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冉想着,茶骨寺在武夷山一处极为偏僻的山岩下,游人并不易察觉,山民中知之者甚少,这位年轻人是如何知道。
“小兄弟,你是如何寻到茶骨寺的?”
“这个叫皓冉的做什么,怎么完全一无所知的样子?“箫错在想,“看身手招式,此人就是那日在茶骨寺遇见的老僧。打了一场,不至于不记得我。”
“我,我自然是去武夷山买茶”箫错直点向皓冉手腕上玉佛。皓冉手臂横过,带着箫错右手向右横推,以弯折之态减少箫错下点的竖直之力。箫错并不改变方位,任自己被他带动。皓冉摇了摇头,手肘向上一抬,玉佛在光影中笑声如星。箫错只觉,这位老前辈,反弹回来的劲力,圆润中有尖锐,尖锐中藏了钝。木鱼槌敲打木鱼之势,根本不是一往无前的杀人之意。
拂袖惊风,皓冉手肘已带动手心横到了箫错身前,箫错的手自然也垂到了自己心口。
皓冉指尖一点极细的回推之力,是箫错正向自己,推手而前。这是“正珂经”上的武功“潮平千里”!他是冷夜的儿子,箫错。皓冉掌心凝力,并不接箫错掌力,而是向上一跃一折,点向箫错身外。这与之前一招的意义一样,也是带动箫错掌风改变方位。箫错掌风中心处,似被刺入一无形花刺,没有寻常利刃的锋芒,也并不痛,但这花刺,迅速向掌风边缘蔓延出绵柔之力。
正珂掌上武功,是不太容易被人看出掌风中心的,箫错的中心正是悬在玉佛之下的。
绵柔之力,已全贴合上了箫错掌风。
不徐不疾,不紧不慢,已然是“潮平千里”的影子。
风中,五颜六色的花影。是他们的掌风蔓向了宸和身前,花簪上的花,似乎坠入了春风中。
“这小兄弟是要将我们的掌风引向花簪,可他比我更靠近花簪,若是将此作为暗器,他们两人不是比我更容易受到伤害吗?”
一点紫色光闪过,一朵莲花笔直刺入箫错和皓冉中间。
花并不是利器,可是刺入之时,以极钝的力道同时碰触了箫错和皓冉内力。这位小姑娘的内力不及箫错、皓冉中的任何一人,不管哪个方位来的反弹之力,都足以令她筋骨折断。
箫错,皓冉同时向自己收了掌。
是宸和丢出了莲花。
莲花上的蜻蜓振翅一颤,玉佛已带着手串,套在了莲花花朵上。
但这朵莲花受皓冉和箫错两般内力冲击下,花瓣纷纷掉落,丝线如雨丝坠落。
宸和将这花簪放在锦盒中,把玩着玉佛。对箫错道“快走啊,笨蛋。”
箫错取了几支花簪,藏在袖中,两人一前一后,汇入熙攘人群中。
这样的招式,极为无赖,皓冉却笑了:“这两个人,真有趣。”他向箫错,宸和远去的方位寻去,两人果然是不紧不慢,一定要让他发现。
天渐渐黑了,江城外,炊烟袅袅。晚归的人,焦急得等渡河,星光倒影在河上,像极了家中的灯火烛影,沿着河流慢慢寻归人。
箫错坐在一方巨石上,宸和望着手腕上的玉佛。弥勒佛脸大肚圆,星光下灿烂花。玉是翡翠,但这显然不是名家手笔,而是用剑意刻画而成。一笔一笔,直中不知如何求得圆。
“剑气能挥洒至此,这位皓冉挺懂剑的。”
“他用了什么剑呢?”箫错问道。
“他剑意几乎都是直的,无拙。没有什么深奥复杂的变化,看似就那么几招,实则深浅不同,所以能制方圆。”
“他老人家没事用剑刻个玉佛干啥啊?”
“这我哪里知道,用佛法求得武学中的宁静。”宸和望向远方,星火点点,守夜的人,吹笛弄箫,亦酒亦茶,等明朝的光阴。
“我猜,他老人家是剑气吟爽,以玉为质。剑触玉而不碎不乱,方算大成。”
“你说大成便大成,你看清了,真是他啊。”宸和盘算着被吹散的花:“我今日亏了血本了,这玉佛总是要还给人家的。”
“是他,不过,有可能是庄栩或者那个棠蜜在花言巧语骗他出手。“箫错从大石上下来。“我们把他引到这里来,自然是不能血染长街。”
箫错有些“破釜沉舟”之意。
“好了,这里有些我的朋友,能帮忙。”
一支一支竹筏踏浪而来,筏子客唱着山歌,示意往来的人,这是最后一趟了,要不然就是明日了。
山道上,一缕浅浅褐色衣衫,是皓冉来了。
“以他轻功,不至于现在才来。”箫错但也不知他能去哪里。
“老师傅,你把淅儿带到哪里去了。”箫错无所顾忌,疾步上前。
“淅儿是谁?”皓冉木然得摇着头,“我怎么从未听过此人,他是哪家弟子,还是小兄弟的亲人?”
