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28号。
“这件也不错，留下吧。”马瑾毅对着面前正对着镜子左扭右扭的马黛妍点头道，然后又指了指另一件裙子，“这件也试试呗，我觉得和你那双棕色的鞋挺配的。”
“都试了多少了，你自己看看那边都要挂不下了。”马黛妍无奈地笑着摇头，指了指一旁的手推衣架，衣架上已密密麻麻挂满各色裙装，裙摆轻晃，映着试衣间的柔光。
马瑾毅却只笑着把新挑出的裙子往她手里一塞，用哄的语气说：“最后一件行吧，相信你哥的眼光。”马黛妍通过镜子斜了他一眼，撅了撅嘴接过裙子，然后转身钻进试衣间。
帘子合上后，马瑾毅拿出一张卡，对身旁的店员说道：“加上这件，一起结账吧。”店员点头，双手接过了马瑾毅递来的卡。
随着投资的资金源源不断地涌入公司账户，加上日益增加的订单，现在马瑾毅身上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初和周俊杰一起创业时所准备的那笔启动资金。不过毕竟还是刚起步，还远远达不到两人所憧憬的“全国首富”的程度。
他望着试衣间紧闭的帘子，想起昨天母亲带来的消息：“外公说今年过年要我们去她那边玩几天，要我们全家都过去。”
帘子微微晃动，还没完全掀开就传出马黛妍的声音：“哥，这裙子好像大了点。”
马瑾毅看着走出来的马黛妍，微笑道：“可是已经付过钱了，不过没事，你以后多吃点，应该很快就能合身了。”
马黛妍笑着白了他一眼，低头理了理裙摆，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淌进来，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马瑾毅看着马黛妍在镜子前左右侧身的身影，感慨着当初那个红着脸，带着婴儿肥的小女孩，如今已亭亭玉立，眉眼间尽是青春气息。
马黛妍忽然转过身，裙摆旋开一圈轻盈的弧线，眨着眼问：“哥，你说我们要不要给外公准备什么礼物啊？”
马瑾毅愣了愣，随即道：“可以准备，不过不用太贵重，心意到了就行，外公不缺那些东西，他更在意的是咱们人到了。”
马黛妍点点头，指尖轻抚裙面褶皱，忽又仰起脸：“那……我给外公画幅画吧。”马瑾毅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两人先是将买的东西放到了车上，然后返回商场准备找家餐厅吃晚饭。因为两人对南州不熟悉，转了一圈后，两人来到了一家装潢精致，环境明亮的西式餐厅，马瑾毅觉得这种装修应该不会踩太大的坑。
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侍者迎上来微笑领位。两人来到位置坐下后，便正常地点了餐。点完后，两人在位置上聊了一会儿，接着马黛妍起身说去洗手间，马瑾毅点头，然后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洗手间拐角处。
马瑾毅拿起手机，看起了工作消息。群内的消息都是关于第二代手机研发进度的实时同步，以及各种问题的反馈与协调。
按照马瑾毅给周俊杰的建议，第二代手机的卖点会是屏下指纹解锁和人脸解锁，还有其它一些系统功能的增减和优化。
就在马瑾毅仔细阅读着周俊杰发出的最新测试报告时，背后传来了一声惊呼，随即又传来了碗落地碎裂发出的清脆声响，他猛地回头，只见声音方向站着马黛妍和一个穿着服务装的女子，位置距离洗手间门口不远。
那看着应该是服务人员的女子正手足无措地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碗和泼洒的浓汤，不知该怎么着手，马黛妍也同样有些呆滞地低头看着那摊刺目的汤渍。
“我鞋和裙子啊！”坐在马黛妍和服务人员相撞位置旁边的一位年轻女士正手忙脚乱地擦拭裙摆，声音尖锐地喊道。
马瑾毅立刻起身快步上前，来到马黛妍的身边。
“怎么了，你没事吧？”马瑾毅绕过地上的碎汤渍，来到马黛妍身边后，一边问一边上下打量她是否有那里受伤。
马黛妍摇摇头，嘴唇微白：“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她低头看了看裙摆下摆沾上的几点油星，又抬眼看向那手足无措的服务员，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隐约的怜惜。
