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机后的第七天，艾瑞尼姆终于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正常。
这不是说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不可能回到原点。
城堡西翼的图书馆还在封闭维修，诺克斯教授的结晶像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了地下深处的“永恒之间”，等待未来可能的重生之法。
城堡外墙多了几道醒目的新裂纹，是那晚地震留下的伤痕，工人们正在用混合了魔法符文的特殊砂浆填补。
但学生们已经回到了课堂。
早餐时间的食堂重新坐满了人，谈论的话题从“那晚火山喷发时你在哪”逐渐变回“下周的契约理论考试好难”和“听说银棺竞技赛的赛程提前公布了”。
恐惧和震撼会随着时间钝化，尤其是对年轻人而言——他们天生擅长在灾难的间隙里寻找日常的缝隙，钻进去，继续生活。
付豪坐在食堂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盘几乎没动的煎蛋和培根。
他的右眼还蒙着医用眼罩，下面缠绕着维奥莱特教授特制的草药绷带。
真龙之眼的创伤比预想的更顽固，即使每天接受治疗，每次拆换绷带时，镜子里的那只金色瞳孔依然会让他心头一紧。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陌生感。
仿佛有什么不属于他的东西，永久地居住在了他的身体里。
“又发呆。”
奥拉夫端着餐盘在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每天都这样一起吃早餐。
事实上，这确实是第七天——从火山回来后的每个早晨，奥拉夫都会准时出现在这个角落，金发梳得整齐，脸上的兽爪纹身用某种特殊的膏体遮盖成淡灰色，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只有冰蓝色眼睛深处沉淀的暗红，暗示着芬里尔的印记已经深植骨髓。
“在想竞技赛的事。”付豪用叉子戳了戳煎蛋，“赛程公告你看了吗？”
“看了。团队赛第一轮是下周五，对手抽签决定，明天公布。”奥拉夫切开自己的香肠，动作精准得像外科手术，“个人排名赛从下周一开始，采用积分制，每天午休和放学后开放擂台，持续两周。最终综合排名前十的，有资格选择学院收藏的秘银灵柩。”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念购物清单。
但付豪注意到，奥拉夫切香肠的力道比平时大了半分——那是下意识的兴奋。
“你有想要的目标吗？”付豪问，“学院收藏的灵柩里，应该有你感兴趣的。”
奥拉夫沉默了几秒，放下刀叉。
“有。西翼陈列馆最里面，那枚‘霜狼王之牙’的灵柩。”他压低声音，“芬里尔说它能感应到同类的气息，虽然只是亚种，但很适合作为第二契约。问题是……”他顿了顿，“那枚灵柩的兑换积分要求是个人赛前三名。以我现在的实力，还不够稳。”
付豪有些惊讶。
奥拉夫很少直接承认自己的不足，这种坦率反而是更强的自信。
“你想和我特训？”
“我们都需要特训。”奥拉夫看向付豪蒙着的右眼，“你的真龙之眼还没完全掌控，战斗中贸然使用可能反噬。我的弑神之爪和芬里尔的配合也还有瑕疵——昨晚练习时，我差点撕碎了自己的左手。”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三道新鲜的血痕，虽然已经愈合，但还能看出痕迹。
“而且莉莉安娜昨天找过我。”奥拉夫继续说，声音压得更低，“她的镜之眼看到了些东西……关于竞技赛的‘意外’。”
付豪坐直身体：“什么意外？”
“不确定，画面很破碎。她看到擂台上有人受伤——不是正常的战斗损伤，更像是……契约反噬导致的灵魂撕裂。还有……委员会的人出现在观众席，但不是本杰明他们那一批，是新的面孔，穿着深红色制服。”
深红色制服。
付豪记得阿尔贝托教授提过，那是委员会“审查部”的专属颜色，专门负责调查“契约违规”和“禁忌实验”。
他们出现在竞技赛上，绝对不是好事。
“莉莉安娜还说了什么？”
“她说镜子的预兆很不清晰，像是被某种力量干扰了。但她建议我们尽快提升实力，因为……”奥拉夫顿了顿，“因为她看到了一段更远的未来——三个月后，云南龙陨谷的封印会再次松动。而那时，我们必须已经找到另外两位锁匙继承者，否则平衡会被打破。”
三个月。
付豪感到一阵紧迫感。
