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铁诗歌奖2020年度诗人

从容

从容，国家一级编剧、诗人。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 1999年在国内率先开始诗歌与剧场的跨界探索，是“创意剧场”“中国诗剧场”和“第一朗读者”的创办人，也是“现代女性心灵禅诗”的首创者。著有《隐秘的莲花》《从容剧作选》《我真心爱过一个人，叫：》等。

授奖词

每届“磨铁诗歌奖·年度诗人大奖”的抉择，都是一件颇费思量的事情。因为我们并不是要从这一年度写作实绩非常优异的十位诗人中再去做一个推优选佳的决定。“磨铁诗歌奖”的年度诗人，取决于我们在这一年度更想放大和彰显哪一位诗人所体现出的写作价值，我们想彰显的是诗歌背后的某些价值。

2020年，对于这个地球上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人生中重要的一年，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改变和重新塑造了世界。悲观主义者甚至认为，当下的每个“这一年”都将是未来时代中最好的一年。混乱、迷茫和焦虑弥漫在不同肤色的人群中，病毒准确地命中了人类的自私和贪婪。面对如此汹涌的疫情，人类依然没有能力，甚至依然毫无意愿凝聚为一个有力量的整体，恰恰相反，它还急剧地放大了人类的撕裂——国家之间的撕裂、民族之间的撕裂、人种之间的撕裂、观念和立场之间的撕裂，每一个撕裂，都是血淋淋的巨大的伤口。“二战”以来，人类在丢失了无数生命后所形成的文明共识正在被抛弃，而面对这场疫情所造成的巨大灾难，迄今为止，还根本看不到人类形成新的文明共识的可能。疫情是对这一切积重难返之丑陋的呈现和放大，它像照妖镜一样冷冷地盯着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会好吗？诗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诗人从来都没有回答问题的责任。这应该由知识分子来回答，但知识分子们都正在忙着干别的事情。

诗人不回答这个问题，但诗人必须面对这个世界。诗人活在其中，戴着口罩在其中呼吸，闭门不出但仍有火热的心跳。疫情期间的诗歌写作当然也就构成了一种现象，而诗人从容的《洛杉矶日记》则是这一现象中的杰作。

在这组由108首诗组成的诗歌日记中，从容扮演着双重角色：首先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被迫生活在疫情中、滞留于异国他乡的普通人，普通的居家女性；其次才是作为诗人的从容。这使得整组诗的视角既不是知识分子式的傲慢审视，也不是文人式的悲情吁告，而是在真实的生活细节和生命现场中的心灵体验，是富有感知力的真切心灵与混乱突变的世界发生的撞击。从容写出了这场撞击里所有或巨大或细微的内心声音。

从容的《洛杉矶日记》是一个作为普通人的诗人对疫情发生以来的世界做出的回答，她的回答再次证明了生而为人，无论多么易碎，都仍拥有时代和灾难所不能剥夺的尊严。这种尊严，乃是由感知的能力和充沛的情感组成的，是由对生活的爱意组成的。人当然是脆弱的，但这脆弱中，也蕴含着强大的人性力量。

2020年度的十佳诗人都是在各自美学向度上写出了杰出作品的诗人。王小龙写出了非常重要的小长诗《博罗曼》；韩东的3首杰作充分体现了其思考之深刻和情感之深邃；劳淑珍的诗歌体现了强大的先锋性和美学创新，为汉语诗歌增添了新的嗓音。但最终，“磨铁诗歌奖· 2020年度诗人大奖”，我们还是决定颁发给诗人从容。在疫情时代，她的创作意义重大，这是汉语诗歌对这场意味深长之灾难的一次回答。