这时已经有经理模样的人匆匆赶来，连声道歉并安排重新上餐、清洁地面。
“你看看我这裙子被弄成什么样了！”那个坐在位子上的年轻女人大声地质问道，充满怒意的目光在服务员和马黛妍之间来回扫视，声音愈发尖厉：“你们俩谁来赔？这可是专柜新买的！”
马瑾毅听到后上前一步挡在马黛妍身前，语气温和却清晰：“女士，非常抱歉，这事责任在我们，你看你这件裙子多少钱，我们双倍赔偿，算给你的精神补偿。”
这时坐在女人对面的中年男人开口道：“你确定你赔得了吗？这可是限量款，不便宜哦，还双倍，你有那么多钱吗？”男人上下打量着一身普普通通的马瑾毅，嘴角带着明显的讥诮笑意。
马瑾毅见到男人的样子，微微皱眉，语气没了刚才的诚恳，冷冷地说道：“赔不赔得起是你说了算吗？废话不要太多，报价吧。”
男人被马瑾毅的态度噎得一怔，随即有了愠色，哼了一声开口道：“这件衣服三万八，加上干洗费，四万整！你不是双倍赔偿吗？那就八万！”
马瑾毅没再说话，只从口袋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几下，然后淡淡道：“卡号。”
男人一愣，没料到对方真敢应下，讪讪报出一串数字。马瑾毅输入完毕，按下确认，手机随即弹出“转账成功”提示。他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如水：“钱已到账。若还有问题，我们随时奉陪。”说罢转身牵起马黛妍的手腕，语气温和：“走，换个地方吃饭。”
马瑾毅牵着马黛妍就往门外走，餐厅里的人都关注着这边发生的情况，马瑾毅用余光扫过人群，眼神沉静而疏离。他步履沉稳，走到了餐厅的玻璃大门前，但就在即将推门之际，马瑾毅忽然驻足，扭头看向窗边的一个女生。
那女生正低头搅动咖啡，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却给马瑾毅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马瑾毅就保持着停下的姿势，身体僵硬，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
而那个女生似有所感，缓缓抬眸——四目相撞的刹那，马瑾毅呼吸一滞，指尖无意识收紧。那眉眼、那神情，让他心里瞬间就翻涌出了那个刻在记忆深处、多年前一夜消失的女孩。
女生看着瞪大双眼、满脸惊愕的男人，忽然也想起了什么，吃惊地捂住了嘴。马瑾毅看见她的样子，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就是严嘉怡！
“等哥一下。”马瑾毅回头松开马黛妍的手腕，然后快步走向严嘉怡那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马瑾毅的速度突然明显慢了下来，最终在严嘉怡面前半米处停住，喉结微动，声音有些尴尬道：“严嘉怡……还认识我吗？”
严嘉怡微微一笑，回道：“当然记得，马瑾毅同学。”
人民公园就在商场不远，马瑾毅陪严嘉怡沿着湖边步道缓步前行，马瑾毅红光满面，即使被冷风吹了许久，也掩不住眉宇间久别重逢的灼热。
两人就一边走一边聊着这些年来的经历，言语间既有试探的谨慎，又藏着难以掩饰的悸动。
严嘉怡说当初突然转学不仅仅是因为早恋被发现，还有父亲工作调动的缘故，而没了音信，是因为手机什么的被没收，同时还专门找了人来照顾她，当然照顾的同时还有监视的目的。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湖面微漾的波光：“直到快上大学了我才又有了自己的手机，苦日子终于是结束了。”她轻笑一声，脸上的笑不知是释怀还是无奈，天有点黑，马瑾毅看不清。
“那你怎么会在这儿？”马瑾毅好奇问道。
“我回来祭祖的，然后乘机过来玩一下，明天就走了。”
马瑾毅听着严嘉怡的话，微笑点头，对于这次久别重逢感到十分开心，接着说道：“和家人一起？”
“对。”严嘉怡点了点头，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挂着淡淡的微笑。
