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储存美好的大口袋

说，还是不说

起床，穿衣，洗脸，梳头……一切如旧。

跟往常不同的是，我显得有些心事重重。一边洗脸，一边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把目光投向爸爸。说，还是不说呢？现在，爸爸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肯定心情也不好。如果此刻我说了，会不会雪上加霜，会不会适得其反呢？要不，再等一会儿，看看爸爸吃饭的时候是不是高兴，那时候再说？

吃饭了，我故意放慢吃饭的速度。姐姐们都走了，屋子里静了下来，只有咀嚼饭菜的声音，在空气中弥漫……

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饭，什么菜。我甚至连菜是咸了，还是淡了都没有感觉。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咀嚼着……一颗心扑通通地狂跳，大脑开始“开小差”。

是时候了，应该说了。现在屋子里只有爸爸，妈妈和我。这些年妈妈一直都主张给我看病，妈妈肯定不会拒绝我的。那，爸爸会拒绝我吗？我不知道……要不……要不……再看看爸爸的脸上是不是有笑容？

趁着夹菜的机会，我偷偷地瞟了一眼爸爸。爸爸依旧眉头紧锁，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我真想钻到爸爸紧皱着的眉头里去看个究竟，看看那个拧成一团儿的疙瘩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可是，我不敢……

我的心咚咚咚地狂跳，紧盯着爸爸的脸。此时，我真想让爸爸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哪怕就一眼。他一定能感觉出来我期待的目光，一定会看出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我期待着、盼望着、想象着……心里不住地念叨：“爸爸啊，您就抬起头来，看看我，看看我行吗？就看我一眼行吗？”可是，爸爸没有看我，他竟然没有看我！

我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我能感觉到自己夹菜的手正在颤抖。筷子碰到了饭碗的边缘，发出了清脆的“叮”声，这一声“叮”的响声，好像一支利剑，穿透了我心底的秘密。我觉得周围好像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我，我的脸涨得通红，火辣辣地发热……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声音说：“还是……别说了，自从生病以后，爸爸皱眉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爸爸和妈妈吵架的次数也越来越多了。我不想让爸爸为难，更不想让妈妈难过。”

另一个声音说：“说了吧，说了就有希望。如果再不治疗，也许明天就再也不能去学校了。也许，爸爸会同意呢？就算爸爸不同意，妈妈也会帮我说好话的。治好了病，我就有考大学的希望了。如果不治病，学习再好能有什么用，即使考上了大学，我能上得了吗？”

一想到即将要失去的大学梦，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我一咬嘴唇，“豁出去了，说吧。大不了……大不了……说了等于白说呗”。

鼓足勇气，我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我抬起头，紧盯着爸爸的脸一直看。爸爸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答应了一声：“嗯。”

妈妈好奇地看着我，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你怎么了，又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有……”我慌乱地回答着，低下头去，装作往嘴里扒拉饭。

不知道是有意，抑或是无意的，爸爸突然把饭碗‘拍’到饭桌上了！是“拍”而不是放。莫名地，我的心里一紧，心跳不由得加快，再加快……我总觉得爸爸‘拍’饭碗的‘咚’声，是一把锤子，听到这样的声音，就像有一把锤子狠狠地“凿”在了我的心上。伴随而来的，是心里‘咯噔’一下。疼痛，就在瞬间不可遏止地蔓延开来……

一阵深深的内疚和自责，瞬间袭卷了我的全身。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明明知道家里没有钱，还要去看病……大姐上大学需要钱，二姐和三姐上高中需要钱。妈妈有了病，只能吃最便宜的去痛片来止疼，不管病得多重，都舍不得去医院看看病。我怎么能只想着自己，怎么能这么自私，只顾自己去治病，一点也不为家里考虑考虑呢？

想着想着，我的眼里突然泛起泪水。为了不让妈妈看见，还要做出很高兴，很喜欢吃的样子。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把头埋得很低。看着碗里的饭粒儿，使劲儿地眨巴着眼睛，把眼睛里的泪花眨干……

三口并作两口，我用最快的速度吞下了碗里剩下的饭。抓起书包，逃也似地迈出了家门……

放弃吗？放弃吧

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我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我扪心自问：“是我错了吗？真的是我错了吗？我只是想治好病，只是不想这么早就离开学校。只是不想做一只离群的孤雁，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

不，我没有错。我只是一个掉进洪水里，马上就要被激流卷走的人。在临死之前，我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下意识地在自救而已。难道，这也错了吗？如果没有做错，那么此时我为什么会这么难受、这么痛苦、这么绝望、这么自责、这么……

两条腿钻心地疼，我已经站不住了。把书包放在路边，我坐在书包上，两只手搂住并拢的膝盖，埋下头捂着脸呜……呜……呜……地痛哭不止。

我不管熙熙攘攘的路上，行人是不是都在看。看吧，看吧，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知道如果我再憋着不哭出来，会被活活地……憋死！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开始慢慢地冷静了下来。

