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3月17日。
农历二月十八。
雨。
诸事不宜。
一个中年男人甩了甩肩膀上的雨水,愁眉苦脸地收了伞,躲进棚子。接过旁人递来的烟,点上猛吸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缭绕。
“老李,啷个样了?”
“找不着。王泉已经下去三趟了,说是把所有凼凼都摸了一遍,别说人了,连条鱼都没有看到。那边回湾深得很,下面冷得怪,王泉现在上来了,在岸上烤起火都冷得打抖抖。”
“那啷个办呢?”
“凉拌!我就觉得人不可能在勒边,你们偏不信。说不定冲起走了呢?”
“放你妈的屁!三门河上百年了,死水头的人哪个不是遭冲到这个回湾来的?到了这里就变水大棒了,还往哪里冲?”
“那人呢?总不能个人爬起来跑了噻?”
是呀!淹死的人还能自己爬出来跑了?
“要不然请个阴阳来看哈?”
“昨天不是请了刘川来看了?有个卵用。”
“刘川算个球的阴阳,只晓得收钱唱灯戏,看坟都看不撑头的人,找他不如找条狗。也就是张三屋头人病急乱投医,不然哪个找他?”
“那你说找哪个嘛?”
“说了你还不是认不到。我来找人,你去跟张三说一哈,到时候可能要跟他们摆哈龙门阵。”
“钱呢?”
“钱?莽娃儿喊我胖子叔叔,他现在找不到了,我还出不起这几百块钱?”
下午的时候雨势变大,雨帘唰唰的落在岸边泡得全是稀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
“娃儿是14号的时候在前面河边捞螺丝耍不小心落水的。这几天一直在找都没找到。三门河勒边就这个回湾出水大棒,王泉你认得到噻?他下去找的,也是找了三天没找到。
小薛,你看现在啷个整?”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样貌普通,右眼角一条细长的疤顺着脸颊一直到下巴。
“地势没得毛病,阳转阴地。这个回湾就是水路生死门,死在上游的下来都该在这里换地方,出水大棒就正常。不应该捞不起来才对。”
他走近水边,弯腰从河里捞了一捧水,凑进闻了闻。
“下起雨的,无根水属阳,但这边的水都还是阴臭臭的,不太对劲。”
有问题?
听到这话边上几个跟着过来看热闹的人都变了脸色。
“不着急。我来都来了,肯定要把人找到才得行。走,去棚子那边跟娃儿的妈老汉摆哈龙门阵,看看娃儿是个啥子情况。”
娃儿的父母都在岸边的塑料布棚子里面,升了炉子烤火,还摆了桌子板凳。看到有人过来连忙招呼坐下喝水。
“三儿,这是薛无病,我给你说的阴阳先生。来找莽娃儿的。”
薛无病打完招呼就开始说正事:“娃儿的生辰八字说给我听,再去找两件娃儿最喜欢的东西带过来,你家里面的米也舀一碗过来。”
雨越落越大。
一个小时过后,张三穿着雨衣跑回家里把薛无病要的东西全部拿了过来。棚子里面他媳妇把娃儿的生辰八字写了下来。
“小薛,东西齐了,然后呢?”
“等嘛,娃儿是白天上午10点半左右落的水,真要是死了,那就是10点四五十的样子。对折过来就是晚上要十一点的时候是他的死期,我们等到晚上十点半再动手找他。”
说得一板一眼有理有据,周围人不敢异议。张罗着晚饭送点什么来吃。
“小薛,你晓得我们这边有个叫刘川的阴阳不?”
“不晓得。”
“我看你跟他很不一样。”
“嘿嘿,不一样就对了。阴阳也分高矮,帮人唱灯戏看坟算阴阳,帮人寻尸驱邪也是阴阳,厉害点的帮人断劫改命还是阴阳。你没见过算运气好。见多了不是啥子好事。”
“说起有点吓人哈。”
“不吓人,人都是自己吓自己。阴阳吓的是鬼。”薛无病笑眯眯的把烟摸了出来,周围团转散了一圈。
聊着聊着,中间又吃了一顿饭。张家人张罗的,简单的蛋炒饭配一盆子回锅肉。还有点红豆花。
吃了晚饭过来帮忙的大多数都回去了。除了张家两口子之外,还剩两个走得近的朋友留在这边。
过了七点天色就全黑了,雨却没停。河边阴冷阴冷的,风还大,只有围着炉子才暖和一些。
过了晚上十点,薛无病就起身,抓了一把黄纸点燃,放在棚子外的铁桶里,嘴里念念有词。
古怪的是明明下着雨,铁桶里都积水了,但薛无病扔进去的那一把黄纸却依旧燃得很旺,似乎飘在桶中间没沾着水。
“小薛,你这是?”棚子里的人看着心里都觉得瘆得慌。包括张莽娃儿的父母都下意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给过路的烧点纸,让他们拿了钱滚远点,免得等会儿捣乱。”
掐着时间,刚过夜里十点半,薛无病就让棚子里的张三两口子打着伞跟他一起走到外面。
雨没见小,哗哗的遮人眼,打着手电也看不太清太远的地方。
薛无病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只铜铃,摇了两下,然后对着张三两口子说:“拿着娃儿最喜欢的东西朝着水里喊他的名字,再说点话,随便说什么。”
两口子红着眼,也没多想,便照着薛无病的吩咐做了。
丈夫拿着一包游戏卡,妻子拿着一只手机。
“莽娃儿!你在不在那边?快出来!跟老汉回家!”
“张鑫,你在哪里?快点出来嘛!妈妈找了你好多天了!你出来嘛,妈妈再也不收你手机了!”
喊着喊着两口子的情绪就控制不住了。痛失爱子的悲伤覆盖了一切。
耳边铃声叮叮当。夹杂着一连串听不清音节的古怪呢喃。即便在雨夜也似乎飘出去了很远很远。
突然,电筒照见的远处河面冒出来一个小兜子。顺着水流慢慢的荡了过来。
“那是,那是莽娃儿捞螺丝的网兜子!”
“莽娃儿!莽娃儿!你是不是在里面?快出来!妈妈求你咯,你快出来嘛!”
叮铃铃......
看到跟娃儿一起不见的网兜子浮上来,张三夫妇嚎啕大哭,跪在稀泥岸边连伞都不打了。
“妈妈,你来拉一下我!我爬不上来!我好害怕呀!”
一阵急切颤抖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张三的妻子一愣,眼睛瞪着不远处的水面,那里似乎有个人影,像是自己儿子在挣扎着朝她求救。她不顾一切的就要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