磨铁读诗会

沈浩波执笔

从容2020年度作品展

洛杉矶日记：第七天

古代中国的闺阁生活

不就是这样吗？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这是女儿历史上最长时间的禁足

我们这么快就回到了几百年前

网络这个丫鬟

每天给我们通风报信

可我们还是想目睹

洛杉矶

从窗户望出去

还有人不顾一切地跑步

没有防护

除了送快递的

在用口罩丈量病毒

美国的演员们都猫在家里

他们在同一个视频里

自由歌唱：

明天就是审判

明天就能参透

老天将如何安排

新的黎明

新的一天

洛杉矶日记：第十天

一声惨叫，凌晨三点

一扇门被撞开

又一声号叫

连续不断的捶门声

伴随一连串模糊的英文

我在《沉睡的谋杀案》现场？

晃动着

爬上潮湿的洗手间浴缸

透过推拉窗

看见一个男人的头被夹在门缝底下

他好像跪着在呼救

我想到即将爆发的枪声

需要拨911吗？

通亮的庭院，事不关己，无人

男人的头被拽进门

门嘭地关上

所有窗户都黑着灯

再无声息

我一夜未睡

第二天问女儿

她说那是通往二楼的门

诡异，是谋杀？概率不大

是新冠病毒的中招者？很像

被同伴制止，垂危的呐喊

回荡在16世纪

阿茲特克帝国的上空？

瘟疫正消灭着大量居民

你看，举着尖顶的玛雅都灭亡了

洛杉矶日记：第十七天

洛杉矶快递员叩门声很重

像窗外突然号叫的救护车

第一步：吹开医用手套

在门外拆解纸箱

像开膛破肚

第二步：小心取出物品

取出内脏

第三步：蘸酒精擦拭物品

把肺拿出来清洗

第四步：合上纸箱

关闭胸腔

手术基本完成

第五步：擦净门锁、洗手

打扫最后的战场

我们就是这样变成外科医生

清洗比吃饭的次数多——

西班牙演员用歌声教导人们洗手

贫穷地区的家庭正在学习洗手

当30亿人翻过来倒过去洗手时

还有30亿人找不到自来水和肥皂

数年前，一位女演员跷着兰花指

隔着纸片摁下电灯开关

隔着纸巾冲马桶，被人们说成洁癖

2020年你要是没有洁癖

100%会被死亡盯梢

中国男人老老实实地站在家门口

等待女人为他消毒

洛杉矶日记：第十九天

一个女人

为了去target超市买

一棵白菜

和五个西红柿

不敢露出眼耳鼻舌身

她穿着雪白的防护服

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如同

世界末日电影中

身穿防护衣的那个人

在四处寻找食物

并且不敢接触空气

因为共同犯下同谋罪

我们没有指认那个——

拔出象牙的人

杀掉海豚的人

掏出熊胆的人

敲开猴子脑壳的人

吃掉鱼翅的人

红烧狗肉的人

杀死野牦牛的人

涮蛇肉的人

肆意啃噬他们的身体

来干杯——

红唇下凶残的咬肌

蜂拥的蝙蝠

从四面八方打着喷嚏来了

把你逼进一块方形的盒子

洛杉矶日记：第二十二天

豆腐、魔芋、花菜

把冰箱里能吃的

所有，一个不漏

都放进一个锅里煮

今晚熬制酸汤鱼火锅

每一顿饭

都做成最后的晚餐

安迪·沃霍尔需要美人

伊蒂需要爱的毒品

我需要活着

撕掉一片

发黄的洋葱皮

它与另一片洋葱皮

生生被活剥分离

没人永远不分开

就像我们将戴着口罩

隔着屏幕相爱

这个夜晚

猫咬掉了一粒佛珠

“Amitabha”

和娜咪的喵喵声混合在房间

好像在说，

它必蹉跎，它必成佛

洛杉矶日记：第三十三天

黄昏，从超市到住处798步

第一次注视经过的树木：

白千层树——

叶子治疗感冒发热……

棕榈——

降血压，预防中风……

红房子旁的桉树——

主治腹胀、疟疾、皮炎、癣疮……

车里的男人挠着头好奇地看我

奔驰旁的梧桐——

净化空气

其根用于治疗人类风湿骨痛

还可以制成乐器……

蓝房子外的樟树——

煮出的水解毒消肿；

漱口，减去口臭口疮……

一对韩国母女咳嗽了一声

我们彼此都屏住呼吸经过

远处的水杉——

清新空气，有活化石之称……

长椅旁的幌伞枫——

外用治痈疖肿毒、淋巴结炎、

骨折、烧烫伤……

踩着滑板包扎手臂的美少年

和我一起在等红绿灯

他身旁的这棵罗汉松——

从叶到根到果浆均可入药

具有止咳、止血的功效……

十字路口的朴树——没错，

音乐人朴树正是取此树名

外敷治水火烫伤、荨麻疹……

工业用途：可做绳索……

抬头，就有惊喜——

日月像天使的两个翅膀

高悬如灯，没有人在意

活着，真有点不好意思啊——

小于，一棵树的作用……

Hi，开门！

洛杉矶日记：第三十七天

我在每天死亡人数最多的美国

在人民游行不想隔离的美国

在2300万人失业的美国

在4万人涌向南加州海滩

挡都挡不住的美国

在百万人确诊的美国

在你提心吊胆的美国：

你还在地狱的跳台？

你不要命了？

是的，

我在练习乌鸦的啊，啊，啊

对着天空张开嘴——

像婴儿发出离开娘胎的啊啊啊……

在练习猜一只花园里黑猫的心事

在练习一整周的止语

练习清扫满地的黄檀叶

夸奖一朵野雏菊

练习倾听自己的喘息……

我在细细咀嚼一块面包

倾听它被咽下去……

洛杉矶日记：第六十二天——包法利式幻觉

这一生，我一直在失去

裤子在华山路630号被偷走

钥匙丢在常熟路的一家小店

红丝绒日记本在安福路被烧掉

两瓶安眠药遗落在华侨城宿舍

信被父母截获在峨影厂收发室

所有失去起始于十二岁遇见

你——

穿着军绿色外套，蓝色裤子

戴着眼镜，一位哲学系学生

坐在小板凳上每天凝视我

如果我们就这样

一生待在一个地方喝茶

一生在一条小路上散步

会幸福吗？

因为十二岁的失去

注定这一生——

活在十九世纪的法国巴黎

穿着绸缎长裙嫁给莫泊桑

坐在马车里前往沙龙聚会

每年上演的一次求婚

他们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