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霜镇的冬天,连狗都懒得吠叫。
陈默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肉铺回来,破旧的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天色已晚,镇上的灯火稀疏如豆,像是随时会被寒风掐灭。他紧了紧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袄子,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霜花。
体内的星脉缓缓流转,冰寒星力驱散着刺骨的寒意。自从那夜摹刻星图后,他体内的星脉变得更加坚韧流畅,星力运转也愈发自如。只是每次尝试与青铜片共鸣,都会消耗大量心神,让他疲惫不堪。
转过一个街角,破庙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陈默的脚步突然一顿。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往日这个时候,破庙周围总会有几只觅食的野狗在翻找垃圾,或是雪鼠窸窸窣窣的动静。可现在,除了风声,一片死寂。
他眯起眼,目光扫过破庙周围。积雪平整,没有脚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芒在背,刺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有人。
陈默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体内的星力却悄然加速流转。意念沉入胸口处的青铜片,一股微弱的感应扩散开来。十丈、二十丈……破庙周围的景象如同水墨画般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屋顶上,两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伏在阴影处。庙后的枯树旁,还有一个。三人的气息都收敛得极好,心跳缓慢,呼吸几乎不可闻。不是普通猎户,是练家子。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顿,心跳却陡然加速。这些人是谁?为何埋伏在此?是为他而来,还是……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叶寒!
他强压下转身就逃的冲动。不能慌。现在的他,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哑巴孤儿。他深吸一口气,冰寒星力在星脉中奔涌,将恐惧和慌乱冻结、沉淀。
距离破庙还有二十步。
屋顶上的两人动了。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刀刃出鞘的细微铮鸣。
十五步。
陈默的右手悄然滑入怀中,握住了那把厚背剁骨刀的刀柄。粗糙的触感传来,冰冷的金属在掌心渐渐升温。
十步。
“动手!“
一声低喝骤然撕裂夜的寂静!破庙屋顶上两道黑影如夜枭般扑下!寒光乍现,两把雪亮的短刀划破暮色,一左一右,直取陈默咽喉和心口!
快!准!狠!
千钧一发之际,陈默体内星脉骤然爆发出刺目蓝光!冰寒星力如决堤洪水,瞬间灌注双腿!他猛地向侧前方一扑,身形如鬼魅般从两把刀的夹缝中滑过!刀锋擦着后背划过,带起几缕破碎的棉絮。
“咦?“袭击者显然没料到这看似笨拙的哑巴少年竟能躲过这必杀一击,发出一声惊疑。
陈默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落地瞬间,他右手从怀中抽出,厚背剁骨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黝黑的弧线!
“噗!“
刀锋入肉的闷响。右侧那名袭击者惨叫一声,捂着喷血的腹部踉跄后退。陈默这一刀本可取其性命,却在最后关头收了力道,只划开皮肉。
不是心慈手软,而是他需要活口。
“小心!这小子有古怪!“另一名袭击者厉声喝道,短刀如毒蛇吐信,再次袭来。
陈默侧身避过,体内星脉中那股“迅疾如风“的轨迹真意自发流转,身形竟比平时快了三成不止!他左手成爪,带着丝丝冰寒星力,猛地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惨叫。袭击者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短刀当啷落地。陈默没有停手,右腿如鞭抽出,重重踹在对方膝侧!
又是一声骨骼断裂的脆响,袭击者跪倒在地,脸色惨白。
“老三!“
一声怒吼从背后传来。陈默头也不回,反手一刀向后劈去!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第三名袭击者从庙后杀出,手中一把厚重的鬼头刀与剁骨刀狠狠相撞!火花四溅中,陈默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好强的力道!
这第三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中凶光毕露。他看了眼两个受伤的同伴,脸色阴沉如水。
“小杂种,装得挺像啊。“魁梧汉子狞笑一声,鬼头刀在手中挽了个刀花,“一个哑巴孤儿,竟有这般身手?说!你跟叶寒什么关系?“
叶寒!
果然是为剑客而来!
陈默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他缓缓抬起剁骨刀,刀尖指向对方,眼神冰冷如刀。
“找死!“魁梧汉子暴喝一声,鬼头刀带起呼啸风声,当头劈下!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未至,劲风已压得人呼吸一滞。陈默不敢硬接,星脉中“沉凝如山“的轨迹真意流转,身形如柳絮般轻飘飘向侧方滑开。
“轰!“
鬼头刀劈空,重重砍在地上,积雪和冻土四溅,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
陈默眼中寒光一闪,抓住对方收刀的刹那,剁骨刀如毒蛇出洞,直刺魁梧汉子咽喉!
这一刀快若闪电,刀锋上还附着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冰蓝星力,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魁梧汉子瞳孔骤缩,仓促间只来得及偏头避让。
“嗤!“
刀锋擦着脖颈划过,带起一蓬血花。更可怕的是,那冰寒星力侵入伤口,瞬间冻结了周围的血肉!魁梧汉子只觉半边脖子都失去了知觉,惊骇欲绝!
“你……“他踉跄后退,摸了一把脖子,满手是血,伤口处却诡异地没有疼痛,只有刺骨的寒意迅速蔓延。
陈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欺身而上,剁骨刀化作一片黝黑的刀幕,笼罩对方周身要害!
魁梧汉子仓皇招架,鬼头刀舞得密不透风。但每接一刀,就有一股诡异的寒意顺着刀身传来,冻得他手臂发麻。更可怕的是,那哑巴少年的刀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仿佛能预判他的每一个动作!
