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世界篇(12)

埃塞克斯的个性太鲁莽了，似乎看不见四周的危险，即使见到，也毫不在意。但他到处都有敌人，最明显的是那聪明、阴险、英俊的沃尔特·罗利，女王虽喜欢他，却比不上埃塞克斯。可是最终聪明的罗利也没能逃脱被砍头的厄运。伴君如伴虎，埃塞克斯从来不接受教训。

忽然有段时间，埃塞克斯迷上了佛兰丝·席尼，对她一往情深。佛兰丝是个异常美丽的女孩，黝黑而动人的皮肤得自她父亲，也就是女王戏称为“摩尔人”的华星汉伯爵。他已决定要娶佛兰丝·席尼为妻。

埃塞克斯十分执著，说即使女王不赞成，他也不会改变主意。也许他想列斯特结了婚，女王也原谅他了。

可是他不是列斯特，列斯特对女王而言，是谁也比不上的，而他也知道该小心谨慎地前进。一生享受女王的恩宠，这种人只会有一个。

那时，华星汉病已经很重了，不久后老爵士便死了，他被草草地在半夜里葬了。

女王感到很难过。于是她召见了老爵士的女儿佛兰丝，却发现佛兰丝怀孕了。

女王命她解释是谁使她怀孕的，“是埃塞克斯伯爵。”

佛兰丝终于说。

她说后，女王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忘了是在属下面前。佛兰丝本来唯有获得女王准许方可退下，此刻她太恐惧了，因此站起来后就跌跌撞撞跑出房门，任女王呆呆地盯着她。

“叫埃塞克斯来！立刻把他带到这儿！”

仿佛地震山摇一样，埃塞克斯和女王互相叫喊，人们认为不用等到明天，埃塞克斯就会关到伦敦塔里。

大难即将爆发。从前女王得知罗伯特结婚消息那天，差点要送他到伦敦塔，经苏西克斯伯爵劝阻，她才没有执行，而终于原谅了他。她和埃塞克斯的感情绝对不同于她和罗伯特的感情，因为罗伯特和她感情毕竟由来已久，和她少女时代相连，才那么牢靠。埃塞克斯缺乏罗伯特的智谋，罗伯特常运用外交手腕，而埃塞克斯却表现得有勇无谋。

每到争执时，埃塞克斯总是直接说出心里话，不管伊丽莎白爱不爱听，从来没有被冒犯过的女王当然很愤怒，提醒埃塞克斯说他是她扶植的，她也能轻易毁了他。

而埃塞克斯告诉她说，虽然他尊敬她，但是愿意过自己的日子，高兴娶谁就娶谁。

伊丽莎白说最恨别人欺骗，最恨属下有事隐瞒她。

结果，几乎一年的时间，埃塞克斯被逐出宫廷。

直到埃塞克斯的儿子出世后，女王怒气已消，他才被获准回到宫中。女王和伯爵又重修旧好，他陪在她身边，他和她共舞，一同欢笑，他的坦白又使她开心了。

他们可以玩牌玩到清晨。据说，他不在她身边，她就惶惶不安。

这就像昔日她和列斯特一样，但是列斯特从教训中学到应对方法，埃塞克斯却没有！

埃塞克斯的言行多为人所知，他的情绪、感觉也多宣泄于外。因此，当他骑马经过街道时，百姓都会出门瞻仰他。他自负，也很有野心，总喜欢玩火。他体内或许有某种置自己于死地的欲望。

1586年埃塞克斯一心想在战场上立功，是因为他已不抱在国内施展抱负的希望。因为当时年过七十的首席大臣威廉·塞西尔希望让自己的儿子罗伯特·塞西尔接替自己的位置，而塞西尔也有此意。于是，埃塞克斯便认为使自己步步高升的最佳捷径是在战场上立功。正好此时女王很关心法国方面的情势。所以，最后女王就准了。接着，埃塞克斯立即就带着弟弟华德齐赴战场。

他在战场上十分英勇，爱护士兵。但塞西尔却向女王告黑状，说他无权之时滥赏部属。回国的人讲到他的大意和不顾危险，以及愚勇。为此，女王总要为他着急，心神焦虑，于是便召他回国。

那几年情势十分危险，埃塞克斯虽蒙受王恩，但却屡屡冒险、没有耐心，他不愿卑躬屈膝、讨人欢喜。他宣称，女王必须也和别人一样，以他的本来面目来接受他。

女王愈老，愈喜欢年轻人。埃塞克斯迷人的时候，谁也抗拒不了他的魅力，他运气还不错，但是他若能利用这些运气，该有多好！

埃塞克斯和女王之间那幕可怕的景象终于发生了，这正是他大劫的开始。她绝不会原谅他这一件事，就像她不肯原谅窥探她王冠的事一样。

当时，伊丽莎白正欲和西班牙签订和平条约，她仍和从前一样憎恶战争，时常说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举兵，平时应该尽量采取各种措施以避免战争。

