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森在思考。

他思考的是比尔的事。这几天里，他一直在想怎么救出比尔。那只可怜的蜥蜴本该待在自己生活的奇境之国，可不知为何迷了路，进了霍夫曼宇宙那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虽说沿着去时的路倒着走就能回去，但比尔当然想不到这点，而且它也记不住去时的路。

比尔虽然和井森共享记忆，但它的洞察力极其有限。虽说它是蜥蜴，这也没办法，但在奇境之国，连毛毛虫和花草都能做出更聪明的举动。所以井森总在想，比尔就不能多动动脑子吗？

万一比尔死了，井森也会跟着死。所以他必须想办法把比尔从现在的困境中救出来，让它回奇境之国。可要怎么做呢？

虽然没有明确方案，但既然能从奇境之国到别的世界，那必然也有回来的办法。井森担心的是比尔乱来。它为了回奇境之国，说不定会鲁莽行事。井森真是没见过那么粗枝大叶的蜥蜴。

他一边散步一边想着这些。也许是太投入了，他几乎忘了现在是盛夏的中午。等他意识到这点，他已经失去了知觉。

这话很自相矛盾，但也没有更合适的说法。他本来在想比尔的事，结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类似草地的地方，上面是茂密的枝叶，背景是蔚蓝的天空。

自己似乎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明明刚才还在散步，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从现状推测，自己大概是中暑晕倒了。

是自己挣扎着来到树荫下的吗？井森没有来这里的记忆，不过也许是下意识寻找凉爽的地方，于是来了这里。

想到这里，他才发现额头上有一块湿毛巾。他拿下毛巾，仔细打量。似乎是谁放上去的。会是谁呢？井森正觉得纳闷，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您没事吧？”年轻女性的声音。

井森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那是一位皮肤白皙的美丽少女，褐色头发扎着辫子，身穿白衬衫和蓝吊带裙。

井森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她。紧接着，他想起了少女的名字。

“桃乐丝？”井森下意识叫了出来。

“嗯，是我，”桃乐丝回答，“该不会您就是井森？”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您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我觉得应该是您。我以前认识的人的化身我都记得，但我不记得您。既然您知道我的名字，那就说明您是我最近刚在奥兹国认识的某人的化身。至于最近刚在奥兹国认识的人，那就只有比尔。而比尔说过，它的化身是位研究生，名叫井森。”

“漂亮的推理。”井森想要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当心。先补充点水分吧。”桃乐丝递过来一瓶五百毫升装的运动饮料。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井森拧开瓶盖，咕嘟嘟喝光了，“我好像中暑了。”

“您一边苦思冥想，一边顶着烈日在操场上走来走去，接着就突然晕倒，所以应该是中暑吧。”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问题？”

“因为您一边走一边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而且您晕倒时还在嘀嘀咕咕说着胡话。”

“我在想怎么拯救比尔。”

“比尔在奥兹国呀。”

“嗯，我知道，我刚才晕倒时梦到了。”

“那比尔的问题就解决了。”

“为什么？”

“因为比尔已经脱离危险了呀。”

“危险是指差点在沙漠里晒干吗？”

“难道还有别的危险？”

“晒干当然是问题，但我想的是更重大的问题。”

“还有比生命安全更大的问题吗？！”

“从字面上说，可能是没有比生命安全更大的问题了。但比尔的问题早在它被沙漠晒干前就存在了。它迷路了，回不了奇境之国。”

“这个问题有那么重要吗？”

“啊？”

“不管比尔去哪儿，您总归是在这个地球上。”

“嗯，是啊。”

“以及不管在哪儿，比尔都能过得很开心，对吧？”

“嗯，是啊。”

“那么，为什么非要让它回原来的世界呢？”

“因为……”井森说不下去了。

对啊，为什么呢？

“大概因为奇境之国是比尔的故乡吧，它在那边有很多朋友。”

“那些朋友很重要吗？他们很关心比尔吗？”

