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求学

地府判官缉拿团带着一股子几乎凝成实质的、“这活儿干得真他娘憋屈”的浓郁幽怨气息,押着那个因为过度惊吓(被黑白无常两位爷亲自从某个阴山旮旯、布满蛛网的废弃墓穴里揪出来,差点当场魂飞魄散)而灵体都快涣散成半透明的倒霉笔仙,如同退潮般消失在缓缓闭合的幽冥通道里。估计是准备找个“安静”的角落——比如判官衙门的偏厅或者某个无鬼问津的孽镜台角落,对这失职的“文职人员”进行一番深入灵魂的、“爱岗敬业、拒绝宕机、提升服务稳定性”的岗前再培训和心理疏导(物理层面居多)。

刘小斌死死抱着那几本墨迹已干、隐隐散发着温润智慧光华的作业本,如同抱着传说中能让人立地飞升的绝世仙丹,激动得小脸通红,语无伦次。他对着瘫在藤椅里仿佛一切与他无关的张玄焺,以及周围神色各异的大佬们,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词汇量极度匮乏的千恩万谢,最后被他脸色复杂、既觉丢人又感庆幸的堂哥刘三条,如同拎小鸡崽般连推带搡、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请”出了天师堂。临出门前,刘三条还恶狠狠地回头,对着堂弟低声咆哮,严令禁止他以后再碰任何笔仙、碟仙、筷仙乃至一切带“仙”字的非官方认证玩意儿,否则就打断他的腿,再把他扔回老家祠堂面壁思过。

随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重新合拢,天师堂总算驱逐了初中生的哭闹与熊孩子的气息,恢复了暂时的、暴风雨后的宁静。只有炉子上那把老铝壶,不识趣地重新开始“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彰显着人间烟火的执着。老王头被阎阳明掐人中救醒后,心有余悸地扶着墙,一步三回头地挪回厨房,继续炖他那锅命运多舛的酸菜粉条,只是时不时像个受惊的土拨鼠般探头看看堂屋,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警惕,生怕哪个角落又凭空冒出个牛头或者马面,把他这老骨头直接吓散架。

马奉真长舒一口大气,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噗通”一声瘫回那张吱呀作响的太师椅,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嚷嚷:“哎呦我去!这一天天的,信息量比我在长白山老林子里撵了三年野仙加起来还刺激!先是跨国业务打吸血鬼,紧接着跨次元请文曲星下凡写作业,最后直接跨阴阳把地府判官缉拿团招家里来训笔仙……老张,张大爷!下次您再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哪怕给个眼神暗示也行啊!我这凡夫俗子的小心脏,是真他娘的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刺激啊!”他拍着胸口,一副快要心律不齐的模样。

阎阳明依旧抱着胳膊,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残留着一丝未能尽兴的遗憾。他冷哼道:“区区阴神鬼差,不过是职责所在,气息森严些罢了,何足道哉。若论斗法,我手中雷符未必不能一战。”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居然带着点难以释怀的酸意和不服,“倒是那文曲星君,堂堂北斗星君,文昌帝君座下重臣,竟真肯屈尊降贵,亲自执笔书写此等凡俗课业……师兄,你这面子,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啊。”他似乎还在纠结文曲星为何如此“好说话”。

阴十三没有参与讨论,只是默不作声地开始收拾刚才因为几位阴神降临而气场激荡、导致有些凌乱的桌椅板凳。他将歪斜的椅子摆正,将散落的符纸捡起叠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要将这满屋子的荒诞和混乱,也一并纳入他五形拳的“规矩”之中。

陈玄苦盘膝坐在一个蒲团上,闭目调息,手中佛珠缓慢捻动,口中低声诵念着《心经》,试图用佛法的清静智慧,驱散脑海里残留的、关于文曲星君以花体字写英语作文以及崔判官一脸严肃审问宕机笔仙的、足以让任何高僧道心不稳的荒诞画面。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眉梢,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刘三条则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瘫在那张唯一的旧沙发上,有气无力地哀叹:“总算把这小祖宗送走了……下次他再敢摸到天师堂附近,我就告诉他这儿被政府征收改建公共厕所了!不,直接说闹僵尸!还是跳得特别快的那种!”他下定决心,要彻底断绝堂弟再来“添乱”的任何可能性。