十招过后,魁梧汉子已是左支右绌,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每一处都凝结着冰霜,寒气侵入经脉,动作越来越迟缓。
“砰!“
陈默抓住一个破绽,一脚踹在对方胸口。魁梧汉子喷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鲜血,重重摔在雪地上,鬼头刀脱手飞出。
陈默上前一步,剁骨刀抵住对方咽喉,眼神冰冷。
“别……别杀我……“魁梧汉子终于怕了,声音发颤,“我、我们是'寒鸦帮'的人,奉命来搜叶寒的遗物……“
寒鸦帮?
陈默眉头微皱。这是个盘踞在附近山区的匪帮,据说背后有宗门势力支持,专干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他们为何要追查叶寒?
似乎看出陈默的疑惑,魁梧汉子急忙道:“叶寒偷了'冰魄宗'的至宝,我们只是奉命行事……小兄弟,你放我一马,我保证寒鸦帮不再找你麻烦……“
冰魄宗!
陈默心头一震。这可是北境有名的武道大宗,以冰系功法闻名,门中高手如云。叶寒竟与这等势力有牵扯?那《玄冰诀》……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魁梧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左手悄然摸向靴筒!
“去死吧!“他猛地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朝陈默腹部刺来!
电光火石间,陈默体内星脉中的“迅疾如风“真意自发流转,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匕首擦着腰侧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噗!“
剁骨刀毫不犹豫地刺入魁梧汉子心口!
魁梧汉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刀柄,嘴唇蠕动几下,头一歪,断了气。
陈默拔出刀,转头看向另外两名袭击者。一人已经因失血过多昏迷,另一人拖着断腿正试图爬走。
不能留活口。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陈默走过去,手起刀落,结果了两人性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却是第一次主动取人性命。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和恶心,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仿佛体内的星力将那些多余的情绪都冻结了。
他蹲下身,快速搜查三人的尸体。除了些散碎银两和暗器,在魁梧汉子怀中摸出一块漆黑的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乌鸦,背面是一个“七“字。
寒鸦帮七当家?
陈默眉头皱得更紧。一个分舵当家亲自出马,看来叶寒身上的东西,比想象中还要重要。
他迅速将令牌和值钱的东西收起,然后拖着三具尸体来到破庙后的枯井边,扔了进去。这口井早已干涸,深不见底,是处理尸体的好地方。
做完这一切,陈默回到破庙,点燃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他检查了一下腰侧的伤口。匕首只划破了皮肉,伤口不深,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有毒!
他立刻运转星力,将伤口处的血液暂时冻结,阻止毒素扩散。然后从墙角一个破瓦罐里取出些晒干的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这是他从镇上老郎中学来的土法子,虽然粗陋,但能应急。
包扎好伤口,陈默盘膝坐下,取出怀中的《玄冰诀》和青铜片,眉头紧锁。
寒鸦帮、冰魄宗……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叶寒临死前说的“玉京十二楼“又是什么地方?他该把这本《玄冰诀》交给谁?
更重要的是,寒鸦帮的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今晚杀了他们一个当家,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可能就是真正的武道高手了。
必须离开天霜镇。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陈默环顾破庙,这里本就不是家,离开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
他摸了摸喉咙,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一个哑巴,独自在这险恶的世道行走,能走多远?
体内的星脉似乎感应到他的思绪,微微震颤,冰寒星力流转,带来一种冰冷的坚定。
他不是一个人。他有星脉,有《玄冰诀》,有青铜片。这条路再难,也比留在天霜镇任人宰割强。
下定决心后,陈默迅速行动起来。他收拾了仅有的几件衣物,把剩下的干粮打包,又去枯井边将三具尸体上的暗器和银两全部搜刮干净。最后,他在剑客叶寒的坟前静立片刻,深深一躬。
“叶前辈,我会想办法完成你的遗愿。“
无声的誓言消散在寒风中。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陈默背着简单的行囊,悄然离开了天霜镇。他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猎户踩出的小路,向东北方向的莽莽群山行去。
那里是寒渊山脉的深处,人迹罕至,凶兽出没。但也是摆脱追兵的最好去处。
风雪渐起,少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苍茫的白色之中。
三日后,天霜镇西的破庙前。
一名身着雪白长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十几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气息沉稳,目露精光,显然都是练家子。
“七当家就是在这里失手的?“白袍男子开口,声音如同冰刀刮过石板,冷得刺骨。
“回、回禀寒鸦大人,是的。“一名黑衣汉子战战兢兢地回答,“七当家带着两个弟兄来搜那哑巴小子的住处,然后就……就不见了……“
白袍男子——寒鸦帮总舵主寒鸦,冷哼一声,走到枯井边,向下望去。
“有血腥味。“他淡淡道,伸手一招。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井底竟凭空飞上来几块碎冰,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冰块中,隐约可见暗红的血丝。
“凝冰摄物!“黑衣汉子们倒吸一口冷气,眼中满是敬畏。这是冰魄宗的独门绝学,只有内门弟子才有资格修习。
寒鸦捏碎冰块,放在鼻端轻嗅,眼中寒光一闪:“是七当家的血。“他转头看向破庙,“那哑巴小子呢?“
“不、不见了。镇上人说,三天前就没人见过他了。“
寒鸦眯起眼,看向东北方向的群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有意思。一个哑巴孤儿,能杀我寒鸦帮一个当家,还有胆量逃进寒渊山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传令下去,所有分舵出动,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通知冰魄宗的寒螭师兄,就说……疑似找到《玄冰诀》的线索了。“
“是!“
黑衣汉子们齐声应诺,迅速散去。
寒鸦独自站在风雪中,望着东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叶寒啊叶寒,你拼死带出来的东西,终究还是要落到我手里……“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将他的低语撕碎、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