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五。
福州城里的年味还未散尽,街上到处是走亲访友的行人,鞭炮屑在青石板路缝隙里积了厚厚一层。城南郊的官道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繁忙——南来北往的商队、镖车、旅人,在茶棚歇脚,人声马嘶,尘土飞扬。
林平之坐在茶棚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粗茶,两个馒头。他穿着半旧的灰布短打,头上戴着斗笠,看起来像个跟镖的小学徒。
这是林震南的安排。
“年关过了,乌衣厂那边该有动作了。”三日前,父亲把他叫到书房,“王昆传回消息,李崇已向京师请示,要将你‘收编’进乌衣厂训练营。一旦批复下来,我们就再无回旋余地。”
林平之当时刚从共情失控的阴影中恢复,记忆虽已找回,但共情异能沉睡,血煞内力也被周大夫用金针封住大半——说是“封住”,实则是暂时压制,以免再次暴走。他现在能动用的内力,只有华山心法修炼出的那点微薄真气,勉强算初入门径。
“父亲要我去哪?”他问。
“去送一趟小镖。”林震南指着桌上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这里头是些不值钱的玉石,送到莆田林家分号。镖银只有五十两,路程不过两百里,按理说不该让你去。但……”
“但这是饵。”林平之接道。
“对。”林震南点头,“乌衣厂想知道你现在的真实实力——那日切磋你虽胜了王昆他们,但后来‘病’了这么久,他们怀疑你是用了什么禁忌手段,伤了根基。这趟小镖,他们必会派人试探。”
林平之沉默。他现在的状态确实不佳:内力微薄,异能沉睡,心性也未完全稳定——那些战死将士的记忆虽被封存,但偶尔还是会闪现零碎画面,扰乱心神。
“你可以不去。”林震南看着儿子,“爹另想办法。”
林平之却摇头:“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要面对。”
于是有了今日之行。
与他同行的只有两个年轻镖师:一个叫陈阿牛,二十出头,是镖局新人,老实木讷;另一个叫刘三,三十来岁,走镖五年,经验丰富。两人都不知少东家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总镖头派来历练的远房侄子,名叫“林安”。
茶棚里人声嘈杂。
邻桌几个行商在高谈阔论,说今年海贸行情;角落一桌坐着两个江湖客,腰间佩刀,低声交谈;门口还有一伙赶车的脚夫,蹲在地上啃干粮。
林平之默默喝茶,目光扫过全场。
感知异能沉睡后,他失去了“看透”他人底色的能力,只能凭经验观察。但多年的早慧和这些日子的经历,让他养成了敏锐的直觉。
那桌江湖客,有问题。
不是因为他们佩刀——走江湖的带刀正常。而是他们的坐姿:太端正,像军中习惯;眼神太锐利,扫视全场时带着审视的意味;喝茶的动作也过于刻板,不像江湖人的随意。
乌衣厂的人?
还是……其他势力?
林平之不动声色,继续啃馒头。
“林安兄弟,吃好了没?”刘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地方人多眼杂,咱们早点上路。”
陈阿牛也点头:“是啊,听说这一段不太平,年前有劫道的。”
林平之放下碗:“走吧。”
三人结账出门,上了停在茶棚外的镖车。说是镖车,其实就是一辆普通马车,锦盒藏在车厢夹层里,外面堆了些布匹杂物做掩护。
刘三驾车,陈阿牛坐在车辕另一侧,林平之坐在车厢里。
马车驶上官道,往南而去。
初春的田野还很荒凉,路边的野草才刚冒芽。风吹过,带着湿冷的寒意。
林平之闭目养神,尝试运转华山心法。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动,平和温润,与之前血煞内力的暴烈截然不同。但太慢了——修炼一个月,才积攒了头发丝粗细的一缕,连轻身提纵都勉强。
他叹了口气。
若此时遇袭,凭这点内力,加上那些白莲教的搏杀术,能对付几人?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林平之掀开车帘。
前方路上横着一棵倒下的枯树,挡了大半边道。刘三跳下车,上前查看。
“像是风吹倒的。”他回头喊,“阿牛,来搭把手,挪开。”
陈阿牛应声下车。
林平之心中警铃大作。
官道两旁是平坦的田野,哪来这么大的风,能吹倒这么粗的树?而且倒的位置如此凑巧,正好挡在路中间……
“小心!”
他刚喊出声,异变已生。
那棵“倒下的树”突然动了!
不是树动,是树下埋伏的人动了——三个黑衣蒙面人从枯树后跃出,刀光如雪,直劈刘三和陈阿牛!
“有埋伏!”
刘三反应极快,侧身拔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被震退两步。陈阿牛却慢了半拍,肩膀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三个黑衣人,武功都不弱。尤其为首的那个,刀法狠辣,招招不离要害,刘三勉强支撑,险象环生。
林平之跳下车,拔出腰间的短剑——不是镇远剑,那是太显眼;这是一把普通的精钢短剑。
“林安兄弟小心!”刘三边打边喊,“这些人不是普通劫匪!”
