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林亭镇的清晨冻得梆硬。井台上结了一层薄冰,李二狗打水时凿了半天。寒气像细针,顺着衣领袖口往骨头里钻。
但客栈后院里热气蒸腾。三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咕嘟咕嘟熬着腊八粥。王大娘站在灶台前,手里长勺搅得飞快,嘴里念着配料:“大米、小米、黄米、栗子、红豆、枣子、花生、莲子……八样齐了!再加勺红糖,暖胃!”
栓子娘和几个流民妇人在一旁忙着搓窝头,面是昨夜发好的,掺了玉米面,蒸出来金灿灿。孩子们围在灶边,眼巴巴等着第一锅粥出锅,小鼻子一吸一吸的。
“都往后站站,别烫着!”林雅南系着围裙过来,手里端着竹筛,“王大娘,干果切好了,杏仁、核桃、葡萄干,出锅前撒上。”
“好嘞!”王大娘应着,朝灶膛里添了把柴,“这腊八粥啊,得熬到米开花,豆出沙,稠糊糊的才地道。从前俺娘熬粥,天不亮就起来,说熬得越久,来年福气越长。”
林雅南笑了笑,心里却想起在陈家过的最后一个腊八。那天婆母嫌粥太稠,说“穷酸气”,让她重熬。她熬了三锅,从卯时熬到巳时,最后自己一口没喝上。
“林掌柜,”江奕云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册子,“赵掌柜他们送的东西都登记好了——油坊十斤豆油,绸缎庄三匹粗布,陈掌柜家二十斤红枣,王瓦匠家五十个粗陶碗……”
“碗够了。”林雅南看了看后院堆的碗——有窑户们凑的,有客栈自己的,还有秦先生从县学借的,统共两百多个,“桌椅呢?”
“赵掌柜从油坊搬了二十条长凳,陈掌柜从铺子里搬了十张矮桌。都摆在关帝庙前了,按您画的图摆的。”江奕云翻着册子,“对了,秦先生说,县学的生员们今日也来帮忙,有八个呢。”
林雅南点头。这是互助会第一次办全镇性的活动——腊八施粥。张伟的主意是:不单是施粥,还要办成个“小集日”。粥棚设在镇中心的关帝庙前,周围划出摊位,让互助会的商户摆些实惠的年货。流民组成的“护卫队”负责维持秩序,识字的孩子帮忙发号牌。
“张先生呢?”她问。
“一早就去关帝庙了,说是最后检查场地。”江奕云顿了顿,“孙家那边……听说也设了粥棚,在匠营那边。”
林雅南手上动作一停。果然,孙家不会让他们独美。
“由他们去。”她继续往粥里加枣子,“咱们的粥在这儿,他们的粥在二里外。镇民会用脚选的。”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还是悬着。这是互助会成立后第一次公开亮相,若来的人少,或是出了乱子,往后就难了。
辰时正,关帝庙前人渐渐多了。
粥棚搭得齐整:油布顶,竹竿架,三张长桌拼成施粥台。台后三口大锅热气腾腾,王大娘带着栓子娘几个掌勺;台前,八个县学生员穿着统一的青衿,负责分发碗勺;小石头带着另外三个识字的孩子,拿着号牌维持队伍:“排队领号,凭号领粥,一人一碗,不许挤!”
张伟站在庙前台阶上,看着眼前景象。人流从四面汇来——有穿着补丁棉袄的镇民,有衣衫单薄的流民,也有拖家带口的小商户。队伍排得老长,但秩序井然。
“张掌柜,”赵掌柜走过来,搓着手,“你看这阵势……比我想的强!”
“这才刚开始。”张伟目光扫过人群,“关键是粥要好,要热,要管够。”
正说着,队伍前头忽然骚动起来。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嚷嚷:“凭什么让流民排前头?老子是本镇人!”
发号牌的小石头有些慌,但还是挺着小胸脯:“按……按张先生定的规矩,老弱妇孺排前头,不分是不是流民!”
“屁规矩!”汉子要往前挤。
李二狗立刻上前,手臂一横:“排队!”
汉子瞪眼:“你一个跑堂的,敢拦我?”
“俺现在是互助会护卫队的!”李二狗声音洪亮,“今儿这粥棚,是全镇商户凑钱办的,规矩是大家定的。你要不守规矩,粥就别喝了!”
