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泽脸上可怖的纹路逐渐消退,她平静地望着雨幕不再出声。杨凌看她没有发疯的迹象,便开始解释:“将军,方才是风师大人告知他已在珐山为我们安排的住处。珐山是人间难得的灵力充沛之处,有助于您恢复。”
放屁!
齐遥那小孩似的嗓音她能听不出来?
虽然惠泽很想跟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但她眼下只是块沾着灵气的肉眼凡胎,还随时有发癫的风险,能活到现在都算是她的仇家们还有些作为神官的职业操守。她现在要是嘴上还没个把门的,哪天被哪个山野精怪给搞死了都不知道。
更何况,她已经猜到杨凌是仙都安插在她旁边的眼线,另一边与他接头的如果是帝君昭华还好。
如果是雨师……
她带着嘲风看杨凌在地上画着法阵。
如果是雨师,那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了。
二人随着法阵瞬间转移到了珐山。
珐山脚底下有个珐山县。
珐山县里有个福寿村。
福寿村,如其名,里面的老人各个长寿,区区一百岁,不过黄土才埋到腰子而已。在此地,长命百岁一词等同于诅咒,寿比南山好比晚饭加餐。
在福寿村,只要不是横死,基本都可以在两百岁寿终正寝。
惠泽乍一进这地界感觉苟延残喘的灵元都快被撑炸了,脚一着地就晕死过去。再醒来时她已经躺在床上,周围的灵气也不似初来那般凶猛。床榻太柔软,她有些不习惯地翻了个身,就有个滑不溜秋、冰冰凉凉的东西从袖口滑了出来。
是一条蓝黑色的蛇,尾巴尖还勾着她的手腕。惠泽对这种小生灵颇有好感,就捏着它的尾巴玩了起来。
杨凌在外跟邻居唠嗑的时候,突然感召到一阵短促的传声,他赶紧冲进惠泽屋里,震惊地目睹到惠泽正给那条蛇打结,当场吓出鹅叫,一个滑跪大动作滑到床前从惠泽手中拯救出了苦命蛇。
惠泽着实吓了一跳:“你跪着干什么?”
那条蛇一沾到杨凌的手,就顺着手臂滑到他脖子上紧紧勒住,还对惠泽亮起了毒牙。杨凌磕磕巴巴地胡说八道:“当地人说蛇是珐山山灵,您这样对待它,多少有些不太礼貌。”
“可是它刚才挺乖的。”惠泽伸手要去摸蛇脑袋,那蛇似乎也不想再受气,直接冲着她的手指咬了一口,随后就松开杨凌的脖子逃了出去。
杨凌偷偷松了口气,说:“万物有灵。”
惠泽看着手指上的咬痕逐渐愈合,随口应了一声。
“我与风师大人在宅院范围内设下了结界,将此处的灵力控制在您能够承受的程度,所以在您灵元恢复之前,不要独自离开结界。”杨凌说。
“软禁我?”惠泽挑了挑眉。
“小神不敢。”杨凌低下头。
留在这里休养恢复确实不错,虽然行动受限,但她确实也没有出去闲逛的必要。就算要去打探雨师的消息,她也有心无力。
“小杨——”
一声响亮的呼喊打断了她的思绪。
杨凌这才想起了被自己扔在门口的邻居大娘。这位大娘相当热情,带着自家种的瓜果蔬菜进来。惠泽整丢了一条蛇,也觉得无聊,就让杨凌把人领过来,想体验一把人间碎嘴子的欢乐。
吴大娘一进屋就看到了惠泽。她不晓得惠泽身份,自然对人家没有凶神恶煞的刻板印象。她把装着果蔬的篮子往杨凌手里一塞,颇为欣慰:“哎呀,没想到小杨你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成家了。”
杨凌差点炸起毛来,连忙否认:“不不不不,大娘,这位是我姐、姐姐。”
吴大娘恍然,尴尬地笑了几声:“是我糊涂了。你这是带姐姐来养病的?”
“不错,听说福寿村人杰地灵,甚是养人。”
“哎呦,还人杰地灵呢,”吴大娘摆了摆手,“快完喽!”
“怎么了?”惠泽问。
吴大娘喜欢跟漂亮姑娘说话,见惠泽接了话茬,就清了清嗓子,神神秘秘地说:“这里面,那些长寿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的死,之前还有能过二百岁的,现在能够一百岁就不错了!”
惠泽:“凡人寿命本就难以长久。”
“话是这么个理,但是短短两年,就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所以有传闻说……”吴大妈声音突然变小:“是村里的人把后世子孙的寿命榨干了,这些人是要绝后的!”
惠泽重重咳嗽了几声,恨不得咳出肺来。杨凌了然,借口将吴大娘请了出去,多次婉拒了大娘热情的说媒,人才离开。惠泽下了床,从篮子里挑了个桃子啃了起来,对杨凌说:“凡人寿命有异,仙都没有彻查阴司?”
