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林家分裂

林渊的睫毛颤了一下,随即压住眼皮,呼吸未乱。窗外那道影子停在陶缸后,半步未进。他左手仍枕在头下,掌心贴着那块染血布条,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松垂,像沉睡的人,又像等猎物入套的蛇。

风掠过瓦片,发出轻响。那人退了。

林渊没动,等屋外气息彻底散尽,连草叶摩擦声都归于寂静,才缓缓睁开眼。天光微亮,窗纸破口透进一线灰白,照在桌角水碗上,尘屑浮着,一粒未动。他坐起身,动作极轻,走到窗边蹲下,手指抚过陶缸底沿——一道湿泥印子斜擦过去,边缘清晰,是鞋底带沼地淤泥留下的痕迹。他盯着看了两息,收回手,转身整衣,将星陨剑系回腰间。

院门吱呀推开时,晨雾正从墙头往下落。一个穿灰袍的仆役站在门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块木牌。

“家主有令,请庶子林渊即刻前往正厅议事。”

林渊接过木牌,指尖触到刻痕——三道竖线并列,是长老会召集的标记。他点头,仆役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半分。

青石路通向主宅,两旁屋舍渐高,瓦色也新。林渊走过时,有人从门缝里望出来,也有在檐下扫地的下人忽然停下动作。他听见一句压低的嗓音:“……真杀了狼王?”另一人回:“三长老说他能斩三级妖兽。”前一人便不说话了,只把扫帚在地上划出更重的响。

正厅门开着,两名守卫立在两侧,手按刀柄。林渊进门时,他们目光扫过他腰间旧剑,没有阻拦。

厅内三人端坐。林父居中,脸色沉静,眉心一道竖纹比昨日深了些。左侧三长老身穿深褐长衫,袖口绣一圈云纹,见他进来,微微颔首。右侧五长老一身墨蓝,领口束得极紧,眼皮半垂,像是没看见他。

“站到中间来。”林父开口。

林渊走到厅心,低头垂手。

三长老先说话:“昨夜城西妖兽暴动,你独战群狼,斩其首恶,可有此事?”

“有。”

“凭何兵器?”

“星陨剑。”

“灵力几成?”

“未曾引动。”

三长老抬眼看向林父:“无灵根者能御敌三级妖兽,非侥幸可解。此子虽出身侧室,然战力已显,若善加引导,赐予功法、丹药试炼,或可为我林家添一战柱。”

五长老冷笑一声,睁眼:“战力?你确定那是战力?凡域百年未现无灵根而杀妖者。他母系来历不明,死因蹊跷,留下这本残诀、这把破剑。如今他竟能以凡躯胜妖,不是借邪术,就是通外敌。留他在族中一日,便是隐患一日。”

三长老不急:“你怀疑他勾结外敌,可有证据?”

“无需证据。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因。此人不合常理,便是最大破绽。”

林父一直未语,此刻才问:“你昨夜动手时,可曾引气入体?”

林渊抬眼,对上父亲的目光:“没有。”

“真气运转何处?”

“只靠筋骨发力,剑随身走。”

“那你如何近身?狼群环伺,寻常武夫早被撕碎。”

“它们扑杀有序,但换阵时有三息空隙。我等到了。”

厅内一时安静。

三长老点头:“懂察敌机,敢冒死搏,是可塑之材。我建议将其列入外脉候选,每月供三枚聚气丹,准许进入藏书阁第三层参阅基础武技。”

五长老猛地站起:“荒唐!聚气丹是给有望筑基之人用的,不是喂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庶子!你今日给他丹药、给他典籍,明日他若反噬家族,谁来担责?我请家主即刻下令,将其逐出林家,永不得踏入青阳城一步!”

“逐出?”三长老冷笑,“你怕的不是他反噬,是你那一派系将来压不住新人吧。”

“你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林家十年无新秀崛起,内务全由几位长老把持。突然冒出个能杀妖的年轻子弟,触动的是谁的利益?”

五长老脸色铁青:“你别忘了,家规第一条——血脉不清、灵基不稳者,不得列为核心成员。他两项皆犯,你还想捧他上位?”

三长老转向林父:“家主,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举。妖祸将至,我们还在为一个少年争执不下,传出去岂不让外人笑话?”

林父闭眼片刻,再睁时看向林渊:“你母亲留下的东西,除了这剑,还有别的吗?”

“只有一本残卷。”

“可曾翻阅?”

“粗读过,练不了。”

“为何?”

“需以血养功,练一次伤一次。”

林父沉默良久,终是摆手:“兹事体大,牵涉族规、安危、资源分配,非一言可决。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三长老皱眉,还想说什么,林父已起身:“散了吧。”

五长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三长老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林渊,眼神复杂,终未言语。

林渊低头退出大厅,在门口遇上一阵风。他抬手扶了扶剑柄,走入晨光之中。

回屋后,他关上门,落栓。屋内一切如昨:床榻整齐,水碗未动,桌上布条静静躺着,血色暗褐。他走到桌前,拿起布条看了看,放回原处。然后坐到床沿,左手放在膝上,右手搭在剑柄,闭目不动。

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远了。屋顶瓦片轻响了一声,不知是猫还是风。

他没睁眼。

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收拢,又松开。脑子里回响着厅中每一句话——三长老说“可塑之材”,五长老说“逐出林家”,父亲说“容后再议”。

他们争的是他,却没人问过他愿不愿留在这里。

阳光从窗纸破口移过,照在墙上焦黑槐枝的影子上。那影子一点点缩短,最后缩成一小团,落在地面裂缝里。

他依旧坐着,脊背挺直,呼吸平稳。

远处传来打铁声,一下一下,敲在午后的安静里。

屋外巷子尽头,有个身影一闪而过,停在隔壁断墙后。片刻后,又退了回去。

林渊的手指动了动,仍没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