz的频率缓缓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倒置神树上所有枝条的一次同步颤动。
“那是‘归墟之源’。”我说。“整个‘万象’系统的终极核心。金沙的‘归墟’只是它的‘影子’。大宝山的枢纽只是它的‘前哨’。三星堆的‘脑’只是它的‘传感器’。真正驱动一切的,是这口井底下的东西。”
周煜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竖井中脉动的淡金色光芒。“古蜀人把整座山掏空了,建了一座三千年前的能源工厂。我们以为自己在挖文物,其实我们在拆工厂。”
我点了点头。“徐老师说得对。我们不是在挖文物,我们是在拆工厂。这座工厂运行了三千年,从来没有停过。”
阿光把地质雷达天线对准竖井方向。屏幕亮起来,灰白色的雷达反射剖面图一层一层地展开。竖井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直径约八十米,高度约五十米。空间正中央有一个强烈的反射体,形态规则,不是天然岩体。雷达波在穿透这个物体时出现了明显的衰减和散射——金属,而且体量不小。阿光把反射体放大,是一个青铜圆盘。直径约十米,厚度约两米,悬浮在空间正中央。圆盘表面铸有太阳神鸟金饰的纹饰——四只神鸟绕日飞行,中心的“万象”符号发出稳定的淡金色光芒。
“那就是‘归墟之源’。”阿光说。“古蜀人用超导磁悬浮原理,将青铜圆盘悬浮在能量井中。圆盘内部嵌入了铱合金,在低温下产生超导效应,被地磁场锁定在这个位置。三千年了,它从来没有落下来过。”
周煜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个悬浮的青铜圆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它不是机器。它是古蜀人用青铜和陨铁铸造的‘生命’。三千年了,它一直在等。现在,它等到了。”
我握紧了手中的铜铃。铜铃在我掌心里微微颤动,46.92Hz的嗡鸣在寂静的穹顶空间中像一声极轻极细的呼唤。不是铜铃在呼唤,是“归墟之源”在呼唤。它在用7.82Hz的频率,广播了三千年的信号。铜铃作为古蜀人铸造的“接收器”,终于接收到了。
“走吧。”我说。“先回去。把看到的一切,告诉该告诉的人。下一次,我们下去。”
周煜点了点头。我们转身,沿着螺旋阶梯向上攀爬。八百七十米,三百丈,七道门,三千年。我们走完了。
但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