风瑶安静地坐在窗边,素手如玉,重新摆弄起她那套小巧精致的茶具。动作依旧优雅如画,行云流水,只是偶尔抬眸,看向角落里那个重新缩回旧藤椅、拿起卷边武侠小说的男人时,那双清冷的美眸中,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好奇、探究、一丝若有若无的忌惮,以及更深层次的思量。这个男人,行事看似荒诞不羁,全凭心情,如同醉汉漫步,毫无章法。可细究之下,他召唤金乌焚灭吸血鬼是为何?请文曲星写作业是为何?招地府阴神训笔仙又是为何?看似胡闹,实则每一步似乎都暗合某种难以言喻的、跳脱出常规范畴的玄机。而他展现出的力量,更是深不见底,仿佛随手便可拨动仙凡两界的琴弦。与自己这桩由祖辈定下、突如其来被迫履行的婚约,恐怕远非“遵循古礼”那么简单,背后牵扯的因果,或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深邃和……危险。

而被众人或明或暗揣测着的张玄焺本人,则已经彻底恢复了那副万年不变的懒散模样,仿佛刚才呼风唤雨、调动仙神鬼差、引发一连串颠覆三观事件的不是他。他把自己深深埋进旧藤椅里,几乎要与那暗沉的色泽融为一体,手中那本边角卷起、封面模糊的武侠小说再次举起,挡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留下一双似乎永远睡不醒的眼眸露在外面,专注(或许?)地盯着书页。

就在这难得的、暴风雨后带着丝丝诡异余波的平静时刻,连铝壶的咕嘟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时,天师堂那扇饱经风霜、漆皮剥落的木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异样的清脆和节奏感,与本地大爷大妈那带着烟火气的拍门声截然不同。

堂内几人的动作同时一顿,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马奉真竖起耳朵,阎阳明眼神锐利如鹰隼,阴十三停下擦拭桌面的手,陈玄苦诵经声微滞,刘三条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捂紧了自己的宝贝背包,连风瑶斟茶的动作都缓了一拍。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空气中弥漫开一种“又来了?”的警惕与无奈。

马奉真侧耳倾听片刻,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道:“这动静……听着不像本地那些来算卦问吉凶的大爷大妈啊?脚步轻飘飘的,落地无声,还带着点……洋范儿的节奏感?”他常年在边境活动,对这类细节颇为敏感。

阎阳明眼神一厉,周身隐有雷意流转,声音冰冷:“莫非是西方那些不长眼的残余势力,循着之前的痕迹,找上门来了?”他指的是之前在法国古堡收拾吸血鬼时,可能惊动或者遗漏的、隶属于那个古老吸血鬼家族或其他黑暗势力的存在。

陈玄苦周身隐现淡金色佛光,如同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钟罩之内。

刘三条更是紧张地把背包抱在怀里,里面可都是他耗费巨资收集来的灵异物品,随便一件流落海外都是巨大损失。

连风瑶也悄然引动了体内月华之力,清辉在指尖若隐若现。

就连仿佛置身事外的张玄焺,都从书本上方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的重瞳微不可查地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仿佛穿透了木门,看到了外面的来访者。

在一片寂静与凝重的气氛中,张玄焺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平稳地传到了门外:“进。”

门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一道高挑窈窕、充满青春活力的身影,逆着门外下午有些偏斜、带着暖意的阳光,出现在门口,仿佛一幅精心构图的剪影。

来人竟是一个年轻的外国女孩!

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正值人生最绚烂的年华。她穿着一身利落的卡其色工装裤,裤脚塞在一双看起来就结实耐穿的黑色马丁靴里,上身是一件简约的黑色紧身T恤,勾勒出傲人的胸部曲线和纤细的腰肢,外面随意地套着一件棕色的皮质飞行夹克,显得又酷又飒。她有一头如同融化了的黄金般灿烂夺目的金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轮廓分明、极具立体感的漂亮脸蛋。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高挺,嘴唇丰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碧蓝色的眼眸,如同阿尔卑斯山脉深处最纯净的湖泊,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丝未被驯服的野性与炽热的好奇心。她的身材极好,前凸后翘,双腿修长笔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阳光、活力与自信的气息。