埃塞克斯则不以为然，他想中止和谈，国会也同意了他的主张。于是，埃塞克斯开始愤怒地排除异己，以埃塞克斯那种刚愎自用的性情，他谁的话都不听。七月里一个热天，事情达到高潮，通往劫难的第一步就是当时踏出的。埃塞克斯做出了女王永远不会原谅的事，他侮辱了她的尊严。女王打算派遣一位代理前去爱尔兰。

女王说她信任威廉·诺瑞斯，他是她的亲戚，又是忠诚的人。他父亲为女王效忠，因此她愿意选择威廉担任这项职务。而埃塞克斯则说道：“不成！适合那职务的是乔·卡露。”卡露曾经参加远征加迪兹战役，并且到过祖丝，他也到过爱尔兰，对当地风土人物十分明了。“我说要威廉·诺瑞斯。”女王说。“您错了，陛下，”埃塞克斯答道：“卡露是最佳人选，能为您效劳。”

从没有人敢以这种态度对女王说话，也没有人敢说女王错了，即使她的大臣有意见，也只能以隐晦间接的方式说服她。塞西尔、罗伯特等人都是以这种态度来对付她的。大胆说“陛下，您错了”，是女王绝对无法忍受的，即使是出于埃塞克斯之口。

女王不理他的话，只以一个手势带过，表示这个鲁莽青年所说的毫无价值，这使埃塞克斯大为愤怒。她竟当众侮辱他，说他的话毫无意义！一时间，他的脾气大发，他竟然转过身，背对着女王！

女王已经忍受了他一次，本想以后再责备他，并警告他下次不可再犯，但这次他却是存心侮辱她。

她跳起来冲向他，上前就大声掴他一掌，并且叫他滚，要他被绞死。

埃塞克斯狂怒，失去了理智，手往剑柄正欲抽出剑来，幸而被人阻住。他被人拖出宫时，还大喊大叫地说即使是亨利八世，他也不愿接受这种侮辱。以前从未有人见过君王和臣子之间会有这种场面。

侮辱女王如何能被原谅？背对着女王已经算不敬，抽剑向王更是危险的事，很可能构成叛逆罪，何况他的敌人太多了。

于是，埃塞克斯又一次离开了王宫！埃塞克斯不在宫中，女王也未有任何遗憾。

国会正举行会议，埃塞克斯身为其中一员，应该出席会议的，但他却傲慢地宣布，除非女王先召见他，否则他不会出席国会。女王对他的话毫不理睬。结果他没有参加会议，反而回到万史台独自生闷气去了。

这时，爱尔兰传来了坏消息，说泰勒伯爵率兵叛乱，威胁到英国的乌斯和其他地区。英军指挥官亨利·巴诺被打败。以这时情势看来，英国如不立刻采取行动，爱尔兰将会不保。

埃塞克斯得到消息后，快速奔去参加国会。他宣称对爱尔兰有特别的情报。由于事情十分危急，他要求晋见女王。女王拒绝他，令他怒不可遏。

他的愤怒和失望影响到他的身体。他生病了，那个间歇性的热病又发作了。在迷迷糊糊中，他对女王大肆痛骂。他头发散乱、眼中露出狂野的神情。他如此年轻，容易受到伤害，女王对他的爱也许怀着一种母性本能，一听说埃塞克斯生病了，态度便改了。或许塞西尔的死亡使她感觉寂寞，谁知道呢？那些老臣全已死亡，她还剩下一个人可以爱，就是她昔日情人的那个倔强、粗鲁、但迷人的儿子。

她派了自己的御医去探病，命令他立刻通知她病情，只待他身体可以旅行了，他便要去晋见她。

和解之后，埃塞克斯复原得极快。女王对他十分热情，并表露出他重回宫后的喜悦。埃塞克斯相信一切仍如往昔，又为重新得宠的事窃喜。圣诞节的第十二夜舞会中，众人皆见女王与他共舞时的欢欣。大家都想他又得宠了。只有一个人深表忧虑，那就是弗兰西斯·培根，他睁着一双冷冷的眼睛，撇开表面上的堂皇气氛，深深透入到伯爵处境的实质，只看到疑窦与危险。

他写了一封长信给埃塞克斯伯爵提出告诫和规劝，他认为伯爵现在在女王面前的形象是危险的，是“顽固不化和难以驾驭”的人，他必须“利用一切机会，向女王表示他不喜欢名声太大”，要绝对避免做出“有武力作靠山”的样子，最好不要搞没有价值的远征军事行动。

埃塞克斯还是我行我素，他说他要到爱尔兰，好好教训叛徒泰勒一顿。伊丽莎白虽不太情愿，但还是准许他到爱尔兰指挥作战。

大风暴爆发了，起因是埃塞克斯和叛徒泰勒谈条件。

他事先未和女王商量，便擅自和敌军谈条件，使得女王勃然大怒，她宣称要他小心点。

埃塞克斯返回英国，他是多么莽撞！他毫不在意地一步步走向大劫。

上午十点，他抵达无双宫，这时正是女王的盥洗化妆时间。当时埃塞克斯一定十分害怕，他说要征服爱尔兰的大话，实际上失之草率。他知道国内自己的敌人围在女王的身边，随时都想看到他的垮台，但他不会让任何人妨碍他的，他要趁歪曲事实的话传到女王耳边、女王嫌恶他以前，立刻见到女王。他是伟大的埃塞克斯，他在任何时间想见到女王都应该毫无问题！

