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将尽。
林野用矿石碎片在石碑旁垒了一座小坟,没有墓碑,只是在最顶端的石块上,用爪尖刻了七个点——龙族纪念逝者的简易符号。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但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第七次长吟响起时,已是第三日的尾声。
七道龙魂虚影开始变得透明。它们逐一低头,用虚幻的龙角轻触林野的额头——那是龙族托付重任的礼节。
每触碰一次,就有一缕微光融入林野眉心。
不是力量,是祝福。
最后一头龙魂消散前,它看向林野左手的龙爪,用只有龙族能理解的眼神,传递了最后的信息:
“保护好那枚卵。”
林野一愣。
卵?什么卵?
但龙魂已经彻底消散,化作七缕紫烟,渗入石碑之中。石碑表面的龙文微微发光,然后彻底暗淡,变成一块普通石头。
坑底陷入真正的黑暗。
只有林野左手的龙爪,还在散发微弱的暗金光泽。
“时辰到了。”敖烈说。
头顶传来机械运转的轰鸣——闸门要开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将云上刀重新背好。他活动了一下四肢,左半身龙鳞覆盖的范围又扩大了些,已经蔓延到左侧胸膛。分界线处,人类的皮肤与龙鳞犬牙交错,像是某种粗劣的缝合。
他不在乎。
走到矿梯下方,他抬头看着那道逐渐扩大的缝隙。天光刺眼,但很快被几个人影挡住——是来收尸的杂役。
“真晦气,又是龙怨坑。”上面传来抱怨声。
“少废话,赶紧弄完。雷管事说了,今天要清点二十具尸体,少一具扣三天灵米。”
绳索垂了下来,末端系着钩子。
林野等钩子降到面前,伸手握住。然后他放松身体,让自己像一具真正的尸体那样,被缓缓吊上去。
天光越来越近。
他闭上右眼,只睁着左眼——那只已经变成暗金色的龙瞳。
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一条竖线,视野变得清晰无比。他看见了坑口围着的四个杂役,看见了远处监工的雷老虎,看见了更远处矿场上密密麻麻如蝼蚁般劳作的人群。
还看见了,站在矿场边缘一座瞭望台上的苏雾。
她正看向这边,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天光,看不出情绪。
绳索将林野拉出坑口。
“嚯,这具还挺完整。”一个杂役用脚踢了踢林野的腰,“没烂光,能烧出好炭。”
另一人蹲下检查,突然惊呼:“等等!他左手——”
话音未落。
林野的左手龙爪,已经扣住了那人的咽喉。
暗金色的指甲刺破皮肤,停在颈动脉前。
“别动。”林野说,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四个杂役僵在原地。
远处的雷老虎察觉不对,大步走来:“怎么回事?!”
林野缓缓站起。他浑身污秽,左半身覆盖龙鳞,右半身衣衫褴褛,分界线处的血肉狰狞可怖。但他站得很直,背上的云上刀虽然依旧大半锈蚀,但露出的那一截暗金刀柄,在日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雷管事。”林野开口,“三日不见。”
雷老虎的独眼瞪大,下意识后退半步:“你……你没死?!”
“托您的福,死不了。”林野松开手中的杂役,那人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龙瞳扫过全场。
矿场上所有的劳作都停下了。数百名杂役转过身,沉默地看着这里。他们眼中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麻木的、死水般的凝视。
林野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不是看他,是看那只龙爪。
是看一个“异类”,一个打破了规则,从必死之地爬回来的怪物。
“墨师兄说过,”雷老虎强作镇定,手按向腰间的钢鞭,“你若变成妖物,可就地格杀——”
钢鞭抽出。
但林野的动作更快。
他甚至没有拔刀,只是左爪向前一探。
五指合拢。
精钢打造的倒钩鞭,在他掌心碎成三段。
雷老虎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鞭柄,独眼里终于浮现真正的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野没有回答。
他向前走了一步,龙爪抬起,指向远处高耸入云的云剑宗主峰。
然后,他用足够让半个矿场听见的声音说:
“告诉苍夜。”
“他的夺舍咒印,我收下了。”
“但他想要我的命——”
龙爪猛地握紧,空气被捏出爆鸣。
“让他自己来取。”
话音落下,林野转身,走向矿场出口。
没有人敢拦。
杂役们自动分开一条路,沉默地注视着他走过。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情绪——不是希望,不是崇拜,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原来,真的有人能从龙怨坑里走出来。
走出矿场范围时,林野停下脚步。
苏雾从瞭望台上跃下,轻巧地落在他面前三步之外。她的目光扫过林野左半身的龙鳞,灰眸里波澜不惊。
“山鬼令呢?”她问。
林野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三日过去,令牌依旧冰凉,表面的“鬼”字在日光下泛着幽光。
苏雾接过令牌,手指在字迹上摩挲。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真相。”林野说,“还有谎言。”
苏雾点点头,将令牌收好。她抬头看向主峰方向,那里云雾缭绕,仙鹤盘旋,一副仙境气象。
“化雾池昨日抬出三具尸体。”她轻声说,“都是雾化症晚期。宗门说他们医治无效,但尸体上没有雾化痕迹,只有……抽干血液后的苍白。”
林野的左爪猛地收紧,鳞片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林溪呢?”
“还活着。但苍青最近常去池边。”苏雾看向他,“她看林溪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即将完工的首饰。”
沉默。
矿场的风吹过,扬起红色尘土。远处传来监工重新驱赶劳作的呵斥声,铁镐撞击矿石的叮当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你要去哪?”苏雾问。
林野握紧背后的刀柄:“去该去的地方。”
“你会死。”
“那就死。”林野迈步,“但死之前,我要把化雾池的水,染成苍夜喜欢的颜色。”
他走远了。
苏雾站在原地,望着那个一半是人一半是龙的背影,逐渐消失在矿场扬起的红尘中。
她低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笛——那是山鬼族召唤雾气的法器。
骨笛上,新刻了一行细小的字:
“龙已醒,契约重启之日将至。”
她将骨笛贴近唇边,却没有吹响,只是轻声自语:
“山鬼族等了三百年的持刀者……会是你吗,林野?”
风卷走她的低语,送入云海。
而在云海深处,那座名为“龙墓”的禁地最底层,一具巨大的龙骸突然颤动了一下。
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了两簇幽绿的魂火。
火中映出一个画面:
少年左半身覆龙鳞,背锈刀,行走于血色尘埃中。
龙骸的下颌骨缓缓开合,发出只有死者能听见的声音:
“燕归客的……儿子?”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