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水。
林枫保持着盘坐姿势整整三个时辰，一动不动。
那股冰凉奇异的气息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体内，速度缓慢得令人发指，却异常稳定。随着时间推移，身体传来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不是胃部的饥饿，而是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求能量。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在夜色中似乎比平时更加幽深。
“不是灵气。”林枫低声自语，摊开手掌。
月光下，他能看见空气中飘浮的淡蓝色灵气光点，它们依旧对他视若无睹。但在那些光点之间，他“看见”了另一种存在——透明、稀薄、仿佛空气本身，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质感”。
“太虚之气？”
脑海中闪过那幅破碎画卷中最后闪烁的“虚无”，林枫隐隐有了猜测。
他尝试移动身体，准备返回住处。然而就在起身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响从脚下传来。
林枫低头，瞳孔微缩。他盘坐的那块青石表面，竟以他刚才坐的位置为中心，延伸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这块青石他在此打坐十年，风雨无阻，早已被磨得光滑温润，坚固异常。别说坐裂，就是用铁锤敲打，也未必能留下痕迹。
“这是……”
林枫抬起手，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表面看起来毫无异状，甚至因为一夜未眠，脸色有些苍白。但体内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
他尝试握拳。
没有意料中的力量奔涌，反而是一种奇异的“空乏感”——仿佛体内有一片正在扩张的虚空，急需某种能量来填满。
“先回去。”
林枫压下心中的波动，转身朝山下走去。
然而刚走出几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远处演武场兵器架上铁器的微腥、后山兽栏里灵兽粪便的气味、甚至山下厨房里残留的灵米清香……这些气味在以往，他根本不可能在这么远的距离分辨得如此清晰。
不止是嗅觉。
月光下，他能看清三十丈外一片树叶的纹理；能听见百丈外巡夜护卫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某种极其微弱的脉动。
五感，在不知不觉中，被放大了数倍！
林家西院，杂役区。
作为家主养子却无灵根，林枫的待遇很是微妙。他不住在核心子弟的独院，也不与普通族人混居，而是被安置在西院角落一处僻静小院。说是小院，其实不过三间旧屋，院墙斑驳，与杂役们的住处相邻。
推门进屋，点上油灯。
昏黄灯光下，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个老旧衣柜，再无他物。唯一特别的，是墙上挂着一柄无鞘铁剑，剑身布满锈迹，是父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林枫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桌前，那里放着一本泛黄的书册——《青云城风物志》。
这是他从家族藏书楼一层借来的杂书，记录着青云城及周边地域的地理、物产、传闻轶事。对修行无用，故而对林枫这类“废人”不限借阅。
翻开书页，林枫的手指忽然停在某一页。
那是一则关于“神陨古墟”的简短记载：
“……青云城西三百里，有墟曰‘神陨’。相传乃上古神魔决战之地，战后法则紊乱，灵气狂暴，常人难以靠近。时有奇异流光自墟中飞出，落入周遭山脉，有采药人侥幸拾得，一夜之间打通经脉，踏入修行之路，亦有触碰者瞬息衰老化作枯骨……”
林枫的目光停留在“奇异流光”四个字上。
昨夜那道坠入眉心的幽暗流光……
是巧合吗？
他将手指移到脖颈，触碰那块黑色残玉。玉石温凉，再无昨夜那般温热，但仔细观察，会发现玉石深处那点“虚无”，似乎比昨夜略微清晰了一丝。
“难道昨夜那道流光，就是从神陨古墟飞出，恰好被我牵引而来？”
林枫沉思片刻，摇摇头。
