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是远近闻名的制香娘子。
制的香可生腐肌,缓病痛。
永宁王头痛难忍,请阿姐入府制香。
我千盼万盼阿姐归来,却在天祭上看见被制成大香的阿姐。
而那罪魁祸首因制香有功被封王妃,踩着香灰放声大笑。
「沉香,檀香,降真香,要我说,用制香师做的香才是最好的香。」
「只是香终究是香,无用的废物,不过能助我一臂之力,是你的福气。」
可她不知道。
就是我这个废物,让她也变成了香。
1
永宁王妃的气又不顺了。
善堂里的男女老弱皆匍匐在地,战战兢兢,独有一个小童直起脊背。
「我们是受了天灾无处可去才来住善堂,不是贱籍,凭什么要日日为你制香?」
王妃仍是笑着,可是大家面色更白,果然下一刻小童被王妃带的狗扑倒在地,哭声一浪一浪散去,最终只剩下野狗餍足的吠叫声。
「就凭善堂如今由我接管,想白吃白住不干活?表哥惯着你们,我可不惯。香方就在这里,今夜我入睡前必须看见秋水香,否则你们以后都不用睡了。」
漆黑的桌案上,香方就那样躺着,笔迹清晰而秀美,像翰林院的墨宝。
可在场之人捏紧拳头,神情惨淡。
秋水香价值连城,一寸可比一家五口半年口粮,若是背过香方足可发家致富。
但这香根本就制不出来!
无论是香粉还是香丸,又或是线香,在点燃后只有几息的清香,随后是阵阵恶臭,而香粉如被雨淋迅速散开。
可这香方是王妃亲去陀罗山庄求来的。
「表哥忧心水患,彻夜难眠,巫医说只有秋水香能让他入睡,我历经千辛万苦将香求回来,你们却不好好制香,一定是存心想害表哥!」
谋害王爷,是要杀头的大罪。
有人连滚带爬地跪到王妃面前。
「前天夜里我亲眼看见她在摆弄香炉,她是制香师,她一定会!」
人群如潮水分流,在树下刨地龙的我猝不及防出现在众人面前。
王妃看向我。
「你是制香师?」
我神色一凛,猛地摆手,「我不是。」
瞬间有人将我摁倒在地,四处翻找。
还有人去到我房间,出来时扔出一个包袱。
香粉、香丸、碾槽等悉数被倒了出来。
王妃一脚踩碎香丸,将香粉踢到我脸上。
「你似乎看不起我,不想为我办事。」
看着我艰难呼吸,笑得更加开怀。
「制香师都是有骨气的,我最擅长收拾制香师。秋水香,天黑前我要看见,不然。」
离开时轻飘飘看我一眼,「便用你来做这个秋水香。」
我勾了勾唇。
我信她说的是真的,她会拿活人做香。
可我说的也是真的,我不是制香师。
我是被制香师捡回的孤女,只会制毒。
2
在被阿姐带回香谷之前,我是陀罗山庄培养的毒女。
庄主每天让人给我们灌下活的蝎子,蜈蚣,以及红头蛇。
然后再挂一粒缓解痛楚的药在树枝上。
我不争气,打不赢他们,也抢不到药。
在我要被活活痛死,向庄主求饶时,阿姐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没必要求这样的畜生。以后,你跟着我走。」
「陀罗山庄用毒,忘忧香谷用香,怎么,忘忧香谷的制香师也开始研究毒了?」
「也是,医毒同源,你们忘忧香谷自诩解人烦忧的在世仙人,能救下一个毒女,那可真是仙人喽。」
阿姐并未理会庄主的刺讽,用秋水香的香方换我离开。
香谷的制香师都说我浑身带毒,早有一天会害死整个香谷的人,让阿姐将我赶走。
可阿姐说:「这世上谁又是天生带毒,以后阿离就是我的妹妹。我既然身为制香师,能做出生腐肌,解病痛的香,就能救我妹妹。」
在阿姐身边的那些年,我终于活得像个人。
可是半个月前,阿姐下山了。
「王爷是个好人,爱民如子,将永宁郡治理的很好。」
「即便他不请我下山,我也会去救他。」
「放心,阿姐去去就回,一个头疾而已。」
是啊,一个头疾而已。
三天,阿姐便为永宁王缓解了头疾。
离开的时候,永宁王送了阿姐一斛东珠。
只是一份谢礼,寄住在王府的表姑娘赵蓉月却咬碎了牙根。
在阿姐回山的路上绑了阿姐,自七窍灌下那道治好永宁王头疾的香,然后从头到脚涂上沉香粉。
天祭上,大香燃烧,气味芬芳,三日不散。
圣心大悦,封赵蓉月为妙手娘子,赐婚永宁王。
踩在香灰上,赵蓉月笑得畅快:「沉香,檀香,降真香,要我说,用制香师做的香才是最好的香。」
「只是香终究是香,无用的废物,不过能助我一臂之力,是你的福气。」
是的,香终究是香。
可毒却是要命的。
那便由我这个废物再送她一程吧。
3
民间都说赵蓉月命好。
明明是商户女,却能一跃成为永宁王妃。
善堂一个遭了水难的姑娘嗤之以鼻道:「若是我有那万贯家财,我也能一路陪着殿下。」