银棺竞技赛、委员会审查、龙陨谷危机……所有事情都堆在了一起，而他们只有三个月的准备时间。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付豪推开餐盘，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第一，个人实力提升。第二，团队磨合。第三，情报收集——关于其他参赛者，特别是亚当斯学院的人，还有委员会审查部的动向。”
“第四，”奥拉夫补充，“寻找狻猊灵柩。诺克斯教授说过，唤醒狻猊是理解九龙封印的关键。图书馆虽然封闭了，但阿尔贝托教授应该有办法让我们进去。”
“第五，”一个轻柔的女声加入谈话，“修复‘龙骨’队的后勤保障。”
莉莉安娜端着餐盘优雅地坐下。
紫发少女今天穿着标准的学院制服，但额头的银色镜之符文没有遮盖，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她的紫晶发卡换成了更简洁的银色发夹，上面雕刻着细微的镜面纹路。
“我和阿尔贝托教授谈过了。”莉莉安娜说，“作为火山事件的‘有功人员’，我们获得了特殊权限：可以申请使用地下二层的‘拟真训练场’，每天两小时；可以借用图书馆封闭区的资料，但需要教授陪同；还有……”她从包里取出三张银色的卡片，“这是城堡炼金工房的VIP通行证，每周可以申请一次免费的材料配给和装备维护。”
付豪接过卡片，触感冰凉，表面有魔法防伪纹路。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艾瑞尼姆的炼金工房向来只对高年级和教授开放，里面的材料价格昂贵到令人咋舌。
“你怎么说服教授的？”奥拉夫挑眉。
莉莉安娜微笑：“我只是如实陈述了现状——三个月后我们可能需要去云南加固封印，而现在我们的实力还不足以应对那个级别的危机。教授们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清楚，我们需要快速成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委员会审查部的人昨天已经到了，住在城堡东侧的贵宾楼。带队的是个叫‘米拉贝尔·斯特林’的女人，四十岁左右，红发，眼神像能解剖你的灵魂。阿尔贝托教授让我们尽量避开她。”
付豪记下这个名字。
米拉贝尔·斯特林——他在委员会的公开档案里见过这个名字，头衔是“高级审查官”，专长是“契约合规性调查”和“异常精神力分析”。
这种人出现在竞技赛，目的绝不只是“观察”。
“那本杰明呢？”付豪问，“他哥哥威廉怎么样了？”
莉莉安娜的表情变得复杂：“威廉·亚当斯被暂时安置在医务楼的特殊监护室，维奥莱特教授亲自看护。他的精神状况很不稳定，血之锁匙的剥离造成了严重的灵魂创伤，需要长期治疗。本杰明……他请了长假，说要陪哥哥，但阿尔贝托教授说他每天都会去训练场，一练就是五六个小时。”
付豪能理解那种心情。
当至亲之人陷入危机，自己却无能为力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强到足以保护他们。
本杰明虽然表面冷静，内心恐怕比谁都煎熬。
“我们需要找他谈谈。”付豪说，“亚当斯家族的情报，还有委员会的动向，他可能知道更多。”
“下午训练课结束后。”奥拉夫看了眼时间，“现在，我们该去上第一节‘契约能量控制’了。今天是莫德雷德教授代课，迟到的话会被她那双银灰色的眼睛盯得发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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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约能量控制的教室在主堡三层，是个圆形的阶梯教室，中央是演示用的法阵平台。
付豪三人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三十多名学生——大多是橙阶和黄阶的高年级生，也有几个像他们一样的低年级特例。
索菲亚和马可坐在前排，看到他们时点头示意。
卢卡·贝内代蒂在中间排挥手，他旁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他们。
“听说你们拿到训练场特殊权限了？”刚坐下，卢卡就凑过来小声说，“太酷了！地下二层那个拟真训练场，可以模拟各种环境和对手，还能调整难度。我表哥四年级时进去过一次，说里面连‘沙漠暴君’（一种传说级的沙虫契约兽）都能模拟出来！”
“你消息真灵通。”奥拉夫淡淡地说。
