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荷尔蒙的陷阱(回忆)

1.

中学。

狗都嫌的年纪。也是荷尔蒙开始像野草一样乱窜的年纪。

我考上了县里的高中。离开了那条河,还有河边的青苔。

县城不大,但比村里牛逼多了。至少,有条像样的水泥路,还有个音像店。小萍的影子,淡了,她在另一个县城。像旧作业本上的字,被时间的水泡过,模糊不清。

音乐盒?早扔脑后了。那会儿满脑子是别的。

比如,怎么把皱巴巴的校服穿出点人样。

比如,怎么在做课间操时,偷看前排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她叫林薇。名字听起来就比小萍高级。带点城里味儿。

林薇。多念两遍,舌头尖都带着香气。

她是县城的姑娘。父母是双职工。不算大富大贵,但体面。

她的校服总是白的刺眼。头发又黑又亮,马尾辫一甩一甩,能甩进你梦里。

2.

她说话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叫,但好听。至少我当时觉得好听。

穷这玩意儿,在村里的时候,大家半斤八两,不明显。

到了县城,住进混合着脚臭和汗味的集体宿舍,立马现了原形。

我的饭钱,得算计着用。打份肉菜,得犹豫半天。

林薇她们,用漂亮的卡通文具盒,穿带勾的运动鞋(后来知道那叫耐克)。

我们用铁皮盒,穿的是“飞跃”或者“双星”,还是集市上买的处理品。但青春的傻逼之处在于,你以为精神能战胜物质。

或者说,荷尔蒙能让你暂时忘记兜比脸干净。

我开始注意林薇。看她喜欢看什么书,听她课间哼什么歌。

那时候流行任贤齐,谢霆锋,还有小甜甜布兰妮。

3.

林薇好像喜欢谢霆锋。课桌上贴着他的贴纸。

机会来了。她生日。

宿舍的哥们儿起哄,说你小子眼神不对,得表示表示。

表示?拿什么表示?

我摸了摸兜。这个星期的饭钱还剩几张毛票。

去商场看了。正版磁带,一盒要十块以上。抢钱啊。

十块,够我吃好几顿饱饭。我在县城那条嘈杂的商业街晃悠。像个侦探。

最后,在一个脏兮兮的流动摊贩那里,找到了解决方案。

盗版磁带。三块钱一盒。谢霆锋的专辑,封面印得模糊,歌名还有错别字。

但便宜。摸着兜里的毛票,心里进行着激烈的价值换算。

三块钱,等于少喝几碗稀饭,少吃两个馒头。

等于一份可能拉近关系的礼物。

等于林薇的一个笑。

4.

这买卖,当时觉得,值。

买是买了。怎么送出去,又是个问题。

直接给?太愣。

塞她书桌里?太猥琐。

最后,挑了个课间。教室里人不多,也不少。

我攥着那盒磁带,手心全是汗。磁带盒子被我的体温捂得有点软。

走过去,放在她桌上。动作快得像做贼。

“生……生日快乐。”声音跟蚊子似的,比林薇说话声还小。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可能还有一丝……被关注的窃喜?

她拿起磁带,翻看了一下。

就在那一刻,我看见她细长的眉毛,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嘴角那点刚泛起的笑意,凝固了,然后迅速消散。

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一下,没了。

她旁边几个女生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指着封面上的错别字,嗤地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刺耳。

林薇的脸,微微泛红。不是害羞,是尴尬。一种被置于廉价品审视下的尴尬。

她把磁带轻轻推回到我桌边,声音还是细细的,但带着一种刻意的疏远:

“谢谢啊……不过,以后别送这些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一把小刀子,精准地扎进我心里:

“盗版的吧?听起来会有杂音”

盗版的吧。四个字。轻飘飘的。

但我感觉像被当众抽了一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周围的目光,像聚光灯,打在我和那盒廉价的磁带上。

我他妈就是个小丑。

一个想用三块钱博取公主一笑的、来自乡下的土鳖小丑。

5.

自尊心?那玩意儿碎了一地,跟磁带里的磁粉似的,捡都捡不起来。

我忘了是怎么收回那盒磁带,怎么回到座位的。

只记得那天剩下的课,老师讲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耳朵里全是嗡嗡声,夹杂着想象中的、盗版磁带的“杂音”。

那盒磁带,后来被我扔进了学校后面的臭水沟。和三块钱的尊严一起。

感情需要物质基础。

这个道理,我他妈在十三四岁,用一盒盗版磁带和一场公开处刑,学会了。

6.

学费不贵,三块。但后遗症,持续至今。

之后,我和林薇,自然没了下文。

不,有下文。

大概过了几个月,我看见她和隔壁班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那男生,他爸是县里某个小单位的头头。算是个“官二代”。

他送给林薇的,是正版CD。用漂亮的礼品纸包着。

还有索尼的CD机。银光闪闪的,挂在脖子上,就是身份的象征。

我看见林薇戴着耳机,听着CD,走在他旁边,笑靥如花。

那笑容,是真的。没掺一丝尴尬。我一点不恨林薇。真的。

人家姑娘没错。谁不想听音质好的歌?谁不想收像样的礼物?

