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没有日月交替,只有磷光幽暗明灭。林野时而在剧痛中抽搐,时而陷入半昏迷的梦境。梦里,他交替看见两个视角:
有时是幼年的自己,在红崖村的火光中,看着父亲燕归客的背影消失在云海深处。父亲回头说:“活着,等爹回来。”
有时是幼年的敖烈,在龙域的孵化池里,看着父母被征召前往“前线”。母亲用龙须轻抚他的额头:“守护好弟弟妹妹,等我们凯旋。”
两个“等待”都没有结果。
两个少年都成了孤儿。
“原来我们一样。”林野在梦中说。
“不一样。”梦里的敖烈背对着他,龙尾焦躁地拍打地面,“你至少还有妹妹要救。本座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幼龙形态的敖烈转过头,暗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林野的脸,“你这张脸,和燕归客那个混蛋,真像啊。”
梦醒了。
林野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平躺在石碑上。左半身的龙鳞已经覆盖到肩膀,右半身还是人类的皮肤。分界线处的血肉微微发红,像是刚刚愈合的伤疤。
他坐起来,活动四肢。
左手龙爪随意一挥,五道暗金色的气刃脱爪而出,在对面岩壁上留下深达尺余的沟壑——没有声音,只有岩石被高温熔蚀的嗤响。
右手握拳,凝气境的气劲在掌心旋转,虽然微弱,但控制得精细入微。
“成了。”敖烈的声音带着疲惫,“虽然粗糙,但至少不会当场暴毙。现在,试试这个。”
一段信息流涌入林野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感觉”——如何将龙源之力,通过左手注入兵器,再以人类的真气技巧挥出。
“这是你父亲当年自创的‘刀法’。”敖烈说,“他说这叫‘桥梁之术’。本座当时嘲笑他异想天开,没想到……”
林野举起右手——云上刀一直背在身后,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松开。
刀身依旧锈迹斑斑,但当他左手龙爪握住刀柄的瞬间,那些铁锈开始剥落。不是大片脱落,而是从刀柄处开始,暗金色的纹理如藤蔓般向上蔓延,所过之处,锈迹化为齑粉。
当纹理蔓延到刀镡时,停了下来。
刀身依然大部分是锈铁,但刀柄至刀镡的三分之一,已经露出了真容:暗金色的金属,表面有龙鳞般的细密纹路,握在手中,温度与他的左手完全一致。
仿佛这截刀身,就是他左臂的延伸。
“只能唤醒这么点。”敖烈说,“你的龙源太弱,堂兄留下的那点,只够证明你有资格。”
“足够了。”
林野站起身,双手握刀——左手龙爪握暗金刀柄,右手握后面的锈铁部分。
他摆出一个最基础的劈柴架势。
然后,挥刀。
没有目标,只是向着黑暗空挥。
但刀锋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暗金色的残影。残影持续了三息才消散,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林野看见了——
残影不是刀的形状。
是一条龙的脊椎骨。
“龙骨为刃。”敖烈轻声说,“燕归客当年……真的做到了。”
接下来的时间,林野开始练习。
不是练习花哨的刀法,只是最简单的劈、砍、削、撩。每一刀,他都刻意让左右手的力量以不同节奏、不同角度注入刀身。
起初十刀,有七刀会失控。龙源与真气的冲撞在刀身内部爆开,震得他虎口崩裂——左手龙爪的鳞片翻卷,右手虎口血肉模糊。
但他没有停。
第二十刀,失控减少到五刀。
第五十刀,三刀。
第一百刀——
林野向着岩壁挥出一记斜撩。
左手的龙源先至,暗金色的光芒如毒蛇出洞,在岩壁上撕开一道切口。右手的真气紧随其后,不是蛮力推挤,而是精准地“撬”进那道切口。
轰!
一块半人高的怨骨矿整块剥落,落地时碎成均匀的八块。断口平滑如镜,紫色的磷光在截面流淌,像凝固的眼泪。
“控制住了。”林野喘息着说。
“还差得远。”敖烈冷哼,“不过……有点样子了。”
林野靠着石碑坐下,捡起一块碎片。矿石在他掌心散发微温,那些磷光像有生命般,试图顺着皮肤渗入。
但他左手龙爪的鳞片自动闭合,将磷光隔绝在外。
“这些光是什么?”
“龙族的记忆碎片。”敖烈说,“被锁龙桩钉死时,它们的记忆会碎裂,一部分随龙髓化为灵气,一部分残留下来,就成了这种‘怨忆磷光’。修士接触久了,会做噩梦,最后疯掉。”
“但你没有。”
“因为本座是活着的龙魂,能消化这些碎片。”敖烈顿了顿,“你……现在应该也能试试。”
林野犹豫了一下,将左手龙爪按在磷光最浓郁的一块矿石上。
瞬间,无数画面涌入:
不是痛苦的死亡记忆,而是零碎的生活片段——
一头青年龙在云海中追逐光鱼,鳞片在夕阳下泛起彩虹般的光泽。
龙母亲用尾巴圈住幼龙,哼唱古老的摇篮曲,曲调苍凉悠远。
七龙聚首,以龙角相碰立誓:“此行凶险,但为了下一代,值得。”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枚龙卵上——卵壳是半透明的淡金色,能看见里面蜷缩的小小身影,心脏部位有规律地闪烁微光。
记忆到此中断。
林野收回手,久久沉默。
“它们不是怨灵。”他低声说,“它们只是……想家了。”
敖烈没有回答。
但林野感觉到,识海里那头一向暴躁的龙魂,此刻正蜷缩在意识角落,将头深深埋进盘绕的身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