井森脑中浮现了疯帽匠、三月兔、白兔、红心王后、柴郡猫。可能确实没必要回去……

“这不是理由，故乡总是要回的。”

“那把奥兹国当作新的故乡也可以呀。”

这确实也有道理。在比尔看来，奥兹国远比霍夫曼宇宙更像奇境之国，而且也不像奇境之国那样到处是奇异现象，魔法之力似乎受到某种程度的约束。此外，奥兹国的人似乎也不像奇境之国的人脑子那么疯。换句话说，就像一个温和版的奇境之国。

不过也有让人介怀的地方。

井森支起上半身。

“再躺一会儿吧？”

“我已经好多了……我可以再问问奥兹国的事吗？”

“嗯，随便问。”

“你说奥兹国是有统治者的？”

“对，铁皮人也是统治者之一，他是温基国的皇帝，我们就是在他的帝国领地里遇到您的。”

“‘统治者之一’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统治者？”

“嗯，还有奎德林的国王，曼奇金的君主，吉利金的元首。另外边境小村落里也有些人称王，不过没有得到官方认可。”

“也就是说，奥兹国由这四位统治者统治？”

“虽然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总管整个奥兹国的还是翡翠城里的奥兹玛女王。”

“女王啊……”

“怎么了？”

“奇境之国有位王后，但她是位不太受欢迎的独裁者，动不动就要砍人脑袋。”

“奥兹玛女王是位仁慈的独裁者，不会砍人脑袋的。”

“我不太明白翡翠城和周边国家的关系。要是拿地球来打比方，大概是什么样子？像是各基督教国家和罗马教廷的关系吗？”

“奥兹玛女王不仅是精神支柱，她还会更直接地参与政治，整个奥兹国执行的都是她制定的法律。”

“四个国家的统治者没颁布法律吗？”

“当然也会颁布法律和政令，但奥兹玛的法律和政令优先级更高，所以不会乱。”

“也就是说，四位统治者其实是徒有虚名？”

“也不是徒有虚名，我觉得相当于日本江户时代的藩主或者现代的市长之类的吧？”

“奥兹国的人口有多少？”

“据说有五十万左右。”

“周围都是沙漠？”

“嗯，死亡沙漠。”

“但是你们也知道奥兹国以外的情况。”

“仙境里有艾维国、诺姆国、玫瑰国、莫国等等，光我知道的就有十几个国家。”

“这些里面有奇境之国和霍夫曼宇宙吗？”

“没有。”桃乐丝摇头，“不过我不可能知道所有国家。就算仙境里有你说的这几个国家，也并不奇怪。”

“但比尔在奇境之国和霍夫曼宇宙时，都没听说过奥兹国。”

“会不会是因为距离太远？奥兹国的人也不知道远方的事。”

“你不是说奥兹国周边都是无法穿越的死亡沙漠吗？”

“嗯，是的。”

“那为什么你会了解奥兹国以外的情况呢？”

“因为有魔法呀。”

“原来如此。那么有权用魔法的，只有奥兹玛自己、名叫格琳达的女巫以及奥兹大法师三人？”

“没错。”

“他们的魔法很强吗？”

“当然啦。只要他们想，说不定能统治全世界。”

“嗯，我明白奥兹国的权力机构为什么很稳定了。但反过来想，也可以认为内部有不稳定因素。”

“什么意思？”

“要是有人获得了魔法并试图反叛，或有其他国家想入侵时，就只能靠这三人去应对。”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不稳定的，因为那三人的魔法非常强。”

“关于这点我保留意见，唔……可以叫你桃乐丝吗？”

“嗯。”

“桃乐丝，虽然你已经认识了比尔，但作为人类，我们在这边还是初次见面，所以我想正式做个自我介绍。我叫井森建，请多关照。”井森伸出手。

“请多关照。”桃乐丝握住井森的手。

“我还得谢谢你救了我。谢谢你，桃乐丝。”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桃乐丝！”远处有个女人在挥手，她和桃乐丝差不多年纪。