“那当然！”卢卡挺胸，“我可是立志要成为艾瑞尼姆头号情报贩子的男人！顺便告诉你们一个独家消息——”他压低声音，“亚当斯学院的人昨天半夜到了，住进了西侧的交换生楼。带队的是个秃顶老头，看起来很严肃，但四个学生……啧啧，个个都是怪胎。”
“具体说说。”莉莉安娜取出笔记本。
卢卡如数家珍：“第一个，金发女生，叫艾莉森，十七岁，据说契约物是‘雷电飞马’，精英级（异品）。第二个，黑发壮汉，叫杰克，十八岁，契约物是‘钢铁地行龙’，也是精英级。第三个，戴眼镜的瘦子，叫德里克，十六岁，契约物不明，但有人看到他晚上在庭院里对着一本书自言自语——那本书会发光。第四个……”
他顿了顿，表情变得古怪：“第四个最神秘，叫‘K’，没有全名，性别不明，整天戴着兜帽和口罩，连吃饭都不摘。有人看到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红光，走路完全没声音，像幽灵。”
付豪记下这些信息。
雷电飞马擅长高速突袭和范围打击，钢铁地行龙是重装坦克型，那个德里克很可能是书本类的特殊契约者——类似本杰明的智蛛，但可能更偏向知识系或诅咒系。
至于那个K……信息太少，但“眼睛发红光”这个特征，让付豪联想到了某些黑暗系或变异系契约兽。
“还有还有，”卢卡继续说，“我打听到亚当斯学院的战术风格。他们喜欢‘科技辅助流’——就是给契约兽装备外置装甲、能量增幅器之类的东西，有些甚至会给契约兽做机械改造。上次友谊赛你们也看到了，本杰明的夜翼就是半机械半生物。这次他们带来的装备肯定更先进。”
“谢谢，卢卡。”付豪认真地说，“这些信息很有用。”
卢卡咧嘴一笑：“客气什么！你们可是‘龙骨’队，代表咱们艾瑞尼姆的牌面！要是能打败亚当斯学院那帮科技怪人，我请你们吃一个月的食堂甜点！”
这时教室门开了，莫德雷德教授走了进来。
银发老妇人今天穿着深紫色长袍，银灰色的眼睛扫过教室，瞬间让所有窃窃私语都消失了。
“早上好。”教授的声音平板无波，“今天我们将学习契约能量控制的进阶技巧：‘双核并行’与‘能量分流’。”
她在中央法阵平台站定，抬起双手。
左手掌心浮现一团跳动的火焰，右手掌心凝聚出一颗旋转的水球。
两种完全相反属性的能量在她手中稳定存在，互不干扰。
“大多数契约师终其一生只能专精一种属性，或者一种类型的契约兽。这是因为人类的灵魂结构通常是‘单核’——只有一个主要的精神力中枢，难以同时处理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频率。”教授说着，让火焰和水球缓缓靠近。
在两者接触的瞬间，火焰没有熄灭，水球没有蒸发，反而融合成了一个奇异的“火水球”——外层是燃烧的火焰，内层是流动的清水，火焰的温度被水的特性中和，水的形态被火焰的力量维持。
“但少数天赋者，或者通过特殊训练的人，可以开发出‘双核’甚至‘多核’的灵魂结构。”教授解散了火水球，“这意味着他们可以同时维持两个或以上的契约，而且契约之间不会互相干扰，甚至能产生协同效应。”
她看向付豪：“付豪同学，据我所知，你目前拥有两个契约连接：主契约嘲风，以及临时连接过的睚眦左眼——虽然那更多是血脉共鸣，但也占用了部分精神力通道。你能感觉到两种力量在体内的共存状态吗？”
所有目光聚焦过来。付豪深吸一口气，如实回答：“能感觉到，但并不稳定。嘲风的力量偏向‘流动’和‘感知’，睚眦左眼的力量偏向‘凝视’和‘封印’。当我使用其中一种时，另一种会变得躁动，需要刻意压制。”
“这正是‘单核’结构的典型问题。”莫德雷德教授点头，“你的精神力中枢只有一个，却要处理两种不同频段的信号，自然会产生冲突。解决方法是……”
她在空中画出一个复杂的符文：“建立‘精神分路’。
想象你的意识不是一条公路，而是一个交通枢纽，不同的能量流通过不同的‘车道’运行，互不交叉。
这需要极高的精神控制力和空间想象力，通常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练习。”
教授看向全班：“而你们，必须在三周内掌握基础。因为银棺竞技赛中，能够稳定使用双契约的人，将拥有压倒性的优势。现在，所有人闭上眼睛，跟随我的引导，尝试构建第一个‘精神分路节点’。”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纯粹的精神力训练。
付豪按照教授的引导，在意识深处尝试划分区域。
起初总是失败——嘲风的力量像调皮的风，到处乱窜；睚眦左眼的金色能量则沉重如铅，难以挪动。
他不断尝试，调整频率，改变结构……
终于，在第四十七次尝试时，他感觉“咔”的一声轻响——不是物理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顿悟。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十字路口。
