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华一行人回到武当山时,已是黄昏。
夕阳把紫霄殿的琉璃瓦染成血色,山间的云雾从谷底涌上来,缠绕在峰峦之间。大殿前的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道士在扫落叶,扫帚沙沙作响。
李清华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小道童,大步往紫霄殿后方走去。李清茗跟在后面。
“掌门在皇经堂。”一个小道童追上来,“掌门说您回来了直接去见他。”
李清华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李清茗一眼。李清茗微微点头。
皇经堂在紫霄殿后方,是武当掌门平日清修的地方。一座青砖小院,院内几棵古柏,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遮天蔽日。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皇经堂”三个字笔力苍劲。
李清华推门进去,李清茗跟在身后。
院内很安静。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沙沙沙沙,风吹过枝叶轻响。堂屋的门开着,光线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的人身上。
王沐之。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两颊深深凹陷。身旁堆着几本泛黄的经书,有的翻开扣在桌案上,有的夹着书签,还有一本摊开搁在膝头。他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指节枯瘦,青筋隐隐。桌案上的油灯没有点,他就着夕照的余光在翻看。
李清华在门口站住,抱拳躬身:“师父,弟子回来了。”
王沐之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曾经亮得像星星,此刻却浑浊无光,像蒙了一层灰。他看着李清华,微微点头。
“回来了。比武大会如何?”
“弟子……败了。败给了释怀河。”李清华低下头。
王沐之没有追问,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李清茗身上。他看着李清茗,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翻开膝头那本经书,又合上。
“清华,你先下去吧。”王沐之说,“清茗留下,为师有话与你说。”
李清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他抱拳躬身,退出皇经堂,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院门在他身后合拢,沉闷的一声。
院内只剩下王沐之和李清茗两人。
柏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沙沙作响。
王沐之看着李清茗,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身旁的经书中抽出一本,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几行,又放下。
“清茗,你第一次参加比武大会,感觉如何?”王沐之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李清茗抱拳躬身,恭敬地回答:“回师父的话,徒儿第一次参加,感觉很好。就是第二轮撞上了清云师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师兄确实厉害。徒儿输得心服口服。以后徒儿会继续努力修炼,争取下一届拿个好名次。”
王沐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李清茗看见了。
“这都好说。”王沐之点点头,“争不争名次是其次。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低头翻了一页经书,目光却没有停在书上,而是越过书页看着窗外的柏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清茗,为师让你留下来,是想问你……”王沐之放下经书,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清茗,“你怎样看咱们武当?”
李清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师父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斟酌了片刻,认真道:“师父,徒儿认为,武当是各位师兄弟的家。我们的任务,是要把持好这个家。”
王沐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欣慰,又像是释然。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手指在经书的封面上慢慢摩挲。
过了很久,他又问了一句:“那你怎样看待你清华师兄?”
李清茗不假思索:“师父,徒儿认为,清华师兄是我们这一辈中最强的。他武功高,剑法精,对师弟们也照顾。他就是我们武当的未来。”
王沐之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身旁那摞经书的封皮,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滑过,停在一本最旧的书上。他没有翻开,只是按着它,像是在按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去吧。”他说,“早些歇息。”
李清茗抱拳躬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清茗。”
他站住,回过头。
王沐之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息,他才说:“没事。去吧。”
李清茗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他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堂屋里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站在门外,听着那咳嗽声,站了很久。
柏树的影子已经拉长到了墙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座皇经堂裹在一片灰暗之中。
他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武当山沉入黑暗。
紫霄殿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李清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沿着回廊穿过紫霄殿后的竹林,来到山腰间一座僻静的小院。
院门前种着几棵翠竹,月光下竹影婆娑。门没有关,他推门进去。
清玄真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打坐。他六十出头,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穿一件青色道袍。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目光在李清华脸上扫了一下,微微一笑。
“回来了?去见过你师父了?”
李清华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声音低沉:“见过了。”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问了比武大会的事,问了几句清茗,就把我支出来了。”李清华顿了顿,“他把清茗单独留下了。”
清玄真人摩挲茶碗边缘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单独留下?”
“是。”
清玄真人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师父……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没有。他只看了我一眼,说‘清华,你先下去吧’。”李清华攥紧了拳头,“师父是什么意思?”
清玄真人抬起眼睛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孔一半亮一半暗,显得莫测高深。
“你师父怕是时日无多了。”他说。
李清华心头一紧。
“他把清茗单独留下,你觉得他想说什么?”清玄真人问。
李清华没有回答。
“你师父怕是看中了李清茗。”清玄真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里,“你觉得呢?”
李清华的手猛地一抖。
“不可能。师父说过,掌门之位传长不传幼。清茗入门比我晚,武功不如我,资历不如我——”
“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你师父不知道?”清玄真人打断他,声音忽然冷了几分。
李清华脸色发白。
“你在大师兄茶里下蛊的事,你以为瞒得住?”清玄真人直视着他,目光如刀,“你师父没有揭穿你,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他在给你机会。可是你呢?你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哪一件能拿到台面上说?”
李清华低下头,额头青筋暴起。
“现在,你师父时日无多。他单独留李清茗,就是要告诉他掌门之位该传给谁。”清玄真人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你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你这一辈子就完了。你做过的事,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到时候,别说掌门,你连武当都待不下去。”
李清华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愤怒和不甘。
“你必须得有行动了。”清玄真人放下茶碗,直视着李清华的眼睛,“你只有当了掌门,才能把那些事盖住。只有当了掌门,你才有资格处置李清云。”
李清华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指甲陷进掌心里。
“你想清楚了。”清玄真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院子里安静了。竹影在月光下摇晃,沙沙沙沙,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过了很久,李清华站起来,抱拳躬身,声音沙哑:“师叔,弟子明白了。”
清玄真人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李清华转身走出小院,脚步声在青石路上渐渐远去。月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竹林深处。
清玄真人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无声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