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云州,不像长安那般干冷,又潮湿,又闷热,就连枝头的雀儿,似乎都在擦汗。
沈念死后,云州百姓的日子并没有好转。
新任知州,差不多是跟魏无邪和皮二娘一同抵达云州城的。
新任知州是个书生,不过二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讨人喜欢。
书生名叫胡拯,在当年的科考中勇夺状元,深受安帝器重。
这几年,他一直在长安做校书的工作,突然接到命令,让他远赴云州上任,整顿云州官场,还云州百姓安宁。
从官品的上升来看,这无疑是破天荒的高升。
胡拯读书做官,就是想为百姓谋福,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自然满心欢喜。
谁知刚到云州城,他就发现了理想和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
踏进州衙,根本没人拿他当回事。
沈念留下的那些党羽,只盼能迎来另一个沈念,继续带他们发财。
像胡拯这样的愣头青,除了给他们添堵外,还能做什么?
强龙难压地头蛇。
胡拯自己收拾屋子里的尘埃时,深切体会到这句话中的心酸。
“大人,有人找。”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但当胡拯出去时,已经不见了人影。
胡拯清秀的面容上,满是苦笑。
在长安校书很快乐,现在要为百姓做点实事,估摸得吃不少苦头。
他倒不是怕吃苦,就怕吃尽苦头,最终也没能为当地百姓带去福祉。
胡拯踱着步来到前院,走进正堂,只见堂内坐着两人,一男一女,相貌都很出众。
胡拯抱抱拳,笑道:“在下胡拯,乃是云州新任知州,就是两位找我?”
“在下魏无邪……”那男的自然是魏无邪,看到胡拯如此年轻,就当上了云州知州,颇感惊诧。
谁知他刚说出名字,胡拯脚下一个趔趄,直接趴在了魏无邪的脚前。
“胡大人,这可使不得。”魏无邪赶紧将胡拯扶起。
胡拯颇觉尴尬,勉强笑道:“使得,使得,督主……”
魏无邪摆手道:“我来云州的事,不可张扬,还望胡大人替我保密。”
真若如此,就不能换个名字?
胡拯在心里吐槽,嘴上却道:“好好好……”
说着话,胡拯亲自给魏无邪倒碗茶,低声问道:“不知督主有何吩咐?”
“我要在云州找一个屁股上有胎记的人。”魏无邪道。
胡拯愣道:“这……”
“当然了,此人应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魏无邪又道。
有了这条件的限制,此事就好办多了。
但胡拯心里还是没谱,究竟要如何做好这件事?
他也是刚到云州,能否在这云州立足,尚未可知,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魏无邪的忙。
看胡拯似乎面有难色,魏无邪笑道:“胡大人,我给你出个主意,贴张告示,但凡屁股上有胎记的年纪在十五六岁的少年,都能到州衙领取黄金十两,而能提供线索者,也可得到一两黄金。”
胡拯张大了嘴巴,真若张贴出这样的告示,州衙哪有金子提供赏金?
“赏金的事,胡大人不用担心。”魏无邪似是看穿了胡拯的心思。
胡拯松了口气,但很快又面露尴尬,低声道:“督主,实不相瞒,我也是刚来,这州衙的人,没一个会听我的话。”
“你是知州啊,是云州最大的官儿,在云州谁敢不听你的?”皮二娘一脸震惊。
要知道沈念在云州城,可是横着走的,能让沈念低头的人,没有几个。
胡拯苦笑道:“我就是个文弱书生,他们若将我弄死,朝廷也很难查明真相,而我只是白死了。”
依大安律法,知州赴任,需由精兵护送。
胡拯觉得麻烦,委婉谢绝了这一安排。
踏进云州州衙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这一决定有多愚蠢。
若是带一队精兵过来,他的处境就不会如此绝望。
魏无邪听来觉得有趣,笑道:“胡大人,你马上召集云州众官,我倒想看看,有谁胆肥到敢对知州大人不敬?”
“好。”胡拯这回听明白了,魏无邪这是打算帮他。
东厂督主的手段,他有过耳闻,却从未亲眼目睹。
不管魏无邪打算用什么手段,只要能让他在这云州立足,那魏无邪就是他的大恩人。
若魏无邪不来云州,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当个手握实权的云州知州。
召集云州城内的官员倒是容易,胡拯亮出吏部的任命文书,就能轻松做到。
在沈念的影响下,云州的官员身上多多少少都带些匪气。
他们早就听闻,朝廷派来的新任知州,是个年轻的文弱书生,既不是赤王的人,也不是紫王的人,毫无背景。
这样的人想在云州立足,那就是痴人做梦。
云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共有百来人,全都聚集在州衙的前院。
前院四周更有大量差役守卫,气势很足。
有的官员聚在一起在瞎聊。
有的官员在嗑瓜子。
有的官员拎着酒壶在品酒。
甚至还有的官员直接坐在地上,脱掉鞋子,竟在抠脚。
胡拯来回踱步,真不知道这群牲畜,是如何当上官的?
最夸张的是一座小小的云州城,居然有这么多官,可见大安冗官的痼疾,有多严重。
“人都来齐了吧?”胡拯问了一声,知道不会有人回答,便继续说道,“在下胡拯,蒙陛下圣恩,权知云州……”
“大人,您就别放屁了,直接说将大家伙儿叫来,所为何事吧?”那个抠脚的官员,乃是云州的长史,算得上是沈念的亲信。
胡拯自幼读的是圣贤书,心知遇事要淡然的道理,可面对这群牲畜,他心头的怒火总在蹭蹭往上冒。
胡拯深吸口气,温声道:“即日起,我们要在云州找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此少年的屁股上有块胎记……”
话刚说了一半,云州百官尽皆大笑。
那抠脚长史阴阳怪气地问:“敢问大人,这要如何找?总不能让我们看到年龄相仿的少年,就扒掉裤子确认吧?我等可没有龙阳之癖哟!”
众人再次大笑。
胡拯沉住气,轻笑道:“许长史所言甚是,既然胎记长在屁股上,那就只有拔掉裤子,方可确认。”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胡大人的这第一把火,放得着实有点臭不可闻哪!”那抠脚的许长史缓缓起身,几步走到胡拯面前,冷冷一笑,“这么臭的命令,叫我们如何敢听?况且,我们凭甚听你个黄毛小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