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山羊之卵

“奇怪，怎么这么安静？”

透过车窗玻璃，祝鹤惊讶发现此刻的都灵街竟是空无一人，空荡的大街上只有运尸车的引擎声和车轮偶尔碾过碎石的声响。

这显然不合常理。

照之前来说，无论是黑帮的街头火并还是底层平民的游行暴乱，在被公安例行镇压后总是会回归正常秩序的。

莫非是因为那个赛博疯子？

祝鹤挠挠头。

毕竟光是AI通知的待收公民就高达六十七具，这其中还不包括那些未被录档的“黑户”。

可想而知，那个赛博疯子杀了多少人。

但问题杀的再如何多，现在不也已经死了么？

“真是见鬼。”

祝鹤嘟嚷一句，驾驶着运尸车朝前方开去。

他可不管街上的人都上哪儿去了，没人更好，省得他收尸的时候总被那些人用异样的眼光指指点点。

……

不远处的商场楼顶。

两道人影安静地卧伏着，身上的衣服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望着开进都灵街的那辆运尸车，其中年轻些的人影愕然道：

“谁让那辆车进去的，不是通知过封锁都灵街的吗，赶紧让他停下！”

队伍公众频道里无人作答。

年轻人影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满，刚要起身，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便将他按下。

“不急。”

年长人影收回手，“再等等。”

年轻人影一愣，“龚叔，等什么？”

时任特护九课第七小组组长的龚敬透过瞄准镜看着那辆运尸车，淡淡道：

“时浅，今天是你入职报道的第一天，也是你第一次出任务，你有困惑我理解，以后也会教你，但不是现在。”

龚敬的语气不含丝毫感情：

“我们已经与那个赛博疯子拖得够久了，上面已经明确表示不满，这时候的确需要一只小白鼠来打破僵局。”

时浅一怔，“可那个驾驶员……”

“会死。”

“那是政府的人！”

“车的确是政府的车，人可不是政府的人。”

龚敬微调了下瞄准镜，平静道：

“不过是个编制都没有的第三世界临时工罢了，不用担心后续政府会问责。”

时浅眼中涌现出不可置信，“可那不是一条人命么？”

“那只是个梦之城第三世界的五等公民。”

“难道五等公民的命就不是命？”

回答时浅的只有沉默。

“好……”

时浅猛然起身，“我去！”

“站住。”

“龚叔！”

“新人！”

龚敬沉下脸，“你只是个观察岗，我才是本次行动的总指挥，趴下！”

“龚叔！”

“叫我长官！”

时浅年轻的面庞闪过一丝挣扎，最终还是咬牙低下头重新趴下，“是，长官。”

一段难捱的沉默。

“作为一个新人，我希望你明白，无论你之前是什么身份，进了特护九课，就得服从一切命令听指挥！”

“另外，收起你那些廉价该死的同情心与正义感，尤其是面对第三世界！”

时浅没有作声，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辆运尸车继续深入，直到拐入一栋大楼的背面，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

“嘿逑~”

祝鹤麻利地将一具尸体装进纳尸袋，紧接着再用力将尸袋拖上车。

抬手抹了把汗，回头看着车厢里整整齐齐摆放的七件纳尸袋，祝鹤眼中不由露出一抹喜色。

照这个进度下去，今天的份额完成后他还能再多拉几具。

一想到那超出份额的提成，祝鹤顿时觉得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干劲儿。

砰。

祝鹤一把关上厢门，爬上驾驶座将车开到一个立有环形霓虹灯的小巷口。

因为车身过大的缘故，祝鹤只能下车从后厢拖出辆担架车来，然后冒雨进到小巷子里。

抬手遮在额前，祝鹤眯起眼睛。

依稀可见不远处垃圾桶背后的石阶上露出半条泡在血水泥泞中的腿。

毫无疑问，那是一具尸体。

祝鹤拖着推车来到垃圾箱旁，但下一刻却是面露惊讶。

因为靠在垃圾桶旁的尸体是一名公安。

只见他双眼圆睁，面容扭曲，胸前的警徽处赫然有着一个硕大的血洞，很难想象是什么造成了那样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

而公安耷拉着的右手旁则有着一把手枪。

等等。

祝鹤瞳孔猛然放大。

为什么手枪还留在这里？

“看来还不算太笨。”

恰在这时，一道声音在祝鹤背后轻轻响起。

祝鹤身子蓦然僵住。

在眼角的余光下，只见左后方的那堵坍塌破墙下的狭小空间内，空气倏然泛起涟漪。

伴随着一阵细微高频的波动，一个血迹斑斑的中年男人显露出身形。

“政府的运尸员？”

男人半靠着墙，边把玩着手里的光学迷彩纽扣边感兴趣地望着祝鹤：

“如果我的感知系统没出错，你似乎没有经过任何的义体改造？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祝鹤面色骤然苍白，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但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终于明白先前的大街上为什么没人了。

因为那赛博疯子压根就没死！

王东那王八蛋纯粹就是想借刀杀人！

“我明白了。”

不等许鹤回答，男人便又自顾自笑道：

“原来你和我一样，都只是垃圾箱里可以被人随意丢掉的垃圾，区别只是我的包装纸好看点。”

