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羞辱

然而还没走出十步,身后传来靴底踏地的重音。

林傲从侧廊转出,大步追上,肩甲撞在他左肩上。力道狠,角度刁,林渊被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单膝磕在石道接缝处。碎石硌进皮肉,膝盖顿时发麻。

“废物还敢站着走路?”林傲站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测灵石都不认你,你还当自己是林家人?”

林渊没抬头,也没动,右手指节在袖中绷紧,指甲抠进旧伤裂口。

林傲低头盯着他,忽然抬脚,鞋尖碾上林渊撑地的左手。

“滚远点。”他踩下去,足跟用力,把那只手死死压在石面上,“脏了这地,扫也扫不干净。”

骨头受压,指节变形,掌心刚结的血痂全裂开。林渊牙关咬住下唇,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绷成一根拉满的弦。

他没叫,也没抽手。

林傲嗤了一声,又加重几分力:“怎么?想装硬气?你娘死得早,没人教你怎么做人,我今日就替她管教管教。”

话落,脚下猛地一旋。

剧痛炸开,腕骨像要碎裂。林渊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但他依旧没动,眼眶发胀,瞳孔却冷到底。

这时,一道黑影投在两人之间。

林父从主堂方向走来,长袍曳地,步子不急不缓。他在三步外站定,目光扫过地上的人,又落在林傲脚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不起来?”他开口,是对林渊说的,语气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杵在这儿,等着人抬你回去?”

林渊慢慢抬头,看向父亲的脸。

那张脸和他记忆里一样——棱角分明,眼神冷,嘴角向下压着,从不笑。三年前母亲下葬那天,也是这副神情。他站在棺旁,父亲连一句“节哀”都没说,只道:“妇人之死,不碍大事。”

现在,他也一句话没有。

林渊收回视线,左手从林傲脚下抽出。五根手指扭曲着,掌心全是血和灰,但他一点一点撑起身子,膝盖上的碎石簌簌掉落。他站直了,腿在抖,但没跪回去。

林父看着他,沉默几息,才又开口:“再无长进,便逐出家门。林家不留废物吃饭。”

声音平,却像刀削过耳骨。

林渊没应,也没反驳。他只是站着,呼吸沉了些,胸口起伏比刚才明显。风吹过他后颈,汗混着血往下流,贴着脊背一路冰凉。

林傲松开脚,退后半步,抱起双臂,嘴角扬起:“听见没?爹都发话了。你要是今晚就滚,我还省得再看见你这张脸。”

林父没再看他们,转身就走。袍角拂过石道,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林渊望着他走远,直到那身影拐过回廊,消失不见。

他这才迈步。

一步一步往宅子后方走。脚步比刚才慢,左腿拖着地,膝盖上的伤让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路过一口老井时,他停了一下,俯身掬了捧水,浇在左手上。血冲淡了,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他没包扎,也没哼一声,甩掉水珠,继续走。

穿过两道荒废的月门,绕过塌了半边的照壁,他进了最西头的小院。

院墙矮,瓦片残破,屋檐下挂着蛛网,门板歪斜,靠一根木棍撑着才没倒。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干草气息。床是旧木板搭的,铺着薄褥,墙角堆着几个空陶罐,桌上一只油灯,灯芯短,光昏黄。

他反手关门,插上门栓。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缝漏进一线天光,照在床沿上。

他走到床边,坐下,喘了口气。膝盖上的血已经渗进裤料,整条左腿都是湿的。他脱下外衫,叠好放在床尾,然后盘膝坐正,闭上眼。

《星陨诀》在脑子里浮现,不是文字,也不是口诀,而是一段刻在记忆里的运转路线。他开始引气——不是外界灵气,而是从自己体内逼出精血,沿着经脉逆行。

第一股血流进膻中穴时,胸口像被人用铁钳夹住,猛地一绞。他咬牙,额头沁出汗珠。第二股冲向肩井,右肩突然抽搐,手臂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他左手掐住右腕,硬生生压住。

精血继续走,一寸一寸推进。越往上升,痛得越深。到了后颈大椎穴,仿佛有烧红的针从脊柱里往上扎,他脖颈僵直,喉结上下滚动,喉咙里发出极低的一声闷响。

汗从鬓角滑下,滴在衣领上。他双唇紧抿,脸色发白,指尖掐进掌心,借着新痛压住旧痛。呼吸越来越粗,可节奏没乱。他知道一旦断了,前面的苦就白受,明天还得再来一遍。

窗外,暮色渐沉。院外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孩童跑过的笑声,很快远去。林家主宅那边隐约有丝竹声,像是在办庆功宴——为今年测出灵根的几个子弟。

他没听,也没停。

精血终于走完第一周天,停在丹田。他没敢停下,立刻开始第二轮。这一次,疼痛更烈,像是五脏六腑都被搅动。他身体微微发颤,可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

屋外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油灯忽明忽暗,火苗歪向一边,几乎熄灭。

他睁开眼。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细的光。不是情绪,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执拗。

他重新闭眼,继续运转。

精血再次涌动,沿着经脉爬行。每一次推进,都像在割肉剔骨。他咬住牙根,腮帮鼓起,额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鼻梁滑下,滴在衣襟上。

屋外彻底黑了。

院墙外,林家灯火通明。宴席正酣,笑语喧天。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昏灯下,忍着痛,一遍一遍,逼着自己的血在身体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