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箫之音,极为悲怆。
它们在皓冉的衣袖中,折断了。
持玉箫的人,手心突然像握了水,空到至空。
衣袖明明已被拉得绷直,皓冉袖中有掌,几个穿插,掌力透过长袖,竟令玉箫互击,齐齐折断。
“你们要断我衣衫,我便先断你玉箫。“
宸和素胚花簪是铜丝铁丝绕成,尚未缠线,可折可绕可圈。她手心虚握,花簪已点到了一紫色衣衫人的手背上。他的玉箫正握在手中,凌空打圈,以破皓冉衣衫的柔和之力。
箫错站得摇摇晃晃,步履缓慢,身形呆滞。长剑阵的剑气越来越凌厉,其实,他们每一剑,每一招并未蕴含太多变化。反倒像一行一行直线,长短重叠,交织。
剑气笼成的无影屏障越来越密,他们是从不同方位来的。箫错左踏一步,右移一步,巧妙避开。他身影本来是很慢的,只有守和避,没有攻和刺。只是有箫错这一关防守,这竹筏上的人,怎么也跃不上行舟的竹筏。
又有数只大小不等的竹筏从无人处驶来,其上都是文人模样的人。肃玉“四野无风”、“人立白雪”,时而跃上这只竹筏,时而迈上另外一只竹筏,皆是一触即退,一扫而过,一掠就闪。来犯只见身影,只听闻她发簪被风吹动之音,却不见其人。亦不见招式起始处,更不知招式飞向何处。
“以水覆舟”
终于有人觉出了肃玉招式的精妙。他们都是精通水性之人,出招之时,因竹筏在“长魂赋”招式下,如箫之音不绝,微颤微晃。用于“攻”的内力便不自主转为“守”,招式中的强处、长处不是被削弱,便是被晃动的竹筏带向水中。
箫错四周,持剑之人,不仅脚下竹筏不稳,而且这位箫错看似被困住,实际是身形不定。剑气看似刺到了他大穴要穴处,实际却被箫错转身,抬手,提膝,沉肩之间,打入了水中。
一柄长剑横划过来,剑招很长。同时锁住箫错身上十余处大穴,箫错微微躬身,另一柄剑抬高几寸,也横划了过来。肃玉背对箫错,在另一小竹筏上。这两道剑气吟声很轻,但在一众打斗声中,似雨从山中而至。肃玉抬手微微一揽,掌风正面掠向一枝竹篙。持竹篙的人,不及闪避,这掌风已落上了那两柄长剑之间的空隙处。
并未打中剑身,却又同时震到了这两柄剑,剑吟变得极为嘈杂而无规律。
箫错向低处一躬身,左手一撞,两掌同发“野草绿藤”,重心先下坠后左移,又从左偏向右,刹那间改变了三次。刺来的其他剑,连带持剑人,他们既被箫错掌风缠住,又被长魂赋从下往上波及,其三又受了这剑气的反杀,竟连人带剑翻入了江中。箫错左手点弹几下,夺下两柄剑,破开了竹筏上绑住毛竹的粗绳。
咔嚓声响不绝,竹筏散向了四周。撑筏子的人,早已逃得不知所踪。箫错抓住他留下的竹篙,回至行舟竹筏上。
“我是老头子的儿子,这破竹筏的招式,却不知是哪个老婊子教的逃命招。”箫错将竹篙递给行舟“这个给你,我去撩开肃玉姑姑身侧的人。”
行舟将竹篙刺入水中,向河岸处转向。
此时,被长魂赋震入水中的人,已越来越多。他们皆是向肃玉几人进袭时,内力被晃动的竹筏或是打圆牵扯,或是被向下牵引,不是重心不稳,就是被自己或者旁人的兵刃反刺。
一只竹筏,灯笼上映出“未成”两字,从群山间驶来,是暖暖,容若,意涵三人寻肃玉来了。
“别管这些人,他们水性好得和,我们去那只竹筏。”肃玉向暖暖招了招手。
皓冉此时已将几乎所有的玉箫都折断了,他衣袖飘飘拂拂,在众多玉箫之上,飞来打去,时而三分实招,七分虚招,时而六分实招,四分虚招,时而半时半虚,以柔克刚发挥到了极致。
“他都是从玉箫侧面袭来的。”有人跌入水中时,轻声说道。
行舟的竹篙抵住持玉箫人所在竹筏,将其推向一侧。皓冉和宸和,已回至行舟竹筏上。此时,前后夹击的竹筏都已被推开或者破成了毛竹,众人各施轻功,到了暖暖的竹筏上。
箫错长剑连挥,竹筏上的粗绳,随之断裂,散架的毛竹顿时漂满了水面,在肃玉几人和来犯之间,形成了一道“竹篱”屏障。
“娘。”容若迎了上来。
“好了,我们回去吧。”肃玉点了点头,她指了指箫错:“这是娘和你说过的,箫错大哥,冷夜伯伯的儿子。”
“这位小姑娘是意涵。暖暖姑姑你之前见过的。”肃玉向箫错介绍众人。
暖暖记起是几年前,在星月楼见过的少年。
十几年了,他褪去了稚气,眉眼有长屿先生的痕迹,也沾了几分冷夜的风骨。