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我想起了那一年，我出重度麻疹。昏迷中只觉得我躺在了一个宽阔的背上，那后背好温暖，好踏实。睁开眼睛，是爸爸背着我，走在去医院抢救的路上……

爸爸，他一定是有我这个年龄无法理解的苦衷。不然，他的眉头为什么总是皱着呢？不是他不希望我好好的，只是现在家里真的拿不出钱来给我治病啊。这样拮据的家，我怎么开得了口说要求治病呢？

那一刻，我真的很想扇自己几个巴掌。我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让妈妈为我操心呢？我太不应该了，太不应该了！

伸手拾起路边的一根木棍，我在地上画满了认命、不认命……认命、不认命……我真的真的不想认命，可是，不认命，还能怎么样呢？难道真的要让妈妈一家挨一家地去央求，去给我借钱治病吗？难道真的要让姐姐辍学，去打工赚钱给我治病吗？恐怕认命，只能是我现在不得不做出的，无奈又无奈的选择了！

任凭温热的泪，顺着眼角流到了胳膊上，在胳膊上画出一条条热热、湿湿的“长龙”。泪水迷漫中，我似乎看见那可怕的全身长满了刺，张着血盆大口，一步一步向我逼近的怪兽！我能听见它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声，甚至能感觉到它灼热的呼吸。它正站在我并不知晓的某个角落，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不知道在哪一个无法预料的清晨，或是不能预测的黄昏，我就被它彻底地吞掉……

此刻，我觉得一阵阵的凉气，从后背一直向上蔓延……蔓延……直到头顶，每个头发丝都是又麻又凉的。我真的好想逃离病魔的魔掌，可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难道我只能放弃了吗？我是真的真的舍不得，舍不得啊！我舍不得学校，舍不得老师，舍不得同学，更舍不得我的大学梦……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除了接受，我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脑袋里好像有许许多多团乱麻，互相纠缠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撕不开，也扯不断。我努力地想冲破这种束缚，却觉得头痛欲裂……

仰起头，我看着蔚蓝的天空，好想此刻的我能变成一只小鸟，自由自在地飞翔在蓝天和白云之间，再也没有疼痛，再也没有选择，再也没有痛苦……

揪下一朵路边正在盛开的蒲公英，看着它毛茸茸的花絮。那一个一个的小花絮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毛绒绒的大花球。我默默地把它举过头顶，又慢慢地拿到眼前，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一串心愿。

随即，我对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对蒲公英长长地吹了出去。一朵朵花絮散开，我看着它们随风飘远，再飘远……

它每个小小的降落伞里，都藏着一个少女的梦！从此，它们将脱离我的世界，在空中翱翔，替我去实现未完成的梦想；从此，我一个人被锁在地下，受苦受难……

我不会再主动开口说要治病了。长长地叹息一声，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再一次涌了出来。唉……还是……放弃吧！放弃吧……

平静的告别，我要记住这种感觉

作出了放弃决定的瞬间，一种浓浓的，难舍的情愫就填满了我的心扉。那些平时习以为常的景色，突然间就变得那么生动，那么鲜活了。似乎一桌一椅，一草一木，瞬间有了灵性。我舍不得它们，它们同样也舍不得我。

走路已经越来越吃力的我，以前多半的时间都是在家里自学的。现在，我却固执地要去学校上课。一路上，每走几步，我都要站在原地休息一会儿。从脚趾到脚踝，再到整个腿。又疼、又酸、又沉、又胀，还伴随着一种火辣辣的灼热。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一小半儿是累的，一大半儿是疼的……

每当觉得自己就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会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坚持住，往前走一步，就离学校近了一步！也许，明天我就走不了了，今天无论如何也得走到学校！”慢慢地，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我开始计算自己站的位置，距离学校还有多少步。每迈出一步，就做一个倒计时：“还有500步了，还有499步了，还有300步了，还有……”

疼痛，没有一刻是停止的。当我歪歪斜斜地蹭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晚了整整一节课。我再也没有力气迈动一步了，跟泥一样“摔”在了椅子上。但是心里却很高兴：“我终于又能坐在这里了！”只要能坐在教室里，我的心里就觉得踏实。

休息了一会儿，我用手使劲儿地扯着大腿部分的裤子。想借助手的力量，把疼得不敢缩回来的腿拽回来。然后，腰部慢慢地挺直，上身努力地往后一靠，在后背接触到椅子的瞬间，把身体往前一挺，依靠后背和椅子背瞬间的弹力把自己的身子弹起来，然后再慢慢地坐直！