一个典型的、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西方女孩,与这东北小镇略显破败的街道、与这充满东方玄学神秘气息、烟雾缭绕的天师堂,形成了极其强烈、近乎魔幻现实主义的视觉冲击。

女孩的目光在屋内快速而大胆地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她掠过阎阳明那冷峻如刀削斧劈的脸庞和挺拔的身姿,掠过阴十三那沉默如山岳、气息内敛的身影,掠过陈玄苦那锃亮的光头和悲悯的神情,掠过刘三条那副金丝眼镜后闪烁着紧张与计算的眼神,也掠过了风瑶那清冷绝俗、如同月宫仙子临凡的惊世容颜。最后,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导航导弹,落在了瘫在太师椅上、一身痞气、表情最是生动的马奉真身上时,那双碧蓝如湖水的眼眸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如同发现了失落已久的宝藏,脸上也随之绽放出一个大大方方、带着点惊喜和“总算找到你了”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洁白整齐、可以去拍牙膏广告的牙齿。

她似乎完全没被屋内这诡异(刚刚经历过仙神鬼差降临)而凝重(众人尚未完全放松警惕)的气氛所影响,用一口带着明显异国腔调、但还算流利清晰的中文,声音清脆如黄鹂,带着雀跃喊道:

“马!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刚刚恢复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刷刷刷!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马奉真身上!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探究、恍然大悟、以及迅速升腾起来的、看好戏的兴奋与戏谑!

马奉真本人,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又像是屁股底下安装了弹簧,“噌”地一下直接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指着门口那笑靥如花的金发女孩,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半晌才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惊叫道:“你、你……莉莉丝?!你、你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不可能!”

那名叫莉莉丝的女孩见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几步就轻快地走进了屋里,动作矫健,带着一股长期进行户外运动培养出的爽利劲儿。她走到马奉真面前,双手叉腰,微微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马奉真,笑嘻嘻地说,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你说你是东北马家的出马弟子,家在东北一个叫‘天师堂’的地方。我回法国后查了很多关于东方神秘学的资料,又问了几个对这方面有研究的朋友,费了好大的功夫,好不容易才定位到这个小镇,找到这里!怎么样,我厉害吧?我的侦探能力是不是很棒?”她碧蓝的眼睛眨动着,仿佛在等待夸奖。

马奉真脸都绿了,看着周围伙伴们那越来越诡异、越来越“原来如此”的眼神,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当场施展土遁术钻进地底消失。他急赤白脸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我、我那是在塞纳河边上……随口跟你吹……不是!是友好交流!国际友人之间的友好文化交流!你怎么还当真了?!还跨国追查?!”

“吹牛?”莉莉丝眨了眨她那无辜又纯净的碧蓝色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一脸天真无邪(但以马奉真对她的短暂了解,这表情十有八九是装的),“可你当时说的很详细啊!什么请仙上身,沟通天地阴阳,三柱清香退万魔,还能请来狐狸、黄鼠狼、刺猬、蛇还有老鼠……五位大仙家!说得活灵活现,还比划了几个手势呢!我觉得酷毙了!比我们家族世代相传的那套,用圣水、银剑、十字架对付吸血鬼狼人的老掉牙东西,有意思多了!充满了自然的野性和自由的气息!”

她越说越兴奋,完全没在意马奉真那快要崩溃、几乎要原地升天的表情,以及周围刘三条等人快要憋不住、从喉咙里发出的“咕咕”怪笑声。

“所以!”莉莉丝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极其标准的、带着点西方祈祷意味但又混合了东方恳求姿态的动作,眼神亮晶晶地、充满期盼地看着马奉真,那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他点燃,“马!我这次是专门辞掉了家族安排的狩猎任务,千里迢迢跑来拜师学艺的!请你收我为徒,教我出马仙吧!我想学那个能请来狐狸、黄鼠狼、还有大蟒蛇的厉害法术!我想感受那种与自然精灵沟通的力量!”

拜师?

学出马仙?

一个金发碧眼、出身西方著名吸血鬼猎人世家的法国妞,要学东北马家代代相传、极其看重血脉与缘分的看家本领?!

“噗——哈哈哈!!!”