“你这么大了,箫错。”暖暖是欣喜的,长屿先生如若知道自己儿子这般人才,定然也欣慰了。
箫错见容若是个少年人,很淡的晴山色衣衫,笑起来就有晴风雨意,有书生的雅,也有少年侠客的朗。那位小姑娘意涵,比容若小些,但明显比淅儿是懂武学的样子。箫错抱拳行了个礼,回道“好啊,容若小兄弟,我是路过的。我爹倒是和我说起过你,你比较让你娘省心,我基本不让我爹放心。”
“不会的,也许你这次回去,你爹就对你放心多了。”
“河中的这些人,我已寻守夜的叔叔伯伯们,多加留意。我们会将他们带回岸上,放他们回去。”容若指了指四周“这些人若想潜入十里琅嬅,也是办不到的。能上岸的地方,都已点了灯,有我们的人等着了。”
两岸的灯越来越亮,是守夜人都在两侧间隔十余丈而列了。
“我们刚才抓到了一个潜水过来的。”意涵对着众人道:“是个少年人,估计是你们在击退来敌时,趁乱游来的。”
“人在哪呢?”肃玉极为喜欢这两个孩子。
“人啊,交给守夜的叔叔了,不过,他什么都不说。”意涵摇着头:“他比我们都小,用的武功像武夷门的。守夜的叔叔其实不懂武夷门的武功,就随意编了几句,什么人行碧色,风过山岩。沉若缺,缺有意,意生中府,冲天门。”她念这几句口诀,颇为认真。这口诀是连贯而没有矛盾的,重点是的要结合前后语句,以及与此对应的内力。
“又怎么样了?后来。”肃玉问道。暖暖给众人沏了茶,又给宸和包扎伤口。
“这口诀一出,那位小少年立刻中计,他显然是知道自己练的不是正宗武夷门的武学,全靠自欺欺人。神色稍稍一闪躲,却长笑不止,并不答话。”
“守夜叔叔就在前面,带着他,等他同伴来呗。”意涵指了一个方位,那是一处藏在林木间的入口,若非刻意点亮了烛火,根本寻不到。
肃玉,行舟,箫错一场大战,各自都歇下了。意涵又与容若,暖暖去四处巡查了。
宸和宿在晴雨楼。远远看见月色下,皓冉换了秋蓝色衣衫,同样秋蓝色发带束发。她煮了红枣桂圆茯苓茶,又洗净了白釉菊瓣纹瓷碗。
皓冉扣门的时候,宸和手中正握着一束浅浅碧色丝线,像握了一束倾泻的月光。
“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眼眸都是碧蓝的?”皓冉喝着茶,他将瓷碗捧在手心。
宸和拨弄着一朵素胚花簪:“我娘是西域的,生来眼眸就是碧蓝的。她嫁给了我爹,我们祖传的手艺就是做花簪,我来这也是卖花簪的。”她将红色丝线放在铺了白步的竹盒里,“皓冉老兄,你老婆呢?”
“我老婆是我爹娘给我找的,没过门时便去世了,我没见过她。我收到讯息,赶到她家时,她已入殓了。我丈人将她给我做的衣衫都给了我,春夏秋冬的都有。那些衣服,现在已经穿不下了,但还在我卧房里放着。”
皓冉天命的妻子,苏宣。她或许曾经绣着嫁衣,窗外桃红柳绿,菊黄杏白。她该永远都是十八岁的模样。
“大夫说了,我自己也觉得,看样子休息几天就好,没伤到要害。”
晴雨楼中有一架素纱屏风,未及绘画,未及写字,刺绣。是宸和特意买了放花簪的,现已缀满了花簪,北国的花,南国的花,花似人,人又凝望着花。皓冉的身影在屏风上隐隐预约,像云和山庄的水,从云深处来,消散在云浓云淡处。
“好,我送你几丸我门中疗伤的药。”皓冉将无为养和丸的瓷瓶放在几案上“丽州白草、玫瑰花水、鹤影草、还有几味我不知的什么药。“
药丸隐隐有些苦。宸和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站到皓冉对面,极为认真的样子,”皓冉老兄,你几岁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皓冉不知这少女是要做什么。
“我今年三十八了。你又是几岁了?”
“我爹今年四十五,你比我爹小七岁。“宸和数着指头。“我今年十六。”
“我比你大二十二岁,你不该叫我老兄的。”皓冉摇着头“虽然我没见过你爹,也不知他是哪位前辈。”
“你必须是老兄,我觉得就是。”宸和微微红了脸;“指了指门外,到点了,老兄该回了。”
皓冉摇了摇头,转身时将门也轻轻带上了。
他想起此行目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