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青苔与纸飞机(回忆)

1.

三十五岁。

坐在自己开的小店里。

阳光照过来,晃眼。

抽根烟。便宜的国产货。劲儿大,呛嗓子。

但够实在。像小时候我爹抽的那种。

现在我也抽上了。挺好。算是一种传承。

传承贫穷?可能吧。谁知道呢。

突然想起个事儿。很久以前的事了。

大概二十年前?或者更久?时间这东西,跟钱一样,不经花。

想起一个女孩。不是初恋。那时候懂个屁的初恋。

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头发黄黄的,像秋天的枯草。

名字都模糊了。就叫她小萍吧。萍水相逢的萍。土得掉渣,但配那时候正好。

2.

那是一条河。村里的河。现在估计早干了,或者成了排污沟。

水是浑的,带着泥腥味。但那是活的味儿。

河岸是斜的,长满青苔。滑溜溜的,我们常从上面坐着往下滑,裤子上全是绿泥巴。

我,小萍,还有几个光屁股娃。

快乐是什么?

快乐就是下午放学,书包一扔,跑到河边。

从兜里掏出个偷来的红薯。要不就是土豆。

在河滩上刨个坑,捡点干树枝,点火烤。

技术不好,经常半生不熟。外面焦黑,里面硬得能崩牙。

但香啊。那种带着烟火气的、原始的香。

我俩分一个烤红薯。她一半,我一半。

她吃得慢,小口小口地舔。像只猫。

我的手和脸,永远是黑的。不是脏,是烤火熏的。

3.

我们最大的娱乐,是折纸飞机。

材料很宝贵。写完了的作业本,或者捡来的烟盒纸。

烟盒纸金贵,一般是“大前门”或者“丰收”。纸比较挺,折的飞机飞得远。

但不好搞。得看运气。

小萍手巧。她折的飞机,翅膀是翘的,有个漂亮的弧度。

我的不行,总是直挺挺地往下栽。

“你这个,头太重了。”她老气横秋地评价。

然后把她折的,跟我换。

她说她喜欢头重的,扎得稳。

屁。现在想想,她就是可怜我。或者,是一种下意识的交换。

用一个漂亮的纸飞机,换我下次偷红薯时,分她大的一半。

看,这定价体系,在娘胎里就萌芽了。虽然标的物只是红薯和纸飞机。

我们站在河岸高处,对着河面掷飞机。

她的飞机,能晃晃悠悠,飞过河面,扎进对岸的草丛里。

我的,通常飞行轨迹像个醉汉,一头栽进河里,被浑浊的水带走。

她从不笑我。只是说:“下次我用写满字的纸给你折,字多,重,压得住。”

你看,她从小就懂得,用知识(哪怕是写废的作业)来增加配重,对抗命运的飘忽。

我他妈只懂得,哪个红薯个头大。

4.

我们有过誓言吗?

算有吧。

在一个同样有青苔的下午,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脚泡在水里。

她说:“以后,我要去城里。”

我问:“城里好吗?”

她说:“好。楼可高了,路可宽了,有卖那种会转圈的音乐盒。”

音乐盒。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我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一种叫“欲望”的东西。

很轻微,但刺眼。

我说:“那有啥好的。城里没河,没红薯偷。”

她说:“你真没出息。”

然后她又说:“等我去了城里,买个音乐盒,回来给你看。”

我说:“行。那你可记得回来。”

她说:“拉钩。”

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沾着烤红薯的黑和青苔的绿。

这大概就是誓言了。关于一个音乐盒的承诺。以及一个不确定的归期。

轻飘飘的。像我们掷出去的纸飞机。

5.

她家为什么搬走?