杨凌沉默了半晌,说:“仙都从未接到相关事宜的汇报。”
阴司原本只管指引亡魂,记录生灵寿命是地师府的职责。后来地师府由仙都迁到阴司隔壁,他们的职责就开始互相调整,地师府的权力被阴司抢了一大半,其中就包括司人生死。
仙都没有接到消息,要么是阴司与地师府蛇鼠一窝,要么就是地师府假装不知,另有打算。
想要打探此事,怎么也绕不过地师府,与地师府交涉便有机会接触到那个沾着雨师灵气的灵姑娘。
惠泽盯着光秃秃的桃核。
逮到那个灵姑娘,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姜蕤。
地师府。
“珐山脚下,有凡人命数生异。”朝槿看了一眼手里的卷宗,又抬头盯着面前阴司来的鬼差,“你又说,阴司的勾魂笔被盗,生死簿中命数难改。”
那鬼差戴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身形看上却颇为标致,她微微颔首,说:“勾魂笔失踪,鬼仙沈寒山也杳无踪影,生死簿上确实也有沈寒山的灵力残留。”
“或许这两年珐山异象与沈寒山有关,”朝槿放下卷宗,冷飕飕地说,“但是先前几百年珐山凡人的寿命大增,岂非你们阴司失职?”
鬼差默不作声。朝槿说:“先找到勾魂笔,再将沈寒山和你们的账一并清算。”
“兹事体大,大人何时向仙都禀报?”
朝槿这才正眼看过来,意味深长地沉默一会儿,才开口:“已经有人下来帮忙了。”
鬼差愣了一下,确实没料到朝槿这么快就向仙都传了消息,毕竟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地师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插手过这件事。地师府与阴司平起平坐不存在从属,表面和气,实际上都觉得对方是个多余的货。这次阴司有大祸,她又怎能看着朝槿落井下石。
于是鬼差说:“听闻前不久地师府的神饲灵逃脱了出来,还得劳烦地师大人亲自出手才尽数收回。阎君又送来九百年修为的灵元。这些贪吃的货吃够了,自然也不会乱跑了。”
仙都虽准许地师府豢养神饲灵,但也限制着灵元供养,就怕这艺高人胆大的朝槿为了养这些畜生残害无辜散仙。如果不是阴司随时供应,朝槿早就把这些败家的东西给栓门口饿死了。可连仙都都难以供应的灵元,阴司是从哪儿获得的,这多少见不得光。阴司能掌握住的地师府的把柄只有这一条,只有靠这一条才能跟朝槿一损俱损。
朝槿没有拒绝,为了稳住阴司,她还特地带着这位鬼差姑娘到了专门豢养神饲灵的“封灵窟”,当着鬼差的面将刚送来的灵元粗暴地融进那些半死不活的猪狗体内,也不管它们能不能承受,趁这些口粮还能喘气,就让人分给了那些饿的前胸贴后背的神饲灵。
鬼差在那些丑得各具特色的神饲灵中,一眼看到了安静打坐的灵姑娘。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隐藏着的某种灵气被引了出来,便走近灵姑娘,隔着结界望着她。灵姑娘也受到了感应,一睁眼就看到了这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她没有害怕。鬼差轻笑了一声,说:“灵姑娘,本官觉得你……甚是熟悉。”
话音刚落,灵姑娘突然感觉到体内一股熟悉而恐怖的灵力与面前这个鬼差呼应起来!
“啊!”她忍不住尖叫起来,不断向后挪动。
鬼差被她的模样取悦了,一只手穿过结界把灵姑娘掐过来,另一只手就要揭下她脸上的“灵”字看清她惊恐的表情。此时朝槿突然抓住鬼差的手,皮笑肉不笑地问:“万隐,你要对我的神饲灵做什么?”
“我看到美人就收不住手,”鬼差不情愿地松开手,将鬓边的一绺发丝抚到耳后,“望地师大人恕罪。”
朝槿最讨厌这种轻佻模样,嘲讽道:“但愿你碰到姜蕤的时候,也能这么不知死活。”
“传闻雨师大人是云君先神之后外相最绝艳的,”鬼差说,“只可惜在下无缘,未曾目睹一眼。”
“哼。”朝槿颇为不屑,“马上就有缘了。”
地师府与阴司之间,隔着奈何桥和忘川。
鬼差万隐此番任务结束准备回阴司,朝槿竟然亲自送她。她正怀疑着朝槿的反常,将上奈何桥时却见有人从另一边走来。
来者远看着风姿清峻,衣袂飘曳,近看双眼下方露出一点深蓝至发黑的鳞片,后颈处的黑鳞延伸到下巴,宛若一只化形还不利索的风流妖孽。
这绝对不是阴司的人,但又是从阴司那边直接过来的。
万隐对他欠身行礼,紧接着就听到身后朝槿的声音:“雨师大人,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