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锈蹲在废品堆旁,右手机械义肢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互相撕咬,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的钝痛。六年前那场爆炸后,他再也没碰过精密仪器,如今只剩这座荒芜的废品站,和一具残缺的身体。
夕阳将锈铁染成血色,废品堆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无数只枯槁的手从地底探出,试图抓住什么。风卷着铁锈的腥气扑进鼻腔,陈锈眯起眼,随手捡起半截断裂的齿轮。指尖摩挲过凹凸的齿纹,恍惚间又回到那个堆满图纸的实验室——少年时的江见灯伏在桌边,长发垂落肩头,左手握着他刚组装的微型发电机,嘴角扬起得意的弧度:“陈锈,这齿轮咬合角度再调0.3度,效率能翻倍。”
“叮——”
金属落地的脆响将他扯回现实。他低头,齿轮已滚进废铁堆的缝隙里,像一滴泪坠入深渊。
废品站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陈锈没抬头,只听见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响,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绷紧的神经上。这地方鲜少有访客,偶尔来的不过是拾荒老人或收废铁的小贩,而此刻的空气里却浮着一丝冷冽的香水味——雪松混着苦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他攥紧义肢,指节咯吱作响。
“陈锈。”
那声音平静得近乎锋利,刀刃般劈开凝滞的时空。他抬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冷冽的眸子。
江见灯站在三米开外,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裹着瘦削肩线,长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左手腕缠着墨绿丝巾,尾端绣着暗金色的藤蔓纹样。六年时光将她眉眼间的稚气磨成锋刃,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堆待处理的废铁。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声沙哑的咳嗽。废品站的穿堂风卷起她衣角,露出丝巾边缘若隐若现的疤痕——像条蜈蚣攀附在雪白手腕上,那是他们共同的烙印。
“江家老宅要拆了。”她开口,音调毫无起伏,“地下室有台旧发电机,父亲临终前点名要你修。”
陈锈猛地站起身,锈蚀的铁架被撞得哗啦作响。右臂义肢不受控地痉挛,金属关节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江见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怎么敢提‘父亲’?”
六年前的雨夜在眼前炸开。实验室刺目的火光,呛人的浓烟,江父嘶吼着“销毁所有数据”的扭曲面容。他的右手被炸飞的钢板绞成肉泥时,江见灯正站在安全通道的玻璃门外,左手死死扒着门框,腕骨被飞溅的化学试剂灼得焦黑。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火是江家为了掩盖非法药物实验亲手点的。而江见灯,是亲手锁上实验室大门的人。
“维修费按市价三倍付。”她无视他的质问,从爱马仕包里抽出支票本,笔尖悬在纸面,“或者你要现金?”
陈锈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破碎,惊起废品堆顶的乌鸦,扑棱棱飞向血色的天幕。他踢开脚边的空油桶,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场地回荡:“江大小姐是不是忘了?我这只手,”他举起机械义肢,关节处的锈迹正在渗血,“就是拜你们江家所赐。”
江见灯的睫毛颤了颤。这是她今晚第一个表情波动。
暮色愈浓,废品站的照明灯突然亮起,昏黄的光晕笼住两人。陈锈这才看清她眼下淡淡的青影,和唇角新结的血痂——像是被人咬破的。这个发现让他心脏莫名抽痛,旋即又被更深的恨意淹没。
“修不修随你。”她“啪”地合上支票本,转身时丝巾拂过生锈的铁架,勾出一缕细丝,“但江家老宅明天就开拆,那台发电机……”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去,“母亲去世前,常坐在旁边织毛衣。”
陈锈瞳孔骤缩。
记忆如锋利的玻璃碴扎进太阳穴。十六岁的暑假,他总窝在江家地下室调试机器。江母端着杏仁茶推门进来,手腕戴着和江见灯一模式的藤蔓纹银镯,笑着把毛衣披在他肩头:“小锈啊,灯灯脾气倔,你多担待。”那时江见灯正踮脚够高处的工具书,闻言回头瞪他,发梢沾着机油,像只炸毛的猫。
如今毛衣早化成灰烬,银镯大概也熔在那场火里。
“……几点?”他听见自己问。
江见灯的背影僵了一瞬,很快恢复挺拔:“今晚十点,侧门钥匙在信箱底层。”高跟鞋声重新响起,渐渐混入街道的喧嚣。
陈锈重重跌坐在废铁堆上。义肢传来尖锐的刺痛,他却盯着掌心发愣——那里还残留着十六岁时江见灯塞给他的创可贴。那天他修发电机割破手指,少女一边骂他笨,一边用纱布缠出个歪扭的蝴蝶结。
暮色彻底吞没废品站时,他摸出抽屉最底层的工具箱。落灰的刻刀上依稀可见“CX&JJD”的划痕,那是他们偷溜进五金店刻的。刀锋擦过拇指,沁出的血珠渗进锈迹里,像开在废墟上的红梅。
远处传来教堂钟声。陈锈裹紧破旧的工装外套,一瘸一拐走向夜色深处。风卷起地上的报纸,头条赫然是《江氏集团涉嫌走私案新进展》,配图是江见灯在发布会上的侧影,腕间丝巾被风吹起一角,露出疤痕的冰山一角。
他不知道,三小时前江见灯刚走出法院。旁听席扔来的玻璃瓶在她脚边炸开时,她只是紧了紧丝巾,任由碎渣划破小腿。就像不知道此刻的西装内袋里,藏着一支录音笔——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瞳孔因恐惧放大:“灯灯,千万不能让老宅拆掉……地下室有……”
那句话没说完,但足够让她重返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