永宁王跟太子一母同胞,可皇后偏爱太子,永宁王十来岁就被赶到封地,是赵家倾尽财力扶持起永宁王。
后来永宁郡富庶起来,永宁王为了哄赵蓉月开心,特地在永宁郡修建一座望月台。
可赵蓉月仍然意志消沉,因为以她的出身,永远都做不了永宁王正妃。
许是为了补偿赵蓉月,永宁王不近女色,甚至将王妃才可以管理的善堂跟耕堂交给了赵蓉月。
赵蓉月是个心急的。
天没黑便又来了善堂。
我坐在地上,任由她翻弄着香粉。
在她要点燃时,有婢子提议道:「那么多制香师都无计可施,她这样一个黄头丫头怎么会制秋水香。娘娘小心有诈,何不先在她鼻尖试上一试。」
赵蓉月开口之前,我已道:「草民愿为娘娘试香。」
香雾袅袅升起,烤的我人中发麻,差点晕厥,却不敢流露出一点异样。
确信香没有问题后,她终于露出一抹笑,用脚抬起我的下巴。
「你是个有本事的,既然本事这么大,怎么可怜到住善堂了呢?莫不是……」
她声音一顿,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知道表哥常来善堂,特地来这里等着表哥。」
「制香师果然都是贱胚子。来人!将这个贱人给我陈塘,今夜她就是秋水香。」
她说的不错,我确实是在这里特地等着永宁王。
等着让这一对杀人凶手死。
可我只是低着头,惶恐地求饶,目光紧紧盯着香炉中即将燃尽的香。
她显然也意识到了,面色愈发难看。
「香呢,为什么只有这么一点,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无辜低头:「草民怎么敢呢,只是秋水香需要采集余晖,只有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站在特定的位置,用特殊手法才能做好。」
「可今天是个阴天,傍晚天边只有一点太阳的影子,草民即使想做,也是有心无力啊。」
有人悄悄推了我一下,「也没看你去采集余晖啊,是手法不能让我们看见吗?」
我是在撒谎。
可这世上制香师脾性古怪,有人非要在月入中天时制香,也有人制香必须用雪水,采集余晖有什么稀奇的呢?
「料你也没胆子糊弄我。」
她冷哼一声,「这些时日你好好帮我做秋水香,只要你把香做好,好处少不了你的。」
说罢,抱着残存的香快步离去,可是一道瘦长的人影穿过垂花门。
是永宁王谢别尘。
他打量着我,话中带着审视。
「连陀罗山庄的庄主都无能为力的香,你为何能燃起?」
4
我躬身下拜:「草民确实不会做秋水香,只是多年前中了瘴毒,每天夜里都无法入睡,是一个好心的制香师救了我,草民记得她便是这么做香的。」
谢别尘仍然看着我,似乎是在思量我话中真假。
我说的是实话。
离开山庄后,我彻夜难眠,是阿姐用秋水香为我助眠。
只是此秋水香非彼秋水香。
秋水香是阿姐家传的香。
可秋水香所需香料昂贵难求,又需要滴进人血。
阿姐觉得残忍,便弃用秋水香。
若非为了救我,秋水香方早已销声匿迹。
而秋水香所需的最后一味香料便是香方上并未提及的人血。
但我不会告诉他们,任何人的血入药都可以,只有我不行。
因为我的血有剧毒,只是经过阿姐多年香方调理,缓解了毒性。
多年与毒共生,早已要不了我性命。
可是旁人,便不一样了。
五日成瘾,半月毒入脏腑,一月后神仙难救。
此毒驳杂,多年蓄养,郎中根本就诊不出,这也是我敢来到永宁郡的原因。
他到底是点头,笑得和煦,「这倒是你我之间的一桩缘分。」
赵蓉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可谢别尘拉过她的手,将金镶玉的镯子戴在她腕上。
「阿月为了帮我制香,实在辛苦,前些日子番邦进贡了红血镯,我特意向父皇讨来送你的,喜欢吗?」
谢别尘今夜终于睡了个好觉,第二天赏赐如流水涌进善堂。
看着案上的东珠,我紧紧攥起袖下的手。
赵蓉月盯着我,轻轻抚摸着腕上的镯子,神情莫测,「表哥赏你的,你为何不要?」
想起谢别尘昨夜的那一句话,我压下心头恨意,规规矩矩道:「香方是娘娘的,香料也是娘娘的,这斛珠自然也是娘娘的,草民不敢领。」
可赵蓉月只是笑了笑。
「阿离是吧,制香这么麻烦,善堂这么多人都可以为你分担。本王妃现在便召集所有人,你将如何采集余晖分享给大家,如何?」
卸磨杀驴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恭敬的姿态。
「有大家帮助再好不过了,只是……」
「草民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