嘲风的力量沿着横向流动，睚眦的力量沿着纵向沉淀，两者在交点处轻微接触，但没有混合。
他睁开眼睛。
莫德雷德教授正站在他面前，银灰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你成功了。虽然还很粗糙，但基础框架已经建立。下课后来我办公室，我给你一些针对性的训练建议。”
周围的同学投来羡慕或惊讶的目光。
付豪这才发现，整个教室三十多人，成功构建出分路节点的包括他在内只有五人：奥拉夫、莉莉安娜、索菲亚，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高年级男生。
“很好。”教授回到讲台，“成功者请继续巩固，未成功者不要气馁，课后可以找我单独辅导。现在，进行第二项训练：‘能量分流’……”
下课钟声响起时，付豪感到大脑像被掏空。
高强度精神力训练比体能训练更耗神，他现在只想回宿舍躺平。
但莫德雷德教授在门口等着他。
“跟我来。”
教授的办公室在钟塔顶层，是个堆满书籍和古怪仪器的小房间。
窗外可以俯瞰整个城堡和远处的埃特纳火山——今天的火山异常安静，山顶只飘着淡淡的蒸汽。
“坐。”教授指着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对面，“付豪，我知道你的情况特殊。真龙之眼、嘲风契约、守望者印记，还有你血脉中沉睡的其他龙性……你的灵魂负担比同龄人重十倍。”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水晶球，放在桌上。
球体内部有银色的星云在旋转。
“这是‘意识星图仪’，能可视化你的精神力结构。把手放上去，放松。”
付豪照做。
水晶球中的星云开始变化，逐渐显现出一个立体的结构图——那是一个核心发光、周围有数条分支的复杂网络。
核心是明亮的银色（嘲风），一条粗壮的金色分支延伸向右侧（睚眦左眼），还有几条黯淡的、若隐若现的灰色分支分散在其他方向。
“这些灰色分支是什么？”付豪问。
“潜在连接。”教授指着其中一条，“这条的频率与你祖父当年使用的狻猊灵柩完全一致。这条……与云南龙陨谷的封印有共鸣。这条……”她顿了顿，“与哈康森家族的芬里尔印记有微弱共振。还有这条最细的……与奥尔西尼家族的镜之符文频率吻合。”
付豪震惊地看着星图。
这意味着他的血脉和精神力，已经不知不觉间与奥拉夫、莉莉安娜，甚至远在云南的封印产生了深层连接？
“守望者血脉的特性就是‘连接’。”莫德雷德教授说，“六百年前，九大家族之所以选择付家作为眼之锁匙的持有者，就是看中了你们血脉的兼容性和共鸣范围。但这既是祝福，也是诅咒——你会不由自主地被其他锁匙继承者吸引，也会更容易被封印相关的异常影响。”
她收起水晶球，神情严肃：“所以，针对你的特训必须包含两个方面：第一，强化精神力控制，确保你不会被这些连接淹没；第二，学习‘选择性屏蔽’，让你能暂时关闭不需要的连接，集中精力处理当前任务。”
“具体怎么做？”
“从今天开始，每天冥想两小时，用我教你的分路技巧，将不同连接隔离在不同的‘房间’。想象你的意识是一座城堡，嘲风住在主塔，睚眦左眼住在地牢，其他潜在连接住在侧翼的客房——没有你的允许，它们不能随意串门。”
教授递给他一本薄薄的手册：“这是‘精神筑城法’的基础教程。另外，维奥莱特教授给你配了一些宁神药剂，每天睡前服用，可以帮助稳定睡眠时的潜意识连接。”
付豪接过手册，封面上是手写的花体字:《意识架构入门——莫德雷德著》。
“还有一件事。”教授看着他蒙着的右眼，“真龙之眼的创伤需要特殊的治疗法。维奥莱特教授的草药可以愈合物理损伤，但灵魂层面的印记……需要‘龙语安抚’。你会龙语吗？”
“只会几个基础音节。”
“足够了。”教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羊皮纸，“这是古代龙语中用于‘自愈’和‘稳定’的符文序列。每天早晚对着镜子吟唱，用你血脉中的龙性去共鸣。记住，这不是魔法咒语，而是对自我存在的重新确认——你在告诉你的眼睛:‘你是我的，不是睚眦的’。”
付豪展开羊皮纸，上面是三个复杂的立体符文，旁边有发音指导和冥想要点。
“谢谢您，教授。”
“不用谢我。”莫德雷德教授银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难以解读的情绪，“我只是在履行教师的职责——确保我的学生不会在追求力量的道路上迷失自我。现在去吧，午休时间快结束了，你下午还有实战训练。”
离开钟塔时，付豪在楼梯转角遇到了本杰明·亚当斯。