确实不是。
林平之看清了他们的招式:虽然刻意掩饰,但骨子里是军中刀法,配合默契,三人一组,进退有度——这是乌衣厂围捕人犯的标准阵势。
试探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短剑,冲了上去。
目标是最左边那个,正与陈阿牛缠斗的黑衣人。
刺喉咙——最简单的白莲教杀招。
但这一次,出了问题。
内力运转滞涩。血煞内力被封,华山真气太弱,这一刺的速度和力道,都远不如前。更糟的是,心乱了——
就在他出剑的瞬间,脑海闪过一幅画面:白沟河战场,一个新兵刺向骑兵,却被反手一刀劈开……
画面一闪而逝,却让他的动作慢了半分。
黑衣人轻易格开短剑,反手一刀横扫他腰腹。
林平之狼狈翻滚避开,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沟。
“林安!”陈阿牛想帮忙,却被另一个黑衣人缠住。
刘三那边更糟,他被为首的黑衣人一刀劈中手臂,刀脱手飞出,整个人摔倒在地。
“别管我!带东西走!”刘三大吼。
林平之咬牙,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不再用刺,而是改用“滚地刀”——白莲教对付骑兵的招式。
倒地,翻滚,短剑扫向黑衣人下盘。
黑衣人跃起避开,但林平之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双腿如剪刀绞出,正是当初绞断石笋的那招。
若在平时,血煞内力加持下,这一绞足以断人腿骨。
但现在……
“砰!”
黑衣人硬接了这一绞,只是踉跄两步,随即一刀劈下。
林平之勉强举剑格挡。
“铛!”
短剑被劈飞,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马车轮子上,胸口剧痛,差点闭过气去。
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没有异能,没有血煞内力,他连一个乌衣厂的普通暗探都打不过。
“小子,就这点本事?”黑衣人冷笑,刀尖指向他咽喉,“总镖头还把你当宝,看来是看走眼了。”
林平之咬牙,想爬起来,但胸口闷痛,提不起气。
另一边,刘三和陈阿牛也已被制服,刀架在脖子上。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林平之面前,蹲下身,扯下他的斗笠。
“林平之,林少东家。”他眼中闪过戏谑,“神童?天才?不过如此。”
林平之盯着他,不说话。
“李大人让我带句话。”黑衣人压低声音,“乖乖进乌衣厂,凭你的天赋,将来前途无量。若是不从……今天这种场面,会经常发生。而且下次,不会这么‘客气’了。”
他说完,站起身,挥挥手。
三个黑衣人收刀后退,跃入路旁田野,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头到尾,没动镖车,没抢东西——他们的目标很明确:试探,加警告。
林平之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胸口疼,虎口疼,但更疼的是心。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人轻易拿捏的屈辱,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林安兄弟!你没事吧?”陈阿牛捂着肩膀跑过来,扶起他。
刘三也捡起刀,脸色难看:“这些人……不是劫道的。他们没动货,也没杀人,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看向林平之,眼神复杂:“林安,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平之摇头,勉强站起:“先离开这里。”
三人重新上车,刘三咬牙赶马,绕过枯树,继续南行。
车厢里,林平之靠着厢壁,闭目调息。
这一次的败,太惨了。
不是技不如人,是心乱了,力散了,整个人都不在状态。
那些闪回的记忆画面,那些共情失控的后遗症,那些被封印的力量……像一道道枷锁,把他困住了。
他需要时间恢复,需要系统修炼,需要……重新找到自己的节奏。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吊子水平,被人当猴耍。
马车颠簸前行。
林平之睁开眼睛,看着掌心。
金色纹路黯淡,血煞内力被封,感知异能沉睡。
他现在,几乎是个普通人。
但这未必是坏事。
或许,这才是真正从头开始的机会。
放下那些沉重的记忆,放下那些暴戾的力量,放下那些不属于他的恩怨……
只做林平之,一个十岁的少年,从头练武,从头学起。
等真正强大了,再回头,拾起该拾起的东西。
他握紧拳头,眼神渐渐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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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莆田林家分号。
分号掌柜是林家的远亲,见到林平之三人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听刘三说明情况后,更是脸色发白。
“这……这光天化日,官道上就敢动手?”掌柜的急道,“我这就去报官!”
“不必。”林平之摇头,“报了也没用。对方没抢东西,没杀人,官府不会管。”
他取出锦盒,交给掌柜:“货已送到,我们明日就回福州。”
掌柜的还想说什么,但见林平之神色疲惫,便安排三人住下,又请了大夫来看伤。
林平之肩头中了一掌,胸口被震伤,虎口撕裂,伤势不轻。大夫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嘱咐静养半月。
当夜,林平之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脑海里反复回放白天的战斗:
那一刺为何慢了?因为闪回的记忆干扰。
那一绞为何无力?因为内力被封。
若是全盛时期,那三个黑衣人,他能杀几个?
至少两个。
但现在,一个都杀不了。
这就是现实。
他坐起身,在黑暗中摊开手掌,尝试调动血煞内力。
丹田处,那团暗红色的气旋仍在,但被一层淡金色的“网”罩住了——那是周大夫的金针封禁。强行冲破不是不行,但会伤及经脉,甚至可能再次走火入魔。
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气,转而运转华山心法。
平和温润的真气在经脉中流淌,虽然微弱,但稳定、可控。像溪流,不像烈火。
或许,这才是正道。
那些战死将士的记忆,那些血煞内力,那些共情异能……都是外力,是捷径,也是陷阱。
真正的强者,应该一步一个脚印,打好基础,练好内功。
就像父亲说的: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而要活下去,首先要认清自己,认清现实。
他现在的现实就是:弱小,且被盯上了。
乌衣厂不会放过他,今天只是警告。下次再来,可能就是真正的杀招。
他需要变强,但需要的是扎实的、可控的强,而不是那种随时可能反噬的、虚浮的强。
想通了这点,林平之心中反而踏实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回福州,跟父亲好好谈谈。
这武,得重新练。
这路,得重新走。
窗外,初春的夜风吹过,带着田野的气息。
远处传来犬吠,更远处,是茫茫夜色,和无尽的前路。
林平之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没有闪回,只有深沉的、疲惫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