“那你晚上住酒店吗？”
“不是，我晚上回去了。”
“你怎么回去？要我送你吗？”
“不用。”严嘉怡笑着摇了摇头，摆手道，“我男朋友会来接我，他去办点事，应该快办完了。”说完拿出手机看了时间。
“哦。”马瑾毅原本喜悦的表情慢慢僵住，他扭头借着路灯，终于看清了严嘉怡的脸，然后恢复笑容，点头道，“挺好、挺好……”
马瑾毅提出送她到路边，严嘉怡点头。两人默默走着，路灯将影子拉得细长又单薄，马瑾毅盯着脚尖前晃动的光斑，喉间像堵着什么，心里也是。
两人在路边站了片刻，严嘉怡的手机响起，接通后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斯文清俊的面孔。
严嘉怡介绍了一下车里的男人，马瑾毅笑着和对方打了声招呼，对方颔首致意。严嘉怡坐上车后轻声道别，关门时带起刺人的夜风，马瑾毅笑着回应，然后目送车子汇入车流，直到在视野里消失。
他依旧站在原地未动，夜风卷起衣角，良久后，马瑾毅终于在深呼吸一口气后，动身走向停车的商场。
但走了不久，马瑾毅忽然停步，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从身上翻出了钱包。马瑾毅拿着钱包却没有打开，只是死死盯着它，手不断地在钱包表面摩挲。
呆呆地站了一分钟后，马瑾毅走到路边，招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后，他低声报出一个地址：“去古榕寺。”
古榕寺不在什么偏远的郊区，就在市中心，不过是老城区。青石板路两旁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映得马瑾毅侧脸忽明忽暗。
他随着人群走到了那棵千年古榕树下，仰头望去，盘虬卧龙般的枝干上挂满红绸带，在晚风中微微颤动，有的绸带另一头还挂着一块木牌。
他伸手抚过一块早已褪色的旧绸带，上面写着“祝刘同学金榜题名”的字样，只是字迹已淡了许多。
回忆涌来，马瑾毅想起了当年和严嘉怡一起来游玩的景象，但又记不清那时的两人写了什么。
马瑾毅在看了几块牌子后，放弃了心里的想法，然后从兜里拿出了钱包。他打开钱包，熟练地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马瑾毅看着照片里那个将头埋在自己胸膛的少女，指尖微微发颤。原本黑得发亮的头发，因为照片的老化，变得看起来像是淡淡的褐色，而那唯一露出来的耳朵，也看不出真实的肤色了。
他凝视着照片，脑海中过往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小时候发生的一幕幕在眼前闪回，像是老电影般一帧帧放映。
“同学你好，我叫严嘉怡，我想请教一下这道题……”
“瑾毅，你别答应他！”
“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喜欢你……”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我？”
“那我问你……你喜不喜欢……”
“你干什么！”
“晚安……晚安……”
马瑾毅的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他迅速抬头眨了眨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照片收起。然后去买了一根红绸带和一块崭新的木牌。
马瑾毅没有写什么东西，只是将照片小心地穿了一个小孔，将红绸带穿过小孔系在木牌背面，让照片贴着木牌。
他踮起脚尖，尽可能地把木牌挂到高一点的枝杈上。挂完后，他退后两步，静静凝望那块随风轻晃的木牌，远处钟声悠悠荡开，古榕枝叶沙沙作响，马瑾毅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近乎透明的微笑，仿佛又从照片上看到了那段时光。
风掠过耳际，马瑾毅回过神，又随着人群走出了古榕寺，然后打了辆车，准备回那个商场，因为马黛妍还在商场里等着他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