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放下手里的包裹,抢上一步接过他手里的暖水瓶。
“谢谢。”年轻人抬手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哦,沈行笑着转过身来,看着这位又瘦又高的同学,还戴着一幅塑料眼镜,似乎很腼腆的样子。
“你好,同学,上海宁?”
“你怎么知道阿拉是上海宁?”瘦高个笑了,伸出手来,“认识一下,SH市联合律师事务所,马晓伟。”
沈行也笑了,一打眼就知道对方的底细,对于一个律师,很难吗?
这次,新式警服换装试点也就北平、上海几个城市,他又说了一口浓浓的吴浓软语,能听不出来吗?
“京南省天海市律师事务所,沈行。”
两人热情地握手就开始收拾行李,沈行选了靠窗的那张床铺,马晓伟就在他的中间的床铺上整理着被褥。
看着这位睡在自己旁边的兄弟,沈行麻利地把蚊帐挂起来,“你们上海有多少律师事务所?”
“原来有26个法律顾问处,现在都改称律师事务所了……”马晓伟抬头看着沈行,“我们原来是第一法律顾问处,就在宁波路70号……”
哦,沈行知道,这个日后大名鼎鼎的上海联合律师事务所,成立时即拥有150多名兼职律师,汇聚了上海最早一批律师精英。
今天的天气很是闷热,挂上蚊帐,出了一身大汗的沈行匆匆端起搪瓷脸盆冲进卫生间。
白色的瓷砖铁质的水龙头,一切都是这个年代的标配,当清凉的自来水浇洒在脸上,他才感觉到从北平的闷热中透过气来。
“你好,同学。”
回到宿舍,一个浑身湿透的小伙子正在跟马晓伟攀谈,见到沈行也热情地伸出手来自我介绍,“北平第七律师事务所,肖青萍。”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风大雨大,怪不得外面的雨下得更急了。
沈行也笑着介绍着自己,都是年轻人,自然是没有什么隔阂的。
看着肖青萍把自己的吉他放在了套间里面一张床铺上,沈行就推开窗子,绿色的树叶似乎触手可及,大雨不断地冲刷,校园里一片碧绿,处处清新,朝气蓬勃。
是啊,沈行还以为来的都是暮气沉沉的老律师呢,没想到都是年轻的朋友……是都很年轻,看起来都是大学毕业不久。
“肖青萍,肖青萍……”
三人正在攀谈,窗外就传来清脆婉转的女声,沈行和马晓伟都忍不住凑到了窗前。
雨中,一位穿着凉鞋打着花伞的姑娘正笑着看着他们,“我找肖青萍……”
“我同学,林海海,环球律师事务所……”肖青萍笑着抹了一把吉他,在这个沉闷灰暗的下午,吉他发出悦耳的声音,“你进来吧……”
“能进去吗?”女孩笑了。
沈行跟马晓伟互相看看,两人都穿着一件大背心,现在,都手忙脚乱地把警服给套上。
“你们还不知道吧,环球律师事务所,昨天刚成立……”肖青萍坐在下铺,拨弄着吉他。
作为过来人,沈行怎么会不知道呢。
改革开放初期,首先动起来的就是触觉敏锐的经济部门,特别是重回国际社会的国际贸易对律师有着迫切的需求。
当时从事法律工作的部门还不多,中国国际贸易促进委员会法律部首先与司法部沟通,并报送了第一批律师名单。
这些人成了第一批被司法部批准的律师,沈行看着这位走进来的姑娘,她这么年轻,肯定不在第一批律师之内吧。
“你们好,我是林海海……”姑娘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着。
客家人?
“你也是?”姑娘看向沈行的眼光,就多了几分亲切。
闽南语,“海海”就是像大海一样宽广且变化万千,沈行笑着摆摆手,“我是标准的京南人,天海律师事务所,沈行。”
他拿出自己带的钙奶饼干,还有高粱饴和大虾酥,热情地递给三人。
“我在环球律师事务所。”林海海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自豪。
1984年,这个被称为“中国企业家元年”的年份,贸促会法律顾问处正式改名为环球律师事务所。
这是改开后第一家全国性律师事务所,沈行还在打着刑案、民案的官司的时候,这个律所做的都是涉外经贸、仲裁和外商投资业务了……
它的规格也很高,是最高法副院长任建新亲自筹办的,昨天成立时,国家多位高层出席,轰动一时……
后来,环球,也是中国的八大红圈所中发展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家……
“你们是在复兴门外大街?……”在这里上了四年大学,沈行对北平还是熟悉的。
哐——
几人正说着话,房间的门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一个拎着大帆布包的年轻人正满头大汗地倚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转头看看门框上的号码,顺手把军绿色的挎包和一网兜橘子甩在靠近屋门的床铺上。
“大家好,我是四川重庆律师事务所,鞠跃进。”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网兜里的橘子“咕噜噜”就滚出两个来,他也不捡,却是躺了下来,“硬板床,要得,比我们招待所的软床巴适多了。”
沈行替他捡起橘子,鞠跃进却立即起身,抓起网兜里的橘子就往每个人手里塞,他自己也剥开一个橘子,一下往嘴里塞了半个,汁水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眼睛却瞪得更大了,“女同志,也住这里?”
“我是过来串门的。”林海海忙笑道,笑着看着鞠跃进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汁水。
“吃嘛,我从重庆背过来的,甜得很,你们怎么称呼……你是沈行?”鞠跃进的手捏着橘子皮,喷出一串汁水来,“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哟……”
马晓伟也象想起什么似的,眨了眨眼睛。
“哎哟,我可找到组织了……”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一个啃着面包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就站在了门口。
几人互相看看,沈行和马晓伟穿着警服,肖青萍穿着体恤衫,鞠跃进穿着短袖衬衣,这位的花格子衬衣,似乎有点出格,根本不象律师的样子嘛……
“我们那个屋企全是阿伯……”花衬衫就跟自来熟一样,剥开一个桔子,“不行,我要搬过来……”
大家还没说什么,一个行李箱就飞了过来,人也跟着到了,“自我介绍一下,陈锐,深圳蛇口律师事务所……”
哦,蛇口,中国第一个外向型经济开发区工业区。
为了适应改革步伐的需要,1983年7月15日,SZ市蛇口律师事务所在蛇口正式挂牌开业,这也是改革开放后首次以与国际接轨的“律师事务所”取代了“法律顾问处”的称呼……
“沈行,你是中国政法?我是北大法律系……”肖青萍倒了一杯开水,开始介绍着自己,也打听着同学的信息,马晓伟是复旦分校法律系,鞠跃进是西南政法,陈锐是武大法律系……
真的太好了,五院四系今天就来了四个,当然,复旦也不差……
沈行,你是沈行?
陈锐夸张地一拍脑袋,“我记起你了,敢为天下先,你就是星期日工程师案的辩护律师,我看过你的专访……”
广东和深圳的报纸专题报到过沈行,还拍了沈行的照片。
“对,”马晓伟也很兴奋,星期日工程师这个案子,推动全国大讨论的就是上海,“你的那句,我们一起等,等到法律追上时代的那一天,我一直记得……”
“幸会……”林海海看向沈行的眼光与刚才又是不同,她笑着倚在床架上,捻动着胸前的发辫。
“沈行同学……是不是该吃晚饭了?”
哦,听到走廊里的声音,沈行的眼睛亮了,他激动地站起来,这位熟悉的朋友,今天也来到了木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