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谷中盟誓,风雨欲来

1944年的初夏,秦岭腹地的风裹着山涧的湿冷,卷过二十四节谷的嶙峋怪石,将谷口那片不知名的野花吹得东摇西晃。谷内却与外界的萧索截然不同,青石铺就的空地上,三十六个身影或坐或站,酒坛滚落在地,粗瓷碗碰撞的脆响混着爽朗的笑谈,在山谷间绕了几圈,又撞在崖壁上,碎成一片热闹。

这是无根生邀来的人,来自异人界天南地北,有名门大派的翘楚,有隐于山野的散人,甚至还有全性的旧部。没有门派的隔阂,没有正邪的分界,此刻他们都只是抛开了身份的异客,为了无根生那封寥寥数语的邀约,聚在了这处隐于秦岭的仙踪之地。

许新靠在一棵老松树下,指尖捻着酒坛的封泥,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不远处的魏淑芬身上。那姑娘是苗疆过来的,一手控虫术出神入化,方才开坛时,几只彩蝶绕着她的指尖翩飞,竟将酒气凝作了淡淡的花香。董昌拍了拍他的肩膀,凑过来低声笑骂:“小兔崽子,眼睛都看直了,要不要哥帮你去说句话?”许新脸一红,抬手推开他的胳膊,却没忍住又瞥了一眼,惹得董昌笑得更欢。

不远处的石桌上,丰平正摆弄着一团跳动的火焰,橘红色的火舌在他掌心翻卷,竟半点不烫,只烘得周围的空气暖融融的。他是火遁术的好手,为了这趟相聚,连夜从绍兴赶了回来,怀里还揣着两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此刻酒已开坛,醇厚的酒香混着火气,飘得满谷都是。“丰小子,别光顾着玩你的火,倒酒!”喊这话的是窦汝昌,秘画的三当家,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看着粗犷,手上的功夫却细巧,指尖捏着一支竹笔,在地上随手画着,竟隐隐成了一幅山水,笔墨间还有淡淡的炁在流转。

丰平闻言,抬手一挥,火舌卷着两个空碗飞了过来,酒坛自动倾斜,清冽的酒液落入碗中,半点不洒。他将碗递向窦汝昌,笑道:“窦老哥,急什么,今日只管喝,管够!”窦汝昌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看向人群中央的那个男人——无根生。

无根生就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一身素色的布衣,头发随意地束着,脸上没有半点全性掌门的戾气,反倒带着几分温和。他手里也端着一碗酒,却没喝,只是看着眼前的众人,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他的身边,郑子布正和张怀义说着话,郑子布是上清派的奇才,一手符箓术出神入化,此刻却皱着眉,声音压得极低:“怀义,如今外头不太平,抗战还没结束,各大门派都绷着弦,无根生突然邀我们聚在这里,怕是不妥。”

张怀义站在郑子布身边,一身青衫,面容清俊,眼底却藏着一股旁人看不懂的锐利。他是龙虎山的弟子,天赋异禀,连张之维都对他另眼相看。听到郑子布的话,他抬眼看向谷中众人,缓缓道:“有什么不妥?天下异人,本就该同心,何分门派正邪?如今山河破碎,我辈异人,躲在山门里算什么?无根生敢做这个局,我张怀义便敢来赴。”

郑子布闻言,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般性子。也罢,今日既来了,便不想那些烦心事。”他抬手端起一碗酒,和张怀义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不远处,古畸亭正蹲在地上,看着地上的一块石头,指尖点着石头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他是术字门的人,最擅长推演气局,此刻正看着二十四节谷的地势,眼底带着几分惊叹:“这谷中藏着天然的气局,聚气纳灵,竟是一处风水宝地。无根生倒是会找地方。”马本在凑了过来,他是锻器门的好手,手上满是厚茧,背上背着一个铁匣,里面装着他的各种锻器工具。他拍了拍古畸亭的肩膀:“古老弟,别光研究你的气局了,过来喝酒!”古畸亭抬头笑了笑,起身随他走了过去。