马奉真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旁边的刘三条第一个彻底忍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笑声。他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飙出来了:“老马!可以啊你!深藏不露啊!去趟法国不光降妖除魔,维护世界和平,还顺便搞起东西方玄学文化交流,收上洋徒弟了?!还是这么正点、这么有活力的洋妹子!牛逼!哈哈哈哈!你这趟公差出得值!太值了!”

阎阳明抱着胳膊,那常年冰封的嘴角,此刻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充满戏谑和玩味的弧度,他淡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马师弟,魅力不凡,竟能引得异国修士远渡重洋前来投师。跨国传道,弘扬我东方秘法,此乃……功德无量之举。”这“功德无量”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调侃。

阴十三虽然依旧板着脸,但那微微抽动的面部肌肉,和下意识握紧又松开的拳头,显示他正在用极大的毅力忍耐着爆笑的冲动,忍得相当辛苦。

陈玄苦低宣一声佛号,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一脸执着、充满活力的莉莉丝,又看了看恨不得以头抢地的马奉真,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充满无奈和“孽缘啊”的悠长叹息。

风瑶也是掩口轻笑,如同冰雪初融,春水微澜,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局面,比刚才请神招鬼还要生动有趣得多。

张玄焺放下手里那本充当屏障的书,那双深邃如星空的重瞳在莉莉丝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读取什么信息。他的目光尤其在她腰间挂着的一个不太起眼、刻着古老十字架与大蒜缠绕图案的银质徽章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重新拿起书,姿态慵懒地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用一种仿佛闲聊般的、却瞬间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的语气,懒洋洋地丢出一句:

“范·海辛家的丫头?身上那股子圣水泡过的味儿还没散干净。难怪对自家那套对付吸血鬼狼人的老手艺腻歪了。怎么,祖传的银剑锈了,圣水过期了,想着来咱这穷乡僻壤,学点接地气的‘土特产’傍身?”

范·海辛!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带有魔力的咒语,瞬间让还在哄笑的刘三条、一脸戏谑的阎阳明、强忍笑意的阴十三等人安静了下来,眼神齐齐变得有些微妙和凝重。

西方著名的吸血鬼猎人世家!历史悠久,传说中曾与德古拉伯爵正面交锋的强大家族!难怪这女孩年纪轻轻,身上就带着一股不同于普通女孩的锐利气息、淡淡的圣力波动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对超自然事物的熟悉感,行事风格也如此……大胆跳脱,不按常理出牌。

莉莉丝听到张玄焺一口道破她的来历,微微一惊,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这讶异就被更浓的兴奋与好奇所取代。她立刻转向张玄焺,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但仍不失活泼:“您就是马当时提到的、那位……非常非常非常厉害的龙虎山掌门,张天师吧?您果然像马说的那样,什么都知道!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底细!没错,我就是范·海辛家族的!我叫莉莉丝·范·海辛!”她大方地承认,甚至还带着点家族荣誉感。

然后,她用力点头,金色马尾随之甩动,语气坚定地说:“我觉得东方的法术更……更玄妙!更贴近自然的灵魂!充满了变化和可能性!不像我们家族的传承,虽然有效,但总是过于依赖外物和固定的仪式,感觉……有点刻板,缺乏惊喜。马当时在塞纳河边,为了演示,请来的那位‘狐仙’前辈,那种自由、狂野、又强大迷人的力量,太吸引我了!所以,我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了,我要学出马仙!我要掌握这种与自然精灵沟通的力量!”

她再次目光灼灼地、充满期盼地看向一脸生无可恋、仿佛即将被推上断头台的马奉真。

马奉真此刻只想时空倒流,回到在巴黎塞纳河畔那个月色朦胧、气氛刚好(?)的傍晚,狠狠抽自己几十个大嘴巴子——让你丫嘴贱!跟个漂亮洋妞吹什么牛逼!显摆什么出马仙!现在好了,牛皮吹出去了,人家姑娘当真了,还直接跨国追到老家来拜师了!这要是让家里那些古板严谨、把祖宗规矩看得比天还大的老家伙们知道,他马奉真带个金发碧眼的洋徒弟回去,还要传授马家核心的不传之秘——出马仙……他怕不是要被绑在祖祠的柱子上,被各位仙家轮流上身“教育”,然后直接逐出家门,断绝关系?!

