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余生

庞中温的水下作业科目从来都做的非常不好，但是，偏偏是这次，他浸泡在深海中、被厚重手套包裹住的手指格外灵活，大脑格外清晰，对于手上精密动作的感知格外强烈！

这就是求生欲创造的奇迹，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宗师高手打通了任督二脉的大侠，无所不能。

所有的海水流动都在顺着他的动作，一切似乎恰恰好。

下一刻，他感觉身上的拉扯力忽然松开，全身仿佛升华超脱般变得无比轻松。

没负担了。

前面有宁心和何松两位带队老师带着，维持上升状态其实不需要他做什么很复杂的操作。

庞中温的确是得到了解脱，但庄宁的感觉则是恶鬼超度，越来越大的下沉涡流正在将他往下拖拽……

“我要死了？我就要被抛弃在这里了？”

庄宁满脑子都是这句死亡回放，他感觉在人生的最后几秒钟，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这最后的绝望了。

九人的队伍，主要以宁心和何松作为排头，而何松在靠近庄宁的那边，所以整体上来说，庄宁这边的上升时机比徐清这边要早一些。

当其他组都上浮之后，徐清才注意到庄宁的不对劲。

“走啊，愣着做什么？等晚饭啊！”意识到说话没用，徐清又不会水下的潜水手势。

他干脆伸手在庄宁眼前晃了晃，却完全没能感觉到对方眼神有相应的反应。

咚咚咚！

徐清又伸手敲打庄宁的玻璃面罩，试图呼唤这位同伴回过神来。

他已经预感到腰间的安全绳即将绷紧，他也要开始上浮了。

“嘿你这倒霉家伙，齐峰明明很看好你的，说你很快就能成为带队潜行去深海周围探索的精英……”

徐清也没想太多，下意识抓住了庄宁那根安全绳靠近庄宁的一段，伸手一薅，把松开的另一头抓在手中，然后扣到自己腰间。

前方的探索队员对下面的状况毫无察觉，尤其是最前面的宁心和何松，他们承担着主要的上浮任务，最多偶尔确认一下巨兽的所在，根本无暇往身后四周关注细节。

但有人看见了。

冲动之后，庞中温浑身冷汗，意识到自己到底做出了什么样的举动。

在这样绝望的深海，他主动抛弃了队友。

“我，我杀人了……”

一层层阴霾笼罩下来，让庞中温觉得四肢颤抖乏力，如果不是在海水中上浮，他可能连站立都站不稳。

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心中天人交战，忍不住还是决定要看庄宁最后一眼——

他一转头，看见了徐清近距离的脸。

帅到炸裂又面无表情，一副无所叼谓的样子，带着不知道是嫌弃还是嫌弃的表情。如果不是带着呼吸面罩，这时候叼一根狗尾巴草更加应景。

徐清从自己腰间取下庄宁的安全扣，重新扣回了庞中温腰间，还故意额外紧了紧，确保两人一块殉情都不会再松开。

两个恍然如梦惊醒的人看着徐清这套动作，大脑又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一片空白。

他们在做什么？

一个在坑队友，一个在发梦。

如果不是徐清，现在已经可能铸成大错了。

徐清对着两人中间比划出了为救人出过力的第三根手指，从左数是第三根，从右数也是第三根，也不知道到底是冲着谁去的。

这是他意识到自己唯一会的手势。

两位带队讲师以最快的速度带着队伍往上浮起，因为海水压力的减小，扛压潜水服受到的压缩程度快速下降，导致潜水服内部的气压还是在一定程度的下降。

队员们必须不断调整气压阀门，增加压力，减缓肌体所承受气压的下降程度，以维持身体的正常适应。

这些实操不是说说就能学会的，徐清只是在他们动手调整的时候，自己也跟着象征性摸一下阀门。

如果有人现在能检查他的氧气瓶，就会发现，几乎没有多少气体消耗。

砰碰！！

一声极其突然的沉闷巨响从海底深处传来，徐清往下看去，巨鲨回身撞断了整艘潜艇，液体燃料和助燃剂大量接触，在高温蒸汽和高压环境下剧烈爆炸。

正在啃食半截潜艇的长吻巨鲨被火光笼罩，因为刺痛而在海底激烈翻身，它流血了，一丝丝嫣红色如同花在海水中绽放……

对于人类来说，这无疑于是惊涛骇浪。

原本平稳的下沉旋涡力量猝然断掉，被控制得刚刚好的上升速度毫无征兆地跳升，连宁心和何松都猝不及防，更不要说已经思绪混乱如麻的一年级学生们。

明明，校长送行时笑着说“没关系不要紧张，这是你们很多人的第一次探索，很轻松愉快的啦”。

死骗子！

这种毫无责任感的抱怨已经在许多学生心中骂了无数回了。

要说唯一没什么感觉的，可能只有徐清。

他只保留了人的模样外表，身体内部的脏器全部主动退化成了凝胶状态，像是一罐密封的星光果冻，不管怎么摇晃，都和原本没什么区别。

加速上升意味着水压的加速下降，没能及时调整气压的队员们感觉浑身像是要爆炸一般，仿佛什么东西在大脑深处疯狂吹气，让思绪都被挤压得无法畅通。

“这到底是怎么回——”

好几人的绝望情绪甚至被接踵而来的变故硬生生打断。

爆炸冲击波和巨鲨掀起的暗流接二连三而来，将上浮的队员上下左右随机乱晃，这种感觉是非常难受的，队员们面色急速血红，有几人嘴角开始溢出鲜血。

又是一阵强烈的下沉暗流，把好不容易重新开始上浮的队伍再度阻碍住，被猛烈摇晃的左晓璇感觉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昏暗，像是天地正在合上双眼，即将梦寐。

她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在想着一定要去调整气压的时候，她的目光所及忽然看见，自己系在前一位腰间的安全扣，螺栓松了。

一、二、三……彻底脱落！

左晓璇身后是徐清，整个队伍突然失去了两个累赘，原本受到阻碍的上升趋势又得以恢复。

向上！不计代价，必须加速向上！

最前方的宁心和何松做出了最为理智的判断，因为他们在情急中看见，下方的长吻巨鲨因为爆炸受伤而被激怒，已经朝着队员们的方向追来。

而这时候，距离海面还有五十米。

左晓璇看着越来越远的队友，感受到下方的巨鲨黑影越来越近。

太绝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