箫错左手五指点点戳戳,掌心连旋数次。荒草枯枝似枯蝶纷飞,乱雨打荷,涌向皓冉。
这招并不是透过衣衫,刺入皓冉身上,而是将他衣衫钉在地上,这与那日茶骨寺的打法相似,不过,此处没有雨链可做屏障或者说是障碍。
皓冉衣衫上,隐隐有微张之力,他并未出掌,而是向后退去,枯枝刺空,向下跌落,碎得尘埃徐徐。
箫错一招快过一招,时斜时正,时画井字形,时画品字形,时画回字形,变幻极为迅速。荒草枯枝轻重有别,纷纷扬扬,在皓冉身侧围成一座绵里蔵针的屏障。
皓冉凝神,他内力化在长袖上,横飞直点,在自己身侧画出一道无形长堤。
荒草枯枝被这长堤截断成两半,但是掌风所及之处,却被拉长了无数。
这一个人的内力本就如此,战线拉得越长,那么掌风反而会削弱。
玉佛被几许飞出的荒草打中,发出玉吟之音,他依旧笑眯眯,似乎在说“胜为尘土,败为尘土,不如都归尘土。”
“老师傅,你该不会是被庄栩,棠蜜给骗了吧。”箫错问道。
“小兄弟,你是说少陵君,还有他们的棠蜜姑娘吗?我与他们素不相识,何来欺骗。况且,我从未听过他们有什么违背狭义之事。“皓冉长袖蜿蜒旋转,在箫错掌风间似流云穿过,已将箫错掌风由二分成了四。
“他们两个人,箫错明显不如老师傅。老师傅实战打的多,箫错看上去像个出来游玩的公子。”宸和想着,他们两人都是君子,不是小人,君子和而不同嘛。“不过,我是小女子,花簪摊子上,这么一弄,也没什么,毕竟我也不是坏人。”
两人又拆了十余招,荒草枯枝围成的屏障越来越长,箫错所发劲力也越来越多。可这正是所留内力越来越少的打法。皓冉依旧不紧不慢,在两人之间,架起了无数无形小桥,将箫错掌风分割成了十余个各自孤立的“阵地”。
“箫错所学,是要做什么?这在兵法上明显是要败,并且是败得一塌糊涂的迹象。”宸和握紧玉佛,贴在心口。“这两个人,都和我素昧平生,不如我叫行舟伯伯一起来看看热闹。”
荒草和枯枝是突然之间笔直树立的,荒草在下,枯枝在上。
似乎一群一群披坚穿甲的士兵,迎接终极一战。
箫错双手收掌之力已明显大于出掌之力,他两手上下交换,掌风陡然变得潦草不成型。
枯枝被震到了下方,或斜或挑,荒草被波到了上方,或平或躺。
那些无形小桥,向中间弯折,拱起,皓冉长袖上,猛然覆满了荒草和枯枝。
这是将自己掌力缩小,任凭被对方席卷,但荒草和枯枝轻重不同,形成了无数旋涡,自然又是被吸到了劲道强的一方。这方法非常巧妙,类似在对方拼尽全力,发起猛攻时,让他打自己的空城,耗尽力气。
“小兄弟。”皓冉笑了笑,长袖收回,荒草枯枝纷纷掉落。
它们在他身侧,整齐和笔直得排列着,像整装待发的士兵。
“老师傅。”箫错抱拳回复。
“你聪明极了,我想你父亲认真教你,你肯定偷懒了。”皓冉对着月色,“该来一壶酒。”
“皓冉,箫错。好久不见”远远是女子清丽之音。
长孙肃玉。
她若草色纱裙,白玉珍珠长簪,远远而来。
箫错便把武夷山之事,一五一十讲了。
“皓沣”肃玉和皓冉几乎异口同声。
皓沣是皓冉的哥哥,哥哥比弟弟大五岁。他武学天赋比皓冉要深厚很多,自二十岁起,他常年在江湖游历,无妻无子,居无定所。江湖上认识他的人很少,他有朋友,也有敌人,但似乎都是浅浅之交。
“能请动他的,不是庄栩,不是棠蜜,是乐颜夫人。”皓冉想了想。
“他们怎么认识的。“箫错急急问道。他只想找回淅儿,他们回武夷山卖茶。茶香山清,年岁悠长。
“乐颜夫人一直在慈菰湖,也是这几年来的中原。不如我带这位小兄弟去找我大哥。”皓冉古道乐肠。
“箫错,你怎么认识宸和的?”
“我,集镇上认识的。皓冉伯伯被玉山派的人错认成了一个什么人。”箫错似乎想到,估计又是认成了皓沣。
“不,我大哥从不穿浅褐色衣衫,他觉得像药的颜色,他从小怕喝药。”皓冉想起少年时的风景,他们在临剑城,青石垒成的院子,有桃树和杏树梨树,桃花红,杏花白,梨花娇。
“也许是别人,至少他们看见皓冉大师傅,并不是像箫错那样,也就是说那个人,不至于和皓冉伯伯长得很像,应该只是有玉佛,有浅褐色衣衫而已。”宸和说得头头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