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外滩十八号·血色契约

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二日,夜,外滩十八号。

这栋七层高的Art Deco建筑是沙逊洋行的产业,今晚被包场,说是要办一场“慈善舞会“,救济苏北水灾难民。可关云知道,能进这扇旋转门的,没一个是真来做慈善的。门口停着的别克、雪佛兰、奥斯汀,车牌号他个个认得——青帮、斧头帮、76号、军统,还有日本领事馆的车子。

“关先生,我们真的要进去吗?“佟小雅攥着公文包,指节发白。包里的碎片烫得吓人,隔着牛皮都能灼痛皮肤。

关云没说话,只是将腰间的刀往身后藏了藏。今晚这刀不安分,刀柄上的银针在轻轻颤动,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他有种预感,这栋大楼里,有他上辈子欠下的债。

“杜老板吩咐,寸步不离。“他最终只说了这七个字。

旋转门转开,一股混杂着香水、烟草和阴谋的空气扑面而来。舞厅里,爵士乐队正演奏着《夜上海》,舞池里红男绿女搂作一团,衣香鬓影间,暗流涌动。关云一眼就看见了对面的张翼,他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西装,正坐在角落的圆桌旁,死死盯着这边。

张翼身边坐着个老头子,背驼得像只虾,脸上堆满褶子,可那双眼睛却绿得瘆人——朱五。

“他来了。“张翼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朱五爷,您说的没错,只要姓关的出现,碎片就会共鸣。“

朱五没理他,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佟小雅。五百年了,他见过小雅三次,每一次她都死在自己面前。第一次是汉代,她化为光尘;第二次是民国,她跳了崖;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让她死。

他要她活,然后,让她亲手把宝盒拼起来。

“动手。“朱五轻声说。

张翼猛地站起,从怀里掏出半本《血刀秘典》,当众撕下最后一页,塞进嘴里嚼碎咽下。这是他练的最后一重——“血祭“。以自身为祭品,换取一刻钟的魔功大成。

“关云!“他嘶吼着,声音已不似人声,“受死!“

整个舞厅的吊灯同时炸裂,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可大门却轰然关闭,被朱五的保镖堵死。这不是舞会,是屠宰场。

张翼的斧头劈过来,带着腥臭的血风。关云拔刀,却听见身后佟小雅惨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刀光映在她瞳孔里,汉代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虎牢关、宝盒、金色的血、消散的姐姐。

“别……别出刀……“她哭喊,“会死人……“

关云的刀势一顿。

就这么一顿,张翼的斧头已经劈到面门。关云被迫后退,刀锋偏转,在张翼胸口划出一道血痕。可张翼不退反进,任由刀锋切入肌肉,斧头反而更近一寸。

“你犹豫了!“张翼狂笑,“你也有今天!上辈子你斩我,这辈子我活剐了你!“

关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看得出张翼已经疯了。这家伙的眼睛血红,皮肤下像有虫子在蠕动——那是血刀魔功反噬的迹象。他每出一招,生命力就被抽走一分。

“关先生!“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二楼传来。

关云抬头,看见佟小萌趴在天台边缘,手里端着一杆狙击枪。她没有瞄准张翼,而是对准了朱五。

“别管那疯子!“佟小萌的声音通过楼道回响,“杀老头!他是阵眼!“

朱五抬起头,冲她咧嘴一笑:“小萌姑娘,五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心急。“

他话音未落,整栋大楼的地面突然亮起猩红的纹路——那是用朱砂混合人血画成的阵法,从一楼大厅蔓延到七楼天台,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八卦中央,正是关云和佟小雅站着的位置。

“百年血祭,还差最后一步。“朱五的声音变得洪亮,像是百人齐诵,“需得一个心甘情愿的祭品,用魂血浇灌,方能启动宝盒真容。“

他指向佟小雅:“她,就是那个祭品。“

关云瞳孔骤缩。他终于明白,朱五根本不在意张翼的死活,张翼只是引他出刀的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让他在佟小雅面前拔刀,让刀光唤醒她前世的记忆,让记忆引发碎片共鸣,共鸣会让她头疼欲裂,而剧烈的痛苦会让她潜意识里想要“回到过去“,回到姐姐还没死的时候。

这就是“心甘情愿“。

“小雅!“佟小萌在楼上嘶喊,声音终于带上了情感,“别信他!别去想!“

可信不信,已经由不得佟小雅了。宝盒的半块碎片从她包里飞出,悬浮在空中,发出刺目的金光。光芒里,她看见汉代的自己,看见姐姐跳崖,看见关羽的刀,看见自己化为光尘。

“姐姐……“她无意识呢喃,“我想回去……“

“不要!“

关云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是自己的。他扔下刀,扑过去抱住佟小雅,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去想!“

可金光已经笼罩住她。她的身体开始变透明,像一百年前的幻影,正在重演消散的结局。

“真是感人。“朱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关二爷,五百年了,你还是只会用这招。保护她?你护得住吗?“

他伸手,要去抓那半块碎片。只要碎片到手,与曹操手里的半块合一,宝盒就能重铸。他就能回到汉代,回到师父还没死的时候,改写一切。

可手指刚碰到金光,就被一道暗器钉穿。

佟小萌从七楼跃下,风衣下摆张开如鹰翼。她手里没有枪了,只有十二枚燕子镖,每一枚都淬着军统最毒的“七日断肠“。

“朱无戒,“她落地,声音冷得像冰,“五百年了,该还债了。“

朱五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小萌的记忆觉醒得这么快。他更没想到,她居然敢在这个关头,用肉身入局。

“你杀了我两辈子,“佟小萌一步步逼近,“第一世,你屠暗影阁,夺秘典。第二世,你害我妹妹消碎。这第三世,我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撕开风衣,露出绑满全身的炸药。引线在她手里,嗤嗤冒着火星。

“宝盒能困人于悔恨,“她盯着朱五惊恐的脸,“那就让我们一起,困在虎牢关的那个晚上。你杀我满门,我杀你偿命。我们谁都别想出去,给小雅一条生路。“

“不——!“朱五终于慌了,他不要回去,不要面对师父,不要面对那个跪在地上求饶的少年自己。

他扑向佟小萌,可炸药已经引爆。

轰然巨响中,整栋楼都在坍塌。关云紧紧抱着佟小雅,用后背挡住冲击波。他感觉到碎片飞入自己怀中,感觉到佟小萌在最后时刻,将一生的记忆,通过那枚燕子镖,传到了他脑海里。

他看见了。看见汉代的小萌如何护着妹妹,看见她跳崖时的决绝,看见她每一世都在寻找妹妹的转世,却又每一次都擦肩而过。

“替我……护她周全。“

这是她最后一句话。

金光散尽,硝烟弥漫。关云从废墟里爬起来,怀里是昏迷的佟小雅,手里是两块合一的宝盒碎片。碎片拼合在一起,表面浮现出坐标——

“长江赤壁段,1938年10月25日。“

他抬头,看见朱五被炸得只剩半个身子,却还在地上爬,嘴里念叨着:“不是这个悔恨……不是这个……我要回去……“

而张翼,魔功散尽,恢复了神智,跪在地上抱着头哭:“我又杀错了人……我又……“

远处,警笛声响起,是76号的车,是日本宪兵,是这乱世所有的魑魅魍魉。

关云抱起佟小雅,转身走进夜色。他记得小萌最后的传念:“去赤壁,那里有刘备。他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

宝盒在掌心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那是佟小雅的心跳,也是小雅的心跳,更是五百年来,所有在宿命里挣扎的女人的心跳。

关云握紧它,像握住了整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