周围人纷纷附和:“就是!人家孩子说得对!”“老弱在前,天经地义!”
汉子见众怒难犯,悻悻退回队伍。小石头松了口气,继续发号牌,小手稳稳的。
张伟看在眼里,心里点头。这护卫队是他提议成立的——从流民里挑二十个青壮,由李二狗和陈大石带领,平日帮着维持客栈秩序,有活动时维持治安。工钱从互助会公共基金出,每人每月三百文。现在看来,这钱花得值。
粥棚开始施粥了。粗陶碗里,腊八粥稠得能立住筷子,面上撒着干果碎,热气混着甜香。领到粥的人或蹲或站,埋头喝得呼噜作响。有个老妇人捧着碗,眼泪掉进粥里:“三年了……三年没喝过这么稠的腊八粥了……”
旁边摆摊的商户也开始忙活。赵掌柜的油摊前排着队——今日豆油特价,比平日便宜一文。陈掌柜的布摊前,几个妇人摸着粗布问价,听说买一匹送三尺,纷纷掏钱。甚至还有卖炒货的、卖针线的、卖炊饼的,都是互助会的商户,货真价实。
关帝庙前渐渐热闹得像个小集市。秦先生带着生员们,在庙廊下摆开笔墨,免费写春联。几个老秀才也来助阵,红纸铺了一地。
“张先生,”林雅南从粥棚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两碗粥,“您也喝一碗。”
张伟接过,粥烫手,他吹了吹:“那边怎么样?”
“王大娘说米还够,但干果不多了。”林雅南小口喝着粥,“我让奕云又去买了五斤核桃。看这人流,怕是午时前还得加米。”
正说着,远处传来锣声。众人望去,见孙家管事带着几个伙计,敲锣喊话:“孙家粥棚,在匠营旧址!粥稠管饱,还有白面馒头!去的每人还能领十文钱!”
这话一出,队伍里有些人动了心思。十文钱,能买两斤米呢。
林雅南心一沉。孙家这是不惜血本了。
张伟却笑了:“让他们去。”他提高声音,“各位乡亲,咱们互助会的粥棚,粥在这儿,摊在这儿,活儿也在这儿——今日喝完粥,愿意干活的,去那边登记。挖排水沟的,一天十五文;帮着运货的,一趟两文;妇人缝冬衣的,一件二十文。现钱现结!”
这话比十文钱实在。队伍里原本犹豫的人,又站定了。
孙家管事见状,又喊:“孙家还发棉衣!一人一件!”
张伟不紧不慢:“咱们这儿,冬衣八十文一件,但做工的妇人都是流民姐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买一件,既暖了身,也暖了人心。若实在困难,可以赊账,等开春做工抵。”
这话高明。既不说白送(显得廉价),又给人活路(可以赊账)。几个原本想去领棉衣的流民,反而不好意思了——人家给粥给活路,你还去贪那点便宜?
孙家管事喊了半天,只带走了十几个最贪小便宜的。大部分人都留在了关帝庙前。
林雅南看着张伟,眼里有光。这不仅仅是施粥,这是一场人心的较量。而张伟,懂得人心。
午时前后,人流渐少。粥棚已经施出去三百多碗,摊位的货也卖了大半。秦先生那边写了近百副春联,红纸都用完了。
“张掌柜,”赵掌柜兴冲冲过来,“今日油卖了五十斤!比平日多三成!好些人说,以后就来我这儿买油了!”
陈掌柜也笑:“布卖了四匹,边角料都卖出去了!林掌柜,你那冬衣摊,今儿接了多少代工的活儿?”
林雅南翻着册子:“接了二十三件,定金都收了。缝纫间那边,怕是得加班了。”
正说着,王里长带着几个镇北的老人来了。老人们手里提着篮子,里面是自家腌的咸菜、晒的菜干。
“张掌柜,林掌柜,”王里长拱手,“一点心意,给施粥添个菜。要不是你们前些日组织挖沟,镇北早淹了。这点东西,不成敬意。”
老人们把篮子放下,也不多话,转身帮着收拾碗筷去了。
林雅南看着那些粗糙的手,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张伟说的“实实在在做事”吧?你帮了人,人记你的好。
午后,张伟在关帝庙廊下召集互助会的商户开会。今日来了二十三家,比原先多了八家——都是见今日阵势,主动要求加入的。
“各位掌柜,”张伟开门见山,“今日腊八施粥,只是个开始。往后每月初一、十五,咱们都在关帝庙前办小集日。摊位费免,但得守规矩——货真价实,不许欺客。护卫队维持秩序,公共基金出钱。”
新加入的胡掌柜(开杂货铺的)问:“这公共基金……怎么出?”