但是，他对女人懂得何其少！

伊丽莎白刚从床上起来，身边只有最近的宫人，她最不公开的漱洗妆扮只有这些人能见到。一个67岁的老太婆绝对不会愿意在这种时候被她的仰慕者看到。后来埃塞克斯告诉母亲，说他几乎认不出她来，她除了皇家身份之外，一无所有。灰色头发披散脸旁，面颊上没有胭脂，双眼也无神，朝臣常见的闪亮眼睛毫无踪迹。

而埃塞克斯就站在她面前，他风尘仆仆，老远赶来，没有漱洗，也没有更衣。

伊丽莎白在任何场合都是仪态万千，此时也不例外。

她毫无衣冠不整的表情，只伸出手来，让他亲吻，并说她过一会儿才见他。

后来女王召埃塞克斯前去，她再也不是那么友善地对他了。她为了他不经她允许擅自离开爱尔兰而不悦，并说他的行为足以构成叛逆罪。他愕然了，她对他一向仁慈，当他冲进她寝宫时，她对他也很和善。可怜的埃塞克斯，有时他真是最迟钝的人。可以想见那次会面。

女王不是显现于会宾厅镜中光彩夺目的美女，而是个才从床上爬起的憔悴老妪，没有化妆，灰发披散。埃塞克斯见着这幕景象，对她是极大的亵渎，所以她不能原谅他。

他得到命令，必须呆在房中，不得出去。原因是不听从女王命令，擅自离开爱尔兰，并且大胆地冲进女王寝宫，令女王无法忍受。他将被送往约克宫等候女王进一步的发落。

她再也不能忍受与一个见过她老态龙钟的男人在一起，她是全国最自负的女人，生活在梦境中，自以为貌美如花如朝臣所阿谀的赞词。埃塞克斯曾经违命，也闯了爱尔兰战役的大祸，但这些全可以原谅，唯有撕掉她眼中的伪装，看到任何男人都不该看到的，这才是他所犯的弥天大罪。

埃塞克斯生着重病，曾在爱尔兰罹患的痢疾现在又发作了。他不能吃，不能眠，并将被送往伦敦塔。

埃塞克斯的案子在星辰宫开审，指责他的罪名是：

他得到所要求的昂贵军备武力，却不服从命令，擅自回国，并且和叛徒泰勒谈条件。

埃塞克斯此时已完了。几天后，他家宅被查封，仆人被遣散，病势沉重，生命危在旦夕。

不知女王此刻如何想，她曾爱过他，而且她一直忠于自己的感情。

他被判有罪，将处以死刑。女王不能这么做，不能。

作为女人的伊丽莎白十分伤心，但是她身边的人自然会鼓励她。罗利、塞西尔、格雷等人，他们会告诉她，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但是她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女人，要爱就深深地爱。

她是爱过他的，他是除了列斯特以外她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

若列斯特也做了埃塞克斯所做的，她会怎样？但他绝不会的，列斯特不是傻子。可怜的埃塞克斯，他的事业被他的自毁行为所破坏，现在要救他，已经无计可施。

伊丽莎白毕竟老了作为女王的伊丽莎白想：“他想从这里提高自己的声望和权力，他们不都是这样吗？”

“如果让他死去，自己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女王仍很矛盾，她一连几天静默不语，那双精明的棕色眼睛闪闪发光，她心有所感，她是爱他的，最起码她曾经爱过他！

“已经没有任何方法可救了。他们太过分了，即使愿意，女王也不能感情用事，包庇叛乱者。有时候人只能往前冲，不能往回看，埃塞克斯存心毁灭自己，眼睁睁地走到这步田地，女王势必得签他的敕死令，必须向这孩子说再会了。”

她脸上的忧伤使她看起来更加苍老！从她脸上看得出她仍然是爱他的。

她签了敕死令，可是她又取消了。但是快乐多么短暂！她又改变了主意，显然是受了她的大臣所怂恿。

她又签发了一次敕死令，这一次她没有取消。他们之间曾经的爱岂不都是无耻欺骗的历史？就算相信爱过吧，可是他们之间的深渊每时每刻都在加宽，已经无可弥合。梦想是愚蠢的，她是个老妇人了，她终于对自己承认真相，她已经67岁了。伊丽莎白突然觉得自己具有父亲身上的另一种性格，在她决定将情人处死时，她感觉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激情，父亲的命运重现在她身上……但在更深的内心，却还有更深的感觉，毕竟她是个女人，所以也许这件事不是旧事重演，而是复仇，男人终于被最后推翻了12月25日，星期三，埃塞克斯身着黑衣袍自伦敦塔的狱房中走出，被领到凯撒塔上的高等法庭。

他将头伸到断头台上，一边仍不断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