要怪,就怪我自己蠢。怪我家穷。

在青春期的虚荣生态链里,贫穷就是原罪。

你连呼吸都是错的。因为你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穷酸味儿。

7.

你省吃俭用献出的真心,在正版CD面前,就是个笑话。还是个有杂音的笑话。

高中毕业。我磕磕绊绊上了大学。

和林薇再无联系。关于她的消息,都是零星的。

听说她没考上大学。读了什么职业学校。

听说她很快结婚了。嫁的就是那个“官二代”?

不对。好像又听说,那个官二代家后来出了点事,不行了。

具体的,不清楚。县城很小,但每个人的故事,又很快被新的故事覆盖。直到前两年,有一次我回县城办点事,打了个车。

司机是个女的,戴着口罩,头发随便扎着。

县城太小了。她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

是林薇。

她也认出我了。眼神接触的瞬间,有种难以言喻的尴尬。

8.

比当年在教室里,更他妈尴尬。

车开着。沉默。

总得说点什么。

“好久不见。”我干巴巴地开口。

“是啊,好久不见。”她声音没怎么变,还是细,但多了点沙哑和疲惫。

“你……在开出租?”

“嗯。混口饭吃。”她盯着前方,语气平淡。

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突然自己说了下去,像在解释,又像自言自语:

“毕业后,没找到好工作。嫁了人。就以前那个……他爸后来退了,也没啥能耐了。”

“他人……?”我试探问。

“离了。”她干脆利落,“他家那时候碰上拆迁,赔了几套房,还有笔钱。以为好日子来了。”

“结果呢?”

“结果?”她冷笑一声,“男人有钱就变坏,老话真没错。工作也不干,觉得自己是爷了。天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养了小三四五六个。钱糟蹋得差不多了。不打我就算好的了,不离等什么?”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我能听出里面的咬牙切齿。

“孩子呢?”

“跟我。得养啊。”她叹了口气,“开出租累是累点,但自在。挣多少是多少,不看谁脸色。”

9.

她的话里,有种被生活捶打过后,认命又带点狠劲的清醒。

到了地方。我付钱。

我扫码,她然后从车窗里探出头,像是终于卸下点什么,说:

“哎,当年……那时候小,不懂事。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她指的是那盒磁带。

我摆摆手:“早忘了。那时候,都傻。”

是啊,都傻。

她傻在以为正版CD和拆迁房能带来幸福。

我傻在以为一盒盗版磁带能换来爱情。下车前,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车载音响。

不是CD机,也不是蓝牙。是个旧的USB接口,插着个泛白的U盘。

里面放的,是网络下载的、音质参差不齐的流行歌。

有没有杂音?谁知道呢。

反正,生活本身的杂音,早就盖过了一切。看着她开着那辆旧出租车,汇入车流。

我突然觉得,时代真他妈幽默。

当年那个因为一盒盗版磁带而尴尬的姑娘,最终在生活的“杂音”里,学会了手握方向盘,自己给自己导航。

当年那个被贫穷刺痛自尊的少年,现在也能面不改色地坐进出租车,为一段路程付费。

我们都被重新定价了。

用离婚、用拆迁、用方向盘、用银行卡上起伏的数字。

10.

荷尔蒙的陷阱?

说白了,就是年轻时,错把欲望当爱情,错把虚荣当理想。

以为攀上一段关系,就能摆脱自身的廉价。

林薇想用婚姻证明价值,找个依靠。

我想用一份廉价礼物,换取关注。

我们都输了。输给了穷,输给了虚荣,也输给了那个年纪特有的、天真而残酷的算计。只是,当年她觉得盗版磁带刺耳。

现在想来,最刺耳的,不是磁带的杂音。

是贫穷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在感情里不由自主的卑微和算计。

那才是真正的杂音。干扰了纯真,扭曲了表达。

让我们在本该懵懂去爱的年纪,过早地学会了掂量和退缩。中学毕业照上,林薇笑得很好看,马尾辫清爽。

我站在人群角落里,表情僵硬。

我们都不知道,未来等着我们的,不是谢霆锋的歌,而是生活的重低音。

强劲,沉闷,而且,绝无盗版。

《杂音》

他省下三顿早餐的重量

买下一片海市蜃楼

磁带在课桌缝隙航行

B面提前响起沙沙的杂音

而正版CD旋转的光泽

足以让整个青春期失聪

多年后收音机调到旧频道

雨声里传来计价器跳表的声音

所有羞耻都被证明是预言

所有礼物早被命运标好价签

当拆迁的砖块落下时

我们才听懂那阵杂音的名字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