“每户每月五十文。”赵掌柜解释,“钱不多,但聚少成多。用在施粥、修路、帮衬困难户上。账目公开,每月十五公布。”
胡掌柜点头:“五十文不多,该出。”
“还有一事。”林雅南拿出账本,“今日施粥用米两石,杂粮一石,干果十斤,糖五斤,柴火两担。总成本约二两银子。但摊位收入——扣除成本后,净利三两四钱。这部分钱,三成入公共基金,七成按摊位大小返还各家。”
商户们眼睛亮了。不仅没亏,还赚了!
“所以啊,”陈掌柜笑,“这互助会不是光出钱,是共赢!咱们抱成团,买卖好做,街坊也念咱们的好!”
众人纷纷称是。张伟看着这一幕,想起现代那些商业联盟——道理是一样的:个体力量有限,联合起来才能成事。
会后,林雅南在整理账目时,发现个问题:“张先生,今日来领粥的流民,比登记的多了三十多人。怕是有人冒领。”
张伟沉吟:“下次发号牌时,让护卫队认脸。但也不必太严——真有困难才来领粥,多一口少一口的事。”
林雅南点头,心里却想:张伟这人,该硬气时硬气,该心软时心软。分寸拿捏得正好。
傍晚收摊时,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关帝庙前干干净净,连片菜叶都没留。李二狗带着护卫队最后检查一遍,才收工。
客栈后院,缝纫间的灯还亮着。妇人们借着最后的天光赶工——今日接的二十三件冬衣,得在年前做完。
林雅南过去时,听见栓子娘在哼小调。调子婉转,是河南老家的曲子。
“想家了?”她轻声问。
栓子娘抬头,眼里有泪光:“有点……但在这儿也好。俺男人在野狐岭挖土,一天挣二十文;俺在这儿缝衣,一天也能挣十几文。等开春攒够了钱,把老屋修修,日子就有盼头了。”
林雅南拍拍她的手:“会的。”
她走出缝纫间,见张伟站在井台边,望着西天的晚霞。今日腊八,按习俗该祭祖,但他们都是无根之人——张伟不知来处,她是有家难回。
“张先生,”她走过去,“晚上……我让王大娘煮了腊八面,咱们一起吃点?”
张伟回头,笑了:“好。”
两人在堂里支了张小桌。王大娘端上面——是手擀的宽面,浇了臊子,热腾腾的。江奕云、李二狗、水生、韩三更都来了,挤了一桌。
“来,都吃!”王大娘给每人盛了一大碗,“腊八面,吃了不冻耳朵!”
众人都笑。小石头坐在林雅南身边,吃得满脸酱汁。林雅南拿帕子给他擦脸,孩子冲她咧嘴笑,露出缺牙。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有没有血缘,是不是亲人,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寒冬里,有一群人围坐一桌,吃一碗热面。
饭后,张伟叫住她:“雅南,野狐岭那些石板……我想了很久。单靠咱们,翻不了案。得找助力。”
林雅南心一紧:“您想找谁?”
“周县丞。”张伟低声,“他虽离任,但在府城还有人脉。最重要的是——他当年主审匠营案,后来被调离,心里必有疙瘩。若他知道案子里还有冤情……”
“可咱们怎么找他?”
“我去府城。”张伟语气坚定,“腊月十五小集日后,我就动身。快马加鞭,两日能到。客栈这边,就拜托你了。”
林雅南想说什么,但最终只点头:“您放心去,客栈有我。”
夜色渐深。林雅南回房后,却睡不着。她推开窗,看着后院菜窖的方向——那里藏着石板,藏着尸骨,藏着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
而张伟要去府城,前路未知。
她想起白日里那些喝粥的人,那些摆摊的人,那些说“往后就来这儿买”的人。这客栈,这互助会,不只是买卖,是这么多人的指望。
她不能让它垮。
窗外,北风呼啸。腊月的第一场雪,怕是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