听着男人神经错乱般的自言自语，祝鹤眼神中最后的一点光芒也是彻底黯淡下去。

空白的大脑此刻只剩下一个想法。

结束了。

“别那么紧张，放轻松。”

男人招招手，“坐过来，咱俩聊会天。”

祝鹤紧抿着嘴没有回应。

他此刻就像是个行尸走肉，空洞的眼神无意识地扫过地面。

突然，他的眼神死死定格在某处。

灰败的眼里重新又泛出点光来。

那里有一把枪，如果……

“当然，你也可以拒绝。”

瞬间，男人的话如一盆冷水将祝鹤淋了个通透。

也让他重新回到现实。

祝鹤最终还是僵硬地在男人身旁坐下。

这不是所谓从心。

纯粹是一个生物出于求生的本能而做出来的机械反应。

“不错，良好的态度是成功交流的一半。”

男人满意点点头，“作为回报，我承诺不杀你。”

祝鹤的眼珠动了动，像是有了点生气。

见状男人不由笑了笑，“说了这么多，要不你也来一句？”

祝鹤木然地盯着男人的身体，机械般说道：“血……”

“你说这个啊。”

男人低头看了眼仿佛被血水漆过一遍的上半身，随意道：“放心，绝大部分都不是我的，除了这个。”

男人指着右胸处的一个枪眼，“一个打了很久交道的老朋友留下的。”

祝鹤下意识瞥了眼死去的公安。

男人顺着祝鹤的眼神看过去，旋即哑然失笑，“公安可没有这个本事，是特护九课的人。”

祝鹤呆滞的眼中涌现出一丝疑惑。

在他的认知里，特护九课与公安本质是一个部门，不过是叫法的差别。

男人看出祝鹤在疑惑什么，但却并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似是感觉到男人的和善，抑或是觉得男人根本没必要骗他的必要。

祝鹤宕机的大脑终于稍稍清醒了些，他有些结巴地说道：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正常，新闻里的赛博疯子不都是……”

“无差别杀人的机械疯子，是吧？”男人补充一句。

祝鹤点点头。

“我可不正常，不信你看。”

男人笑着抬起一只胳膊。

紧接着在祝鹤震惊的眼神中，男人的胳膊就像是科幻电影般瞬间拆解为无数部分，密密麻麻的金属块从体表翻涌而出，像是上了发条般，有序地沿着一根主轴进行着令人瞠目结舌的机械重组。

短短几秒，整条胳膊便完成了从肉体到机械的过渡，甚至夸张地膨胀成原先的数倍规模，所有组件的外层都覆上一层蛇鳞般的机械甲片，通体泛着冰冷色的弧光，狰狞而又不失美感。

“这是最先进的神经元链接式仿生义体，只需要脑海里的一个念头它就能变成这样。”

男人打了个响指，那只恐怖而又精密的机械手便又重新恢复成一只正常的人类胳膊。

祝鹤咽了咽口水，“一定很贵吧？”

“当然。”

男人顿了顿，“不过除了梦之币外，还需要支付其他的代价。”

“其他代价？”

“就是它。”

男人的小腹骤然凹陷下去一小块，仿生表皮裂开露出一道空槽，紧接着一件东西缓缓推出。

那是一支压力注射器，紫罗兰色的不明液体静静流淌其中。

祝鹤好奇道：“这是什么？”

“抑制剂，可以暂时抑制住我的赛博精神病，我现在能这样正常和你说话，就是它的功劳。”

说着男人便攥着注射器狠狠扎进胸口，伴随着药剂的进入，男人的面色也像是舒缓了不少。

“这是最后一支，义体化到我这个地步，精神阈值已经不可逆转，这支打完，半个小时后我就会彻底沦为你在新闻中看到的那种赛博疯子。”

男人格外平静的阐述着，仿佛所讲的一切与他无关。

“所以，我也只有半个小时能活了？”祝鹤挠了挠头。

他又不是半年前才到的那个傻白甜，现在稍稍冷静下来就能想通一些事。

这里可是梦之城。

“你倒是角度清奇。”

男人讶异地看了眼祝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忽然笑着换了个话题：

“你有梦想么？”

“梦想？”

“对。”

看着祝鹤苦恼的样子，男人道：“随便什么都行。”

“我想换一只义体胳膊。”

男人挑眉，“像我这样的？”

“不是。”

祝鹤摇摇头，“我换不起你么贵的，我只是想换上一只最便宜的一代机械传动式义体。”

“为了获得凌驾于普通人之上的力量？”

“不，为了搬尸体时可以更省力，更效率，能多赚一点钱，最后搬进一个稍大点舒服点的房子里去。”

祝鹤赧颜一笑，“只可惜我应该没那个机会了。”

男人哑然。

片刻后。

“或许有。”

男人忽道：“只不过是一个不那么像是机会的机会。”

“嗯？”

祝鹤眼露疑惑。

“其实我的本意是想让你当一个稀里糊涂的人肉快递，如果不出意外，三天之后的你会化成一滩肉酱。”

“但现在我改主意了。”

男人意味难明地笑了笑，随后轻触了下胳膊，肱二头肌处的合金槽片向两侧轻轻滑开，紧接着一枚银白色的的金属球弹出。

男人接住后将它摊在掌心：

“大公司研究出来的最新军工科技产品，据说植入的核心活性材料来自港口外的那片黑海。”

“代号：‘黑山羊之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