“多想无益。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体内的变化，以及……”
咕噜噜——
剧烈的饥饿感打断了思绪，来得如此凶猛，以至于林枫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他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但这种饥饿远超寻常。林枫毫不怀疑，如果再不吃东西，他甚至可能在下一秒倒下。
林枫踉跄着冲出房门，奔向不远处的大厨房。
林家规矩，非用餐时辰，族人若要进食，需自行前往厨房领取定额食物，或用家族贡献兑换更好的膳食。
此刻已是深夜，值守厨房的王大娘正要熄灯歇息，见到林枫气喘吁吁冲进来，愣了一下。
“林枫少爷？你这是……”
“王大娘，”林枫喘息道，额头渗出冷汗，“可有现成的食物？”
王大娘看了眼林枫苍白的面色，心下怜悯。这孩子虽是家主养子，却没有半分架子，待人客气，只可惜天生废体，着实可怜。
“还有些晚膳剩下的粗粮馒头和青菜汤，少爷若不嫌弃……”
“多谢大娘。”
林枫顾不上礼节，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馒头冰冷坚硬，青菜汤也已凉透。但在林枫口中，却仿佛是世上最美味的珍馐。他甚至来不及咀嚼，三口便将拳头大的馒头吞下肚，又端起陶罐，咕咚咕咚灌下半罐冷汤。
王大娘看得目瞪口呆。
林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一连吃了七个馒头，将剩余的青菜汤一扫而光，这才长长吐了口气，那股要将人吞噬的饥饿感略微缓解。
“少爷……”王大娘迟疑道，“你这是几日没吃东西了？”
林枫擦了擦嘴角，苦笑道：“说来惭愧，今夜也不知怎么了，格外饥饿。大娘，厨房可还有其他食材？”
王大娘面露难色：“寻常食材还有一些，不过少爷你也知道规矩，族人额外取用食材，要么花费贡献点，要么……”她压低声音，“要么自己去山里狩猎采摘，填补空缺。我这老婆子只是个看守，做不了主……”
林枫了然。
林家虽是青云城大家族，但在灵力日渐枯竭的时代，即便是普通的食材也逐渐珍贵，更别说那些蕴含微薄灵力的“灵食”了。他一个“废人”，每月的例份本就不多，想要额外获取，难如登天。
“我明白，辛苦大娘了。”林枫从怀中摸出三枚下品灵铢——这是他这个月例份的最后一点零用，塞到王大娘手中，“这些先给大娘，算我赊些米面，过两日定会还上。”
灵铢是修行界最基础的货币，内蕴微不可查的灵气，可被低阶修士吸收，亦能用于布设简单阵法。对凡人而言，更是硬通货。
王大娘推拒不过，最终收下，从后仓取来半袋粗米、一包干菜，又悄悄塞给他两个还温热的灵面饼。
“这是老婆子自己备的，少爷别声张。夜里若还饿，用炉子煮点米粥。”
“多谢。”林枫心中微暖，深深一礼，这才拎着米袋离开。
回到小院，饥饿感虽被大量食物暂时压制，但那种身体内部的“空乏”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加强烈了。仿佛吃下的那些普通食物，只是杯水车薪。
“这样下去不行。”林枫盘坐在床榻上，闭目内视。
他虽无灵根，但引气法门背了十年，对体内经络、穴位的了解不输于任何低阶修士。此刻静心凝神，他“看”向自己身体内部。
没有灵光，没有气感，与之前十年一样，仿佛一潭死水。
但若将“视野”从那些传统的气海、经脉上移开，将意识沉入更深处，沉入那些组成肉身的、最基础的存在单位……他“看到”了。
那是一种极缓慢的、几近于无的“流动”。
从黑色残玉与身体接触的胸口处，一丝丝冰凉、空无的“气息”正以难以理解的方式，直接渗入他的骨骼、肌肉、血液，甚至更微小的存在。
而随着这“流动”，他身体最基础的部分，正发生着某种极细微的、但确实存在的“变化”。不是变强，而是一种“质”的、方向未知的转化。这转化需要海量的能量，所以他的身体才如此“饥饿”。
“这太虚之气，不通过经络，不聚于气海，直接改造身体最基础的部分……这完全违背了所有修行常识。”林枫心中震撼。
在《引气初解》中，修行的第一步，是引气入体，以灵根为桥，以经络为路，将天地灵气炼化为“灵力”，储于气海，再以灵力反哺、淬炼肉身，使身体能承载更强大的力量。
可这“太虚之气”……它直接跳过了所有步骤，在“基础”层面动工。
“这到底是在筑就无上道基，还是……在拆解我的存在？”
他无法确定，但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却因此燃烧得更旺了。
至少，变化已经发生。
窗外，天色渐亮。