美国少年看起来比一周前消瘦了些，眼圈发黑，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看到付豪时停下了脚步。
“正要找你。”本杰明说，“有空吗？十分钟。”
两人走到钟塔外的露台。
午后的阳光温暖，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一切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威廉的情况稳定了。”本杰明开门见山，“维奥莱特教授说，血之锁匙的剥离虽然造成了创伤，但也清除了他体内大部分的污染。现在他更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孩子，而不是疯狂的复仇者。”
“那很好。”
“嗯。”本杰明顿了顿，“我申请重新加入‘龙骨’队。作为交换，我会提供亚当斯学院这次参赛者的完整情报，还有委员会审查部的部分信息。”
付豪没有立刻回答。
本杰明的能力毋庸置疑，智蛛和影描在团队中的作用很大。
但他的身份敏感，而且……
“你确定吗？委员会审查部已经来了，你再和我们走得太近，可能会被牵连。”
“我已经被牵连了。”本杰明苦笑，“我哥哥是血之锁匙的持有者，是禁忌实验的产物。委员会不可能对我完全放心。与其被动等待审查，不如主动选择立场。”
他打开金属箱，里面是四份厚厚的文件夹：“这是亚当斯学院四个参赛者的详细档案，包括契约兽的能力分析、常用战术、装备列表，还有他们每个人的性格弱点和习惯性动作。这是审查部成员名单和背景调查。这是委员会对银棺竞技赛的‘特别观察清单’——你们三个都在上面，标注是‘重点关注对象，疑似涉及禁忌契约’。”
付豪接过文件，快速翻阅。
情报的详细程度令人震惊，有些甚至包括了当事人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细节——比如那个叫艾莉森的女生在紧张时会不自觉地摸耳垂，杰克在发动强攻前会先深呼吸三次。
“这些情报……”
“一部分来自亚当斯家族的内部网络，一部分来自我这周的‘调查’。”本杰明平静地说，“委员会审查部的人以为我是个被哥哥牵连的可怜虫，对我没什么防备。我利用这个身份，听到了一些谈话。”
他压低声音：“审查部这次来，表面上是监督竞技赛，实际上是在找‘合适的样本’——那些展现出异常潜力，但背景不够强大的年轻契约师。他们想招募，或者……‘收集’。”
付豪感到一阵寒意：“收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本杰明的眼神变冷，“委员会有一个秘密项目，代号‘普罗米修斯’，旨在培养‘新一代的完美契约师’。他们会挑选有天赋的孩子，用科技和禁忌法术改造，试图制造出能够完全掌控神话级契约兽的‘超人’。威廉就是那个项目的早期实验体之一。”
“而你……”
“我是幸运的失败品。”本杰明说，“我的身体对龙血排斥反应太强，项目组放弃了我，让我作为‘对照组’正常成长。但他们一直关注着我，这也是为什么委员会那么快就批准我来艾瑞尼姆——他们想看看，在自然环境下成长的‘次品’，和实验室制造的‘产品’有什么区别。”
他合上金属箱：“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加入你们了。我不想成为实验品，也不想让更多孩子变成威廉那样。我们需要赢下竞技赛，获得进入龙陨谷的资格——那里藏着睚眦封印的更多秘密，也藏着委员会想要的东西。我们必须先拿到手。”
付豪沉思片刻，伸出手：“欢迎归队，本杰明。”
本杰明握住他的手，力道很稳：“谢谢。另外……下午的训练，我可以参加吗？我需要熟悉你们的节奏。”
“当然。地下二层拟真训练场，四点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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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地下二层训练场。
这个地方比付豪想象的要大得多。
整个空间被魔法扩展过，长宽都超过百米，天花板是模拟的天空投影，此刻正显示着黄昏的景象。
地面可以根据需要变换材质——现在是粗糙的沙地，模拟沙漠环境。
奥拉夫和莉莉安娜已经等在那里。
看到本杰明时，两人都有些意外，但听完付豪的解释后，都表示了欢迎。
“那么，今天训练什么？”奥拉夫活动着手腕，脸上的遮盖膏已经擦掉，兽爪纹身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发光。
