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三十五岁。
坐在自己开的小店里。
阳光照过来,晃眼。
抽根烟。便宜的国产货。劲儿大,呛嗓子。
但够实在。像小时候我爹抽的那种。
现在我也抽上了。挺好。算是一种传承。
传承贫穷?可能吧。谁知道呢。
突然想起个事儿。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二十年前?或者更久?时间这东西,跟钱一样,不经花。
想起一个女孩。不是初恋。那时候懂个屁的初恋。
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头发黄黄的,像秋天的枯草。
名字都模糊了。就叫她小萍吧。萍水相逢的萍。土得掉渣,但配那时候正好。
2.
那是一条河。村里的河。现在估计早干了,或者成了排污沟。
水是浑的,带着泥腥味。但那是活的味儿。
河岸是斜的,长满青苔。滑溜溜的,我们常从上面坐着往下滑,裤子上全是绿泥巴。
我,小萍,还有几个光屁股娃。
快乐是什么?
快乐就是下午放学,书包一扔,跑到河边。
从兜里掏出个偷来的红薯。要不就是土豆。
在河滩上刨个坑,捡点干树枝,点火烤。
技术不好,经常半生不熟。外面焦黑,里面硬得能崩牙。
但香啊。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原始的香。
我俩分一个烤红薯。她一半,我一半。
她吃得慢,小口小口地舔。像只猫。
我的手和脸,永远是黑的。不是脏,是烤火熏的。
3.
我们最大的娱乐,是折纸飞机。
材料很宝贵。写完了的作业本,或者捡来的烟盒纸。
烟盒纸金贵,一般是“大前门”或者“丰收”。纸比较挺,折的飞机飞得远。
但不好搞。得看运气。
小萍手巧。她折的飞机,翅膀是翘的,有个漂亮的弧度。
我的不行,总是直挺挺地往下栽。
“你这个,头太重了。”她老气横秋地评价。
然后把她折的,跟我换。
她说她喜欢头重的,扎得稳。
屁。现在想想,她就是可怜我。或者,是一种下意识的交换。
用一个漂亮的纸飞机,换我下次偷红薯时,分她大的一半。
看,这定价体系,在娘胎里就萌芽了。虽然标的物只是红薯和纸飞机。
我们站在河岸高处,对着河面掷飞机。
她的飞机,能晃晃悠悠,飞过河面,扎进对岸的草丛里。
我的,通常飞行轨迹像个醉汉,一头栽进河里,被浑浊的水带走。
她从不笑我。只是说:“下次我用写满字的纸给你折,字多,重,压得住。”
你看,她从小就懂得,用知识(哪怕是写废的作业)来增加配重,对抗命运的飘忽。
我他妈只懂得,哪个红薯个头大。
4.
我们有过誓言吗?
算有吧。
在一个同样有青苔的下午,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脚泡在水里。
她说:“以后,我要去城里。”
我问:“城里好吗?”
她说:“好。楼可高了,路可宽了,有卖那种会转圈的音乐盒。”
音乐盒。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一种叫“欲望”的东西。
很轻微,但刺眼。
我说:“那有啥好的。城里没河,没红薯偷。”
她说:“你真没出息。”
然后她又说:“等我去了城里,买个音乐盒,回来给你看。”
我说:“行。那你可记得回来。”
她说:“拉钩。”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沾着烤红薯的黑和青苔的绿。
这大概就是誓言了。关于一个音乐盒的承诺。以及一个不确定的归期。
轻飘飘的。像我们掷出去的纸飞机。
5.
她家为什么搬走?
大人们说:“她爸在县城找了个活,挣钱多,人家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好日子。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
那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我觉得有红薯偷,有河玩,有纸飞机折,就是好日子。
但突然之间,我被告知,还有一种更“好”的日子。
在城里。有高楼,宽马路,和会转圈的音乐盒。
那种日子,小萍家过上了。我家没过上。
一种模糊的差距感,像河里的凉水,漫过脚面。
她走那天,我没去送。大人们不让,说小孩子添乱。
我跑到河边,把我们常坐的那块石头上的青苔,用脚蹭掉了一大片。
露出底下干巴巴的、黄色的石头底子。
很难看。像一块伤疤。
我把我折的所有纸飞机,都扔进了河里。看着它们被水打湿,沉下去。
有一种被抛弃的愤怒。但不知道愤怒该对准谁。
对准城里的好日子?对准她爸找的那个好活?还是对准我自己的爹妈,没本事去城里?
不知道。就是一种闷闷的疼。
那天晚上,我爹喝多了酒,骂骂咧咧,说狗日的城里,东西死贵。
我娘在灶间叹气。
那是我第一次,把“好日子”、“城里”、“钱”和“小萍的离开”,隐隐约约地联系在了一起。
贫穷这玩意,第一次伸出触角,舔了我一下。不重,但凉飕飕的。
6.
后来,日子照过。
上学,放学,偷红薯,折纸飞机。只是一个人。
河边的青苔又长出来了,盖住了那块伤疤。
我学会了折那种翅膀带弧度的飞机,也能飞过河面了。
但没意思。飞过去,对面也没人捡。
再听到小萍的消息,是断断续续的。
说她家在县城站住脚了。
说她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成绩挺好。
说她也挺辛苦,她爸在工地干活,她妈给人当保姆。
“好日子”似乎也没那么好。但终究是“城里”了。
我们那个村,像被时代甩出去的鼻涕,慢慢干了,硬了。
年轻人开始像疯了一样往外跑。去广东,去浙江,去上海。去任何能挣到“活钱”的地方。
我爹妈没出去,守着几亩地,还有一口倔强。
我成了我们家族的希望——考大学。
虽然我也不知道考上大学能干嘛。但这是离开这里,唯一看起来“体面”点的路。
7.