林枫一夜未眠，精神却并不萎靡，反而有种奇异的清醒。他起身，走到院中，目光落在角落一块用来压咸菜缸的青石上。
那青石约莫百斤。
林枫深吸一口气，沉腰下马，双手握住青石两侧。若是昨日，他拼尽全力，或许能勉强将其抬起离地寸许。但此刻——
“起！”
双臂发力，百斤青石应声而起，被他稳稳举过头顶！
轻松。
太过轻松了。
林枫甚至没有感觉到肌肉的酸痛，仿佛举起的不是百斤石头，而是一捆干柴。
他放下青石，又尝试了几次。确定不是错觉——他的力量，至少增加了一倍！而且身体协调性、反应速度，似乎都有提升。
“一夜之间……”
林枫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依旧略显苍白，但皮肤下，仿佛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韧性”在悄然滋生。
这不是修行带来的力量。修行者的力量源于气海灵力，举手投足间有灵力波动。而他，纯粹是肉身力量的提升，没有任何能量外泄。
“咕噜噜——”
饥饿感再次袭来，打断了林枫的思索。
他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这种“蜕变”对能量的需求是个无底洞。当务之急，是解决食物问题。
返回屋内，林枫的目光落在墙上那柄生锈铁剑上。
父亲留下的剑。
他走过去，取下铁剑。剑身沉重，锈迹斑斑，剑刃早已钝得无法伤人。但不知为何，今日握住剑柄时，林枫感到一丝奇异的、微弱的共鸣。
仿佛这柄沉寂多年的铁剑，也感应到了他体内的变化。
“看来，得进山一趟了。”
青云山脉绵延千里，其中虽有凶兽，但也生长着普通野兽、野果、药材。猎取野兽、采集山货换取食物或钱财，是不少底层林家族人补贴用度的方式。
林枫以前从未想过进山——以他之前的体质，进山等于送死。
但现在……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涌动的、虽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
至少，有了自保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昨夜那道流光来自西方，而神陨古墟，也在青云城西三百里处。青云山脉，正是通往古墟的必经之地。
或许，在山中能找到更多关于“太虚之气”，关于昨夜异象，甚至关于父母失踪的线索。
打定主意，林枫迅速收拾行装：一把短刀、一捆绳索、几个王大娘给的灵面饼、一个水囊，以及那柄生锈铁剑。
想了想，他又从床底翻出一个积满灰尘的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各异的矿石碎块，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
矿石是父亲当年留下的，不知何用。册子则是父亲手书的《青云山脉险地杂记》，记录着山脉中一些危险区域和注意事项。
林枫翻看几页，目光停留在一处标记上：
“黑风涧，涧底有寒铁矿脉，伴生低阶妖兽‘铁鳞蛇’。蛇胆可入药，蛇鳞坚硬，凡人勿近。——林啸天”
林啸天，正是林枫父亲的名字。
“黑风涧……”林枫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那里或许能找到食物来源（妖兽血肉蕴含能量远超寻常野兽），也可能找到父亲当年的踪迹。
他将册子和矿石收起，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照亮了小院斑驳的石板。
林枫深吸一口气，背着简单的行囊和铁剑，悄然离开了林家，向西而行，踏入那片连绵不绝、藏着无尽未知的青云山脉。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
饥饿？危险？机遇？
但他知道，昨夜那道流光，已经将他推向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要么在半途饿死、或被野兽吞噬。
要么……
一步步走向那片“虚无”，揭开属于他的纪元。
山路蜿蜒，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晨雾深处。
而在他怀中，那块黑色残玉深处，一点“虚无”，无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与群山深处的某个存在，遥遥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