大人们说:“她爸在县城找了个活,挣钱多,人家去城里过好日子了。”

好日子。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

那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好日子”。我觉得有红薯偷,有河玩,有纸飞机折,就是好日子。

但突然之间,我被告知,还有一种更“好”的日子。

在城里。有高楼,宽马路,和会转圈的音乐盒。

那种日子,小萍家过上了。我家没过上。

一种模糊的差距感,像河里的凉水,漫过脚面。

她走那天,我没去送。大人们不让,说小孩子添乱。

我跑到河边,把我们常坐的那块石头上的青苔,用脚蹭掉了一大片。

露出底下干巴巴的、黄色的石头底子。

很难看。像一块伤疤。

我把我折的所有纸飞机,都扔进了河里。看着它们被水打湿,沉下去。

有一种被抛弃的愤怒。但不知道愤怒该对准谁。

对准城里的好日子?对准她爸找的那个好活?还是对准我自己的爹妈,没本事去城里?

不知道。就是一种闷闷的疼。

那天晚上,我爹喝多了酒,骂骂咧咧,说狗日的城里,东西死贵。

我娘在灶间叹气。

那是我第一次,把“好日子”、“城里”、“钱”和“小萍的离开”,隐隐约约地联系在了一起。

贫穷这玩意,第一次伸出触角,舔了我一下。不重,但凉飕飕的。

6.

后来,日子照过。

上学,放学,偷红薯,折纸飞机。只是一个人。

河边的青苔又长出来了,盖住了那块伤疤。

我学会了折那种翅膀带弧度的飞机,也能飞过河面了。

但没意思。飞过去,对面也没人捡。

再听到小萍的消息,是断断续续的。

说她家在县城站住脚了。

说她考上了县里的中学,成绩挺好。

说她也挺辛苦,她爸在工地干活,她妈给人当保姆。

“好日子”似乎也没那么好。但终究是“城里”了。

我们那个村,像被时代甩出去的鼻涕,慢慢干了,硬了。

年轻人开始像疯了一样往外跑。去广东,去浙江,去上海。去任何能挣到“活钱”的地方。

我爹妈没出去,守着几亩地,还有一口倔强。

我成了我们家族的希望——考大学。

虽然我也不知道考上大学能干嘛。但这是离开这里,唯一看起来“体面”点的路。

7.

时间快进。

我居然真考上了。一个三流大学。但在村里,放了鞭炮。

我也要进城了。虽然不是小萍在的那个县城,是个更大的城市。

临走前,我翻箱倒柜,想找点童年的证据带走。没啥可带的。

最后带了一本没写完的作业本。纸质发黄了。我想,也许到了城里,可以用它折个飞机。

大学四年,浑浑噩噩。

见识了城市的庞大和冷漠。学会了泡网吧,打游戏,追女孩,然后被现实打脸。

钱,永远是紧巴巴的。生活费只够吃饭。谈恋爱是奢侈品。

请女孩吃顿肯德基,得算计一个星期。

看着城里同学用着最新款的手机,穿着名牌运动鞋,谈着不用考虑明天的恋爱。

我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贫穷,它妈的不是一种状态,是一种气味。

它粘在你身上,洗不掉。让你在任何一个需要掏钱包的场合,下意识地缩手。

让你在喜欢的女孩面前,开口前先矮三分。

爱情?性?那是需要门票的。而我,连站票都买不起。

那几年,我像一只警惕的土狗,在城市的霓虹下逡巡,敏感又自卑。

打过工,发过传单,受过白眼。

也动过去找小萍的念头。听说她后来读了卫校,在县医院当护士。

但想想算了。见了面说什么?

说你看,我也进城了,虽然欠着一屁股助学贷款?

还是说,我还记得那个音乐盒?

别他妈逗了。音乐盒能当饭吃吗?

8.