“是你朋友？”

“嗯，树利亚，馅树利亚，也是奥兹国居民的化身。”

井森站了起来。

“没问题吗？”桃乐丝关切地问。

“嗯，我已经彻底恢复了。”

树利亚走了过来。

“你好，初次在这边见面，”井森招呼道，“你在那边是铁皮人还是稻草人？或者是狮子？”

树利亚一脸诧异。

“呃，”桃乐丝露出尴尬的表情，“树利亚，这位是井森先生，他也是仙境居民的化身。”

“哦，这样啊。”树利亚露出笑容，“初次见面，您好，井森先生。”

“咦？你不是我认识的奥兹国人？”

“嗯，她的本体是在翡翠城宫殿里工作的侍女杰丽雅·嘉姆，她是吉利金人，也是个翻译。”

“抱歉，我还以为你是我认识的人的化身。”井森尴尬得脸都红了。

“没关系，本体和化身可能长得像，也可能不像，没什么规律。桃乐丝是长得像的啦。唔，其实说起来，我大概也是这种吧，至少都是年轻的人类女性。不过也有些人差别很大。就像你刚才说的，还有稻草人、狮子什么的，这种最让人觉得难过了。”

“难过？”井森感到很难过。

“对呀，自己竟然是动物，实在不太能接受。”

桃乐丝咳嗽了一声。

“嗯？桃乐丝，你着凉了？”树利亚问。

“那边的我是只蜥蜴。”

“呃……”树利亚僵住了。

“名字叫比尔。”桃乐丝说。

“也是，我该想到这种可能的。”树利亚说，“我会铭记在心，今后绝不会再失言了。”

“也没必要这么郑重反省啦。”井森试图安慰她。

“不，这不是反省，是学习。只要不重复同样的错，我就会日益成为完美的人。”

“哈哈，也是。”井森意识到她跟自己不是同类人，并不会感到尴尬，“对了，刚才桃乐丝说你是翻译，那你是翻译哪种语言呢？”

“哪种都行，只要是奥兹国的，比如吉利金语和温基语。”

“太厉害了！语言能力这么强，真让人羡慕。”

“不过我完全没有语言能力，我只会说母语，其他的不行。”

“那你为什么能做翻译呢？”

“因为奥兹国的语言都一样。吉利金语、温基语、曼奇金语，全都是同样的词汇和同样的语法。”

“这样啊。那的确不擅长学语言，做翻译也没什么问题。”井森先摆出理解的样子，“不过话说，要是所有语言都一样，那不就不需要翻译了吗？”

“道理上是这样。但是，你看，有些人就是不讲理嘛。地球有的，奥兹国也要有，所以就有了我这工作。”

井森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桃乐丝问。

“从刚才的话里分析，奥兹国不怎么像地球，倒更像奇境之国。”

“那你就可以放心让比尔在奥兹国生活了呀。”

“不，恰恰相反，我更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女王。奇境之国也有位王后，她推行的是暴政。”

“奥兹玛女王深受民众爱戴，是位仁慈的统治者。”

“但她是独裁者。”

“也有好的独裁者呀。”

“我比较在意她深受大家爱戴这点。奇境之国的红心王后是个独裁者，但她脑子不好，民众也厌恶她。”

“奥兹玛女王正相反，我也觉得奇境之国的王后太糟了。”

“奥兹玛女王非常有智慧，而且是人民喜欢的独裁者，是吧？”

“没错。”

“我恰恰觉得这点非常危险。因为所谓的领袖魅力，总会蒙蔽自己和国民的眼睛。”

“奥兹玛女王的话，不用担心这些。”

“你这话让我更不安了。”

“我明白了。那就让比尔尽早去见奥兹玛女王吧。”树利亚说，“百闻不如一见。等见到了奥兹玛女王，你的担心自然会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