端木英就站在不远处的花丛边,她是济世堂的传人,一手医术出神入化,长得极美,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清冷。她看着谷中热闹的景象,眼底带着几分柔和,身边的黄芳正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黄芳是红花仙,一手媚术厉害,却本性不坏,此刻正说着自己想去江南看杏花的心愿,端木英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谷中的喧闹渐渐淡了些。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聊着功法,有的说着各地的见闻,还有的聊着战争结束后的心愿。卞通靠在石墙上,手里捏着一个白面馒头,含糊道:“等仗打完了,我就回老家,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娃,守着几亩薄田,再也不出来折腾了。”林子风闻言,笑了笑:“你倒是清闲,我想学着画西洋画,无根生老哥这里有不少西洋画的册子,倒是让我开了眼界。”卢先生捋着胡子,慢悠悠道:“老夫年事已高,只想游方四海,看看大好河山,了却此生心愿。”刘得水则眼睛发亮:“我想去国外看看,看看外面的异人都是什么样子,听说西洋也有不少奇人异士。”

几人说着,突然看向张怀义,笑道:“怀义,你呢?战争结束后,你想做什么?”张怀义闻言,抬眼看向远方的山谷口,那里的风正卷着云雾飘来,遮住了远处的山峦。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没什么想法,只愿这天下太平,百姓安康,我辈异人,也能有个安稳的去处。”

众人闻言,都沉默了。是啊,如今战火纷飞,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这些异人,纵然有一身本事,又能如何?不过是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罢了。窦汝昌叹了口气,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沉声道:“但愿如怀义所言,早日太平吧。”

这时,无根生终于站了起来。他抬手轻轻一压,谷中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无根生看着眼前的三十六人,眼底带着几分郑重,他抬手将碗中的酒洒在地上,沉声道:“今日邀诸位来此,非为饮酒作乐,实为寻一心志相投之人。我无根生,一生浪迹天涯,见惯了门派倾轧,正邪纷争,也见惯了战火纷飞,民不聊生。我辈异人,身怀异术,本当护佑苍生,可如今,却为了一己私利,互相攻伐,何其可悲!”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撞在每个人的心上。众人都沉默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无根生。

无根生继续道:“今日,在这二十四节谷,我无根生,愿与诸位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从此,不分门派,不分正邪,同心同德,守望相助。若有外敌来犯,共御之;若有同门有难,共助之。此生此世,不离不弃,尔等可愿?”

话音落下,谷中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卷过树叶的沙沙声。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带着几分震惊,几分犹豫,还有几分期待。结为异姓兄弟?还是三十六人,来自不同的门派,甚至还有正邪之分?这在异人界,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郑子布皱着眉,看向张怀义,张怀义却只是看着无根生,眼底带着几分坚定。窦汝昌猛地一拍石桌,站起身来,朗声道:“无根生老哥所言,正合我意!我窦汝昌,愿结此盟!”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其余的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董昌拉着许新,站起身来:“我董昌,愿结此盟!”“我许新,愿结此盟!”“我丰平,愿结此盟!”“我古畸亭,愿结此盟!”

一声声誓言,在山谷间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坚定。郑子布看着眼前的众人,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我郑子布,愿结此盟!”张怀义紧随其后,朗声道:“我张怀义,愿结此盟!”

端木英、黄芳、马本在、卢先生、卞通、刘得水……三十六人,一个个站起身来,脸上带着郑重的神色,齐声朗声道:“我等,愿结此盟!”

无根生看着眼前的众人,眼底闪过一抹激动,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划破自己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地上的酒液中。“歃血为盟!”他沉声道。

三十六人纷纷效仿,划破掌心,将鲜血滴入酒液中。无根生抬手将混合着鲜血的酒液分入三十六个碗中,递给众人。三十六人接过碗,齐齐举过头顶,无根生朗声道:“今日,我等三十六人,在二十四节谷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从此,祸福与共,生死相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祸福与共,生死相依!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三十六人的誓言,震彻山谷,在秦岭的群山中久久回荡。誓言落下,众人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一丝血腥味,却又无比醇厚。