毕业,找工作,像无头苍蝇。

住过300块一个月的隔断间,隔壁咳嗽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吃过一个月泡面,现在闻到那个味还想吐。

慢慢挣扎,像一条泥鳅,总算在这座城市的边缘,扒拉出一个小坑,蹲下了。

能养活自己了。甚至,偶尔能买包好点的烟了。

然后,就是去年,或者前年?记不清了。

我去一个二手市场淘个旧书架。那地方乱糟糟的,什么破铜烂铁都有。

在一个卖旧玩具的摊位上,我看到了它。

一个音乐盒。

木头盒子,旧了,边角有磕碰。上了发条,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小人,晃晃悠悠地转圈。声音有点涩,叮叮咚咚的,像哭。

就那一瞬间。

真的,就他妈的一瞬间。

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那儿,动弹不得。

河水的腥气,青苔的滑腻,烤红薯的焦香,纸飞机的弧线……所有我以为早已遗忘的感觉,汹涌而来。

还有小萍说“我要去城里”时,眼里的光。

以及,这个音乐盒。她当年渴望,但从未说出口的东西。

我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她也从来没说过。

她只是说过城里有音乐盒。

现在我知道了,她想要的,就是这个。或者,是这种东西所代表的,一种“好”的、精致的、脱离泥土的生活。

我突然明白了。

童年的贫穷,最狠的地方在哪儿?

不是买不起一个音乐盒。

不是分吃一个烤红薯。

甚至不是她的离开。

而是,我们连表达欲望的能力都没有。

她不敢说:“我想要那个会转圈的音乐盒。”

我也不敢问:“你想要什么?等我长大了,也许……”

我们最大的想象和承诺,也仅仅停留在“我买个音乐盒,回来给你看看”这个层面。

“看看”,而已。连“送给你”都不敢说。因为知道做不到。

贫穷,它阉割了我们的欲望,或者,让欲望变得极其卑微,卑微到只能寄托在一个纸飞机,或者一个虚幻的“看看”上。

它让我们在最该放肆的年纪,过早地学会了沉默和隐忍。

我盯着那个旧音乐盒,看了很久。

摊主问:“老板,喜欢?便宜给你。”

我摇了摇头,走了。

买它干嘛呢?

纪念那个表达不出的欲望?还是祭奠那个连欲望都羞于启齿的童年?

算了。太矫情。

9.

后来,我听说小萍嫁了人。是县城里一个开小货车的司机。

条件还行,有房,虽然是按揭的。

生了孩子。朋友圈里偶尔晒娃,还有抱怨房贷和奶粉钱。

看起来,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生活。不好不坏。

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音乐盒。估计早忘了。

或者,记得,但已经无所谓了。房贷和奶粉钱,是更现实的欲望。

而我,坐在这间小店里,抽着廉价的烟。

写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字。

我拥有了童年时无法想象的很多东西:笔记本电脑,智能手机,偶尔能喝杯星巴克(虽然觉得肉疼)。

但我好像,还是那个折不好纸飞机的男孩。

对着一片名为“城市”的汹涌河面,掷出的理想,依旧常常栽进水里。

唯一进步的,可能是脸皮厚了。

能面不改色地自嘲:瞧,那个傻逼,他曾经连个音乐盒都想要不起。

现在嘛,买得起了。但已经不想买了。

欲望这东西,也他妈的会过期。也会被重新定价。

童年时,一个音乐盒是天价。

年轻时,一份不问出身的爱情是天价。

现在呢?天价的东西多了去了。学区房,医疗费,……还有,不焦虑的明天。

青苔年年绿。

纸飞机最终都会湿透,沉底。

只有河里浑浊的水,夹带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和定价,不停地流。

从2005年,流到2025年。还得他妈的继续流下去。

这根烟抽完了。烫手。

日子也一样。

《定价》

河岸的青苔是免费的

纸飞机的航线是免费的

烤红薯分享的焦香是免费的

拉钩时的夕阳是免费的

直到旧作业本洇透河水

音乐盒在二手市场明码标价

发条转动年久失修的童谣

河床露出被抵押的河床

所有沉没的愿望开始上浮

在记账单背面折成新飞机

载着按揭的月光飞过

这片盛产标价签的流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