“团队配合的基础。”莉莉安娜展开往世镜，镜面映照出四个人的影像，“我们先从最简单的阵型开始：‘四角守望’。付豪在中心作为指挥和支援，奥拉夫在前方作为主攻手，我在侧翼负责控制和干扰，本杰明在后方负责情报和辅助。”
“战术分配很合理。”本杰明点头，“但我们需要实战演练。我建议启动拟真训练场的‘敌对模式’，从最低难度开始，逐步提升。”
“同意。”付豪走到控制台前，按照阿尔贝托教授教的流程操作。
控制台上有一排水晶按钮，分别对应不同环境和敌人类型。
他按下“沙漠环境，敌对生物:沙狼群，难度:一级”。
训练场的光线变化，温度升高，沙地开始起伏。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十几个晃动的影子——那是能量拟真出的沙狼，每只都有成年猎犬大小，动作迅捷，眼神凶残。
“来了。”奥拉夫舔了舔嘴唇，弑神之爪从指尖伸出，“我先上，你们看我的信号。”
“等等。”付豪拦住他，“这次不用个人能力，只用基础阵型和团队配合。我们得先磨合理念。”
奥拉夫皱眉，但还是收回了爪子：“行，听你指挥。”
沙狼群冲过来了。
付豪迅速判断局势：“奥拉夫，守住正面，不要深入！莉莉安娜，用镜面制造障碍，分割狼群！本杰明，分析它们的攻击模式！”
四个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队配合，比想象中更笨拙。
奥拉夫冲得太前，差点被狼群包围；莉莉安娜的镜面障碍放得太早，反而挡住了奥拉夫的退路；本杰明的分析还没说完，一只沙狼就扑到了付豪面前。
但他们在学习，在调整。
第二次模拟，他们选择了“森林环境，敌对生物:毒藤妖，难度:二级”。
这次配合明显好了很多。
奥拉夫负责清理靠近的藤蔓，莉莉安娜用镜面反射找到藤妖的本体，本杰明分析出它的弱点在根部，付豪用真龙之眼的微弱力量（在控制范围内）给予了最后一击。
第三次，第四次……难度逐渐提升。
到第六次模拟“雪山环境，敌对生物:冰霜巨人，难度:四级”时，四个人已经能打出流畅的配合:奥拉夫吸引巨人注意力，莉莉安娜用镜之迷宫困住巨人的动作，本杰明找到巨人盔甲的裂缝，付豪指挥奥拉夫精准攻击弱点。
当十五米高的冰霜巨人轰然倒地，化为能量碎片消散时，四个人都累得坐倒在地，但脸上都带着笑。
“不错。”奥拉夫喘着气说，“比我想象的快。”
“我们的互补性很好。”莉莉安娜擦去额头的汗，“但还需要更多练习。特别是奥拉夫和本杰明的配合——你们俩的风格差异最大，一个激进一个保守，需要找到平衡点。”
本杰明点头：“我会整理今天的战斗数据，制定优化方案。”
付豪看着三个队友，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一周前，他们还各自为战，甚至彼此警惕。
现在，他们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团队，彼此交付后背。
“明天继续。”他说，“但现在……该吃饭了。我听说食堂今晚有西西里特色海鲜饭。”
“那还等什么？”奥拉夫第一个站起来，“训练之后的海鲜饭，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
四个人笑着离开训练场。
在他们身后，拟真训练场的控制台屏幕上，跳出一行数据:
团队“龙骨”综合评分: B+
建议:增加高难度环境适应性训练，加强远程与近战衔接。
而在屏幕的一角，一个不起眼的监控窗口里，显示着另一个画面:城堡东侧贵宾楼的某个房间，红发的米拉贝尔·斯特林正看着训练场的录像回放，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她的屏幕上，付豪四人的战斗数据被分解成数十个参数，旁边标注着各种分析备注。
其中一条用红色字体标出:
“目标付豪，真龙之眼使用率仅12%，疑似自我限制。建议施加压力，逼出真实实力。”
斯特林关闭窗口，拨通通讯器:
“申请批准对‘龙骨’队的‘特别观察’。另外，准备‘催化剂’——如果他们在竞技赛中表现不足，我们需要……适当刺激。”
通讯器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
斯特林望向窗外，远处的训练场灯光已经熄灭。
“年轻的天才们，”她低声自语，“让我看看，你们能飞多高……或者，摔得多重。”
夜空中，第一颗星星亮起。
平静的一天结束了。
而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汇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