饮罢,众人相视一笑,眼中都带着几分惺惺相惜。从此,世上便有了三十六贼,这三十六人,将在异人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

无根生看着众人,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来,竟是一幅空白的画卷。“今日结义,当留名为证。”他说着,抬手捏起一支竹笔,蘸了蘸地上的血酒,在画卷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冯耀。

这是无根生的本名,除了他自己,极少有人知道。众人见状,也纷纷上前,用竹笔蘸了血酒,在画卷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张怀义、郑子布、许新、董昌、窦汝昌、丰平、古畸亭、马本在、端木英、黄芳……三十六个名字,依次排列在画卷上,笔墨间,是三十六人的心意,也是三十六人的羁绊。

写罢名字,无根生将画卷收好,藏入怀中。他看着众人,笑道:“今日结义,当尽兴而归!继续喝酒!”众人轰然应诺,谷中的喧闹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甚。酒坛一个个被打开,歌声、笑声、谈笑声,混在一起,成了这山谷中最动听的旋律。

这一夜,三十六人喝得酩酊大醉,有的靠在树上睡去,有的躺在石地上酣眠,还有的依旧在说着话,聊着天,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山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众人的身上。有人率先醒来,推了推身边的人,谷中渐渐恢复了热闹。众人收拾着东西,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红晕,却都带着几分笑意。

无根生看着众人,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聚。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让诸位参详一下。”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有一层淡淡的禁制笼罩着,散发出一股古老而神秘的气息。“这枚玉佩,是我偶然所得,上面的禁制,我研究了许久,始终无法解开。今日诸位在此,皆是异人界的奇才,不如一起参详一下,看看能否解开这禁制。”

众人闻言,都围了过来,看着木盒中的玉佩。古畸亭抬手捏着下巴,仔细看着玉佩上的纹路,道:“这禁制很古老,并非当世的术法,里面似乎藏着一股特殊的气局,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强行破解,怕是会毁了这玉佩。”郑子布抬手拂过玉佩,指尖的炁触碰到禁制,瞬间被弹了回来,他皱着眉道:“这禁制的手法很奇特,融合了符箓、阵法、气局等多种术法,绝非一人所能为。”

张怀义也凑了过来,眼底带着几分好奇,他抬手轻轻搭在玉佩上,一股温和的炁缓缓探入,却被禁制层层阻隔,根本无法深入。“这禁制很精妙,每一道纹路都藏着玄机,想要解开,绝非易事。”

众人纷纷上前,各显神通,有的用符箓,有的用阵法,有的用推演之术,想要解开玉佩上的禁制。可无论他们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撼动那层禁制分毫,反倒从玉佩的纹路中,感受到了各家功法的精妙之处。众人一边破解禁制,一边互相探讨,彼此交流着功法的心得,不知不觉,数日的时间便过去了。

这数日里,三十六人朝夕相处,一起研究禁制,一起喝酒聊天,彼此的情谊越来越深。他们从彼此的功法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各自的修为,都有了不小的进益。窦汝昌看着众人,笑道:“这般相处,倒是比在山门里闭门造车强上百倍。”众人都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可即便三十六人各显神通,那玉佩上的禁制,依旧没有半分解开的迹象。无根生看着众人,笑道:“罢了,这禁制太过玄妙,强求不得。今日一别,诸位若有破解之法,可随时联系。”说着,他看向窦汝昌,“窦老哥,秘画的檄青之法,可借我一用?”

窦汝昌闻言,笑道:“自然可以。”他抬手在地上画了几道符文,指尖的炁注入其中,符文瞬间亮起,“这檄青之法,是秘画的独门联络之法,只要将炁注入其中,远在千里之外,也能收到消息。我这就将此法传给诸位,日后若是有事,便可用此法联系。”

众人纷纷上前,跟着窦汝昌学习檄青之法,不过半日,便都已掌握。

离别之日,终于到来。

谷口的风,依旧带着湿冷,三十六人站在谷口,彼此相视,眼中都带着几分不舍。“今日一别,各自珍重。”无根生看着众人,沉声道,“若有难,便用檄青联系,我无根生,必不袖手旁观。”

“无根生老哥,珍重!”“诸位兄弟,珍重!”