时间快进。
我居然真考上了。一个三流大学。但在村里,放了鞭炮。
我也要进城了。虽然不是小萍在的那个县城,是个更大的城市。
临走前,我翻箱倒柜,想找点童年的证据带走。没啥可带的。
最后带了一本没写完的作业本。纸质发黄了。我想,也许到了城里,可以用它折个飞机。
大学四年,浑浑噩噩。
见识了城市的庞大和冷漠。学会了泡网吧,打游戏,追女孩,然后被现实打脸。
钱,永远是紧巴巴的。生活费只够吃饭。谈恋爱是奢侈品。
请女孩吃顿肯德基,得算计一个星期。
看着城里同学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名牌运动鞋,谈着不用考虑明天的恋爱。
我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贫穷,它妈的不是一种状态,是一种气味。
它粘在你身上,洗不掉。让你在任何一个需要掏钱包的场合,下意识地缩手。
让你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开口前先矮三分。
爱情?性?那是需要门票的。而我,连站票都买不起。
那几年,我像一只警惕的土狗,在城市的霓虹下逡巡,敏感又自卑。
打过工,发过传单,受过白眼。
也动过去找小萍的念头。听说她后来读了卫校,在县医院当护士。
但想想算了。见了面说什么?
说你看,我也进城了,虽然欠着一屁股助学贷款?
还是说,我还记得那个音乐盒?
别他妈逗了。音乐盒能当饭吃吗?
8.
毕业,找工作,像无头苍蝇。
住过300块一个月的隔断间,隔壁咳嗽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吃过一个月泡面,现在闻到那个味还想吐。
慢慢挣扎,像一条泥鳅,总算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扒拉出一个小坑,蹲下了。
能养活自己了。甚至,偶尔能买包好点的烟了。
然后,就是去年,或者前年?记不清了。
我去一个二手市场淘个旧书架。那地方乱糟糟的,什么破铜烂铁都有。
在一个卖旧玩具的摊位上,我看到了它。
一个音乐盒。
木头盒子,旧了,边角有磕碰。上了发条,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人,晃晃悠悠地转圈。声音有点涩,叮叮咚咚的,像哭。
就那一瞬间。
真的,就他妈的一瞬间。
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那儿,动弹不得。
河水的腥气,青苔的滑腻,烤红薯的焦香,纸飞机的弧线……所有我以为早已遗忘的感觉,汹涌而来。
还有小萍说“我要去城里”时,眼里的光。
以及,这个音乐盒。她当年渴望,但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她也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说过城里有音乐盒。
现在我知道了,她想要的,就是这个。或者,是这种东西所代表的,一种“好”的、精致的、脱离泥土的生活。
我突然明白了。
童年的贫穷,最狠的地方在哪儿?
不是买不起一个音乐盒。
不是分吃一个烤红薯。
甚至不是她的离开。
而是,我们连表达欲望的能力都没有。
她不敢说:“我想要那个会转圈的音乐盒。”
我也不敢问:“你想要什么?等我长大了,也许……”
我们最大的想象和承诺,也仅仅停留在“我买个音乐盒,回来给你看看”这个层面。
“看看”,而已。连“送给你”都不敢说。因为知道做不到。
贫穷,它阉割了我们的欲望,或者,让欲望变得极其卑微,卑微到只能寄托在一个纸飞机,或者一个虚幻的“看看”上。
它让我们在最该放肆的年纪,过早地学会了沉默和隐忍。
我盯着那个旧音乐盒,看了很久。
摊主问:“老板,喜欢?便宜给你。”
我摇了摇头,走了。
买它干嘛呢?
纪念那个表达不出的欲望?还是祭奠那个连欲望都羞于启齿的童年?
算了。太矫情。
9.
后来,我听说小萍嫁了人。是县城里一个开小货车的司机。
条件还行,有房,虽然是按揭的。
生了孩子。朋友圈里偶尔晒娃,还有抱怨房贷和奶粉钱。
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生活。不好不坏。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音乐盒。估计早忘了。
或者,记得,但已经无所谓了。房贷和奶粉钱,是更现实的欲望。
而我,坐在这间小店里,抽着廉价的烟。
写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字。
我拥有了童年时无法想象的很多东西:笔记本电脑,智能手机,偶尔能喝杯星巴克(虽然觉得肉疼)。
但我好像,还是那个折不好纸飞机的男孩。
对着一片名为“城市”的汹涌河面,掷出的理想,依旧常常栽进水里。
唯一进步的,可能是脸皮厚了。
能面不改色地自嘲:瞧,那个傻逼,他曾经连个音乐盒都想要不起。
现在嘛,买得起了。但已经不想买了。
欲望这东西,也他妈的会过期。也会被重新定价。
童年时,一个音乐盒是天价。
年轻时,一份不问出身的爱情是天价。
现在呢?天价的东西多了去了。学区房,医疗费,……还有,不焦虑的明天。
青苔年年绿。
纸飞机最终都会湿透,沉底。
只有河里浑浊的水,夹带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和定价,不停地流。
从2005年,流到2025年。还得他妈的继续流下去。
这根烟抽完了。烫手。
日子也一样。
《定价》
河岸的青苔是免费的
纸飞机的航线是免费的
烤红薯分享的焦香是免费的
拉钩时的夕阳是免费的
直到旧作业本洇透河水
音乐盒在二手市场明码标价
发条转动年久失修的童谣
河床露出被抵押的河床
所有沉没的愿望开始上浮
在记账单背面折成新飞机
载着按揭的月光飞过
这片盛产标价签的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