“不、不行!绝对不行!想都别想!”马奉真把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双手也在胸前交叉挥舞,做出强烈的拒绝姿态,“出马仙是咱东北本土的传承,讲究的是血脉相连、仙缘注定和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香火情分!这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一个外国人,八字不合,血脉不通,气脉走向都跟我们不一样!仙家老祖宗们根本不会认可你,不会搭理你!强行沟通,搞不好还会反噬!学不了!真的学不了的!莉莉丝,你还是回去玩你的银剑圣水吧,那个安全!”他苦口婆心,试图打消对方这可怕的念头。

莉莉丝却是不依不饶,她似乎早就料到会遭到拒绝,立刻摆出一副准备好的说辞,据理力争:“血脉可以慢慢适应!缘分可以通过努力培养!我可以长期留在东北学习,适应这里的水土!马,你就给我一个机会吧!我很有天赋的!我从小就能感知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而且我学习能力很强!我还会交学费!很多很多学费!”她说着,还用力拍了拍自己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材质考究的腰包,一副“本姑娘不差钱,只要你肯教,价钱好商量”的架势。

刘三条立刻在旁边唯恐天下不乱地煽风点火:“老马,你看人家莉莉丝姑娘,要诚意有诚意,要天赋(自称)有天赋,要财力有财力,还这么有决心,不远万里跑来拜师!这份诚心,天地可鉴啊!你就别推三阻四了,干脆就从了吧!跨国恋……啊呸!是跨国教学,多是一件美事啊!说不定还能促进中法民间玄学友谊呢!”

阎阳明也难得地加入了起哄行列,一本正经地说着“风凉话”:“马师弟,弘扬我东方道法精粹,泽被苍生,本就不应拘泥于中外之见。此女既有向道之心,你便加以引导,亦是善举一桩,或可得功德加持。”他说得冠冕堂皇,但眼里那抹笑意却出卖了他。

连陈玄苦都双手合十,幽幽地补了一刀,引经据典:“阿弥陀佛,我佛亦有云:有教无类。马施主,机缘已至,何必执着于皮相之别?”

马奉真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挤兑得面红耳赤,百口莫辩,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执着、金发碧眼、活力四射的“麻烦精”,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前途一片黑暗。他求助似的看向角落里唯一可能拥有“一票否决权”的张玄焺,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希望这位大佬能说句“人话”,把这尊热情过头的洋菩萨请走,或者至少制止这场针对他的“公开处刑”。

张玄焺接收到他那快要滴出苦汁的眼神,慢悠悠地放下书,目光在充满期待、眼睛闪闪发光的莉莉丝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焦头烂额、如同热锅上蚂蚁的马奉真,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但绝对充满了看热闹不嫌事大意味的弧度。

“既然来了,就是客。”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一锤定音,打破了马奉真最后的希望,“三条,去把堂口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空屋收拾出来,给莉莉丝姑娘暂时落脚。”

“至于学艺……”他顿了顿,在马奉真绝望的注视下,仿佛经过了一番“慎重”思考,继续说道,“马奉真,你就先带着她,从……认识咱东北的五种仙家开始教起。理论知识,民俗渊源,注意事项。顺便带她熟悉熟悉本地环境。能不能成,看她的造化,也看你教的水平。”

“玄哥!!”马奉真发出一声凄厉的、如同被抛弃的野狗般的惨叫,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张玄焺却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本武侠小说,挡住了脸,仿佛刚才的安排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用行动表示“此事已定,无需再议”。

莉莉丝则是立刻发出一声小小的、充满胜利意味的欢呼,碧蓝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得意地冲着满脸悲愤的马奉真扬了扬尖俏的下巴,用她那带着口音但充满活力的中文说道:“看!张天师都答应了!马老师,以后就请多多指教咯!”

马奉真看着莉莉丝那如同征服了艾菲尔铁塔般的灿烂笑容,又看看周围一群幸灾乐祸、毫无同情心的损友,最后看向那个事不关己、重新沉浸到武侠世界里的“罪魁祸首”张玄焺,只觉得一股悲凉之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悲愤地仰天长叹,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沧桑:

“我他娘的那天晚上在塞纳河边,到底是造的什么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