一声声珍重,在谷口响起。众人两两结伴,各自离去。许新和董昌一起,踏上了回唐门的路;郑子布和张怀义并肩,朝着龙虎山的方向走去;端木英和黄芳一起,往苗疆的方向去了;古畸亭和马本在结伴,朝着术字门的方向走了……

三十六人,各奔东西,背影渐渐消失在秦岭的群山中。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用不了多久,便会再次相聚在二十四节谷,继续研究那玉佩上的禁制,继续喝酒聊天,继续做那无忧无虑的三十六兄弟。

可他们都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暗中酝酿。

那份写着三十六人名字的结义画卷,早已被人偷偷复制,送到了各大门派的手中。当各大门派的掌门,看到自家的弟子,竟然和全性掌门无根生结为异姓兄弟时,震怒不已。

龙虎山,天师府。老老天师看着手中的名单,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发白,脸上满是怒意:“张怀义!逆子!竟敢与全性妖人结义,真是胆大包天!”

上清派,掌门看着名单上郑子布的名字,叹了口气,眼底带着几分失望:“子布啊子布,你怎可做出这等糊涂事!”

唐门,掌门看着名单上许新和董昌的名字,脸色冰冷:“门规森严,竟敢知法犯法,看来,是该好好清理一下门户了。”

各大门派,纷纷震怒。他们以“勾结全性妖人,败坏门风”为由,联合起来,成立了联盟,对三十六人下达了追杀令。

“三十六贼,人人得而诛之!”

这句话,如同一道催命符,传遍了整个异人界。

一场围绕着三十六贼的追杀,就此拉开序幕。

而此时的许新和董昌,正走在回唐门的路上,两人说说笑笑,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已经悄然逼近。他们远远地看到,唐门的山门就在前方,门口站着几个唐门的弟子,只是那些弟子的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反而带着几分冰冷。

董昌拍了拍许新的肩膀,笑道:“终于到家了,回去好好睡一觉,补补觉。”

许新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意,朝着山门走去。

可就在他们走到山门口的那一刻,那些唐门弟子突然动了,手中的淬毒银针,瞬间朝着两人射来,银针带着寒芒,直取要害。

“小心!”董昌脸色大变,抬手将许新推开,自己则抬手格挡,银针擦着他的胳膊划过,留下一道血痕,瞬间,黑色的毒素便蔓延开来。

许新看着眼前的一幕,彻底懵了,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同门,难以置信地问道:“你们……你们干什么?”

唐门掌门从山门中走出来,脸色冰冷,看着许新和董昌,沉声道:“许新,董昌,你们勾结全性妖人无根生结义,败坏门风,触犯门规,今日,便要清理门户!”

许新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震惊:“结义之事,你们怎么会知道?”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只有更多的唐门弟子从山门中涌出来,将两人团团围住。寒芒闪烁,杀机四伏。

董昌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他看着许新,脸上带着几分苦笑:“看来,我们被出卖了。”

许新看着围上来的同门,看着董昌胳膊上的伤口,眼底闪过一抹猩红。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心守护的唐门,竟然会对自己痛下杀手。他更想不到,那一场温馨的结义,那一场美好的相聚,竟然会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秦岭的风,依旧在吹,只是这风,不再温柔,反而带着刺骨的寒意。

二十四节谷中的盟誓,还在耳边回荡,可那三十六人的情谊,却已经被卷入了这场名为甲申之乱的风暴中,摇摇欲坠。

异人界的天,变了。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追杀,围剿,背叛,牺牲。

三十六贼,将在这场风暴中,经历最残酷的考验。而八奇技的诞生,也将在这场血与火的考验中,拉开序幕。

1944年,甲申年。

一场席卷整个异人界的大乱,就此拉开序幕。

而那些散落各地的三十六贼,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改写。他们的名字,将成为异人界最禁忌的存在,而他们的故事,也将成为异人界最神秘的传说。

风雨欲来,山河变色。

甲申之乱,终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