揉了揉疼痛的手指，我做了几个深呼吸。在心里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一定要把课听好。也许，明天我就再也来不了这里，听不了老师的讲课了；也许，今天就是我的最后一堂课，我要记住这种感觉……”想着想着，就觉得心里酸酸的，不知不觉眼眶里噙满了泪水……

害怕同桌看见我眼睛里的泪水，我故意地仰起头，好像在看着天花板。心里跟自己说：“眼泪呀，你快缩回去吧，这时候出来，太丢人了。即使是最后一堂课，也不能在这里哭！我要笑着离开，让每一个人，都记住我的笑脸！”

在仰头的瞬间，我瞪大了眼睛，使劲儿地眨巴着，把眼眶里的泪水收了回去，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情了，我的任务是听好这节课。好了，一、二、三，给自己一个甜甜的微笑！”于是，在收回仰着的头的时候，微笑又重新回到了我的脸上。

上课的时候，我比以往任何一次听课都要认真。思维跟着老师的例题迅速地转着，甚至还会延伸思考。

以前的我，最讨厌的就是数学课。总是觉得那些图形就是专门跟我作对的，思路左绕右绕，越绕脑仁儿越疼。一道题要做上很久才能弄懂。但是此时，我的大脑好像也知道小主人的心思一样，注意力无比地集中。好像每一个脑细胞，连休眠的都被唤醒了。它们努力地吞下这些以前最不喜欢的东西，然后消化，吸收。连以前觉得最难做的题，也变得不那么难了。

那段时间，我疯狂地爱上了写作文。我觉得文字是最能表达出感情和生命力的东西，它既有穿透力，又有凝聚力，还有一种可以伸缩的张力。我的作文总是能被老师拿出来，当做范文读给同学们听。老师说，我的文章里有一种奋发向上的力量。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种力量，其实是一种对生命的留恋和渴望！

如果自由和美好可以储存的话，我真想把现在一切能感受到的美好，统统地装进记忆的大口袋里。就算以后我真的永远地失去了行走的功能，我真的再也看不到它、触摸不到它、感觉不到它的时候，还可以打开口袋看看，看看我曾经拥有的一切。至少还会有一个美好的回忆，来支撑着我走过以后那些无法想象的日子。至少，我还活过，拥有过，记住过那些美好的日子……

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这种对生命的留恋和渴望，掺杂在记录美好的日子里。它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迸发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强烈的幸福感，和莫名的心酸感。

走在校园里，我会停止正在前行的脚步，看着道路两旁枝繁叶茂的白杨树，呆呆地出神……

脑袋里，好像放电影般地又浮现起刚刚升入初中的情景。那时候，最喜欢和同桌一起到树荫下背英语单词。背得累了，就靠在树上给对方讲故事；或者坐在地下，后背倚着树，在树下玩着那永远也玩不腻的五虎棋。偶尔淘气了，还会在树皮上刻上字，让对方猜，猜对了，就会高兴得手舞足蹈，猜错了，还会被小小地惩罚，把手指弯曲起来，照着对方的脑门儿重重地弹了下去……我们还曾在某棵白杨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相约着在考上大学的那天，再回来看看树上的名字还会不会存在……我，就这样怔怔地看着，傻傻地笑着……

多么美好的青春年华，多么难舍的学生时代，可是我却要和它渐行渐远了。不知道明天的我，还会不会有这种幸运，还能不能再看见校园里的白杨树。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像藏着一根会跳跃的针，在心里一下下狠狠地刺着……

站在林荫道上，我用已经不太灵活的，肿得有些弯曲变形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白杨树的树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傻傻地，轻声地问小树：“明天，我还能看见你吗？”白杨树，它好像已经听懂了我的话，使劲儿地随风摇摆，发出刷啦啦的响声。我的心里荡起一片涟漪、柔软，又有些沉痛。我好想把它们都留在记忆深处啊，好想，好想……

我捡起几片被风刮掉的树叶，把它夹在了书里。随即，我在心里默默地念道：“我会记得你们的，永远，永远。如果……如果……如果我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如果……我……我再也回不来了，你们……还会记得我吗……”随即，心里又是一阵绞痛。闭上眼睛，一串温热的，大大的泪珠儿，就在眼帘即将合上的时候，猛地冲了出来。

慢慢地合上书，我静静地凝视着白杨树。继而，嘴角上翘，给了白杨树一个复杂而深沉的微笑。微笑中略带几分忧伤，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常复杂的情愫。

下课了，我比以往更主动地和同学们说话、谈心。即使是不认识的同学，也会点一下头，报以一笑。我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能够像这样和你们在一起聊天，就是我最幸福的事了。”

有时候，我会面带微笑，静静地看着邻桌的两个女生因为某一件小事而引发的唧唧喳喳的辩论。继而，由辩论升级到争吵，吵得面红耳赤，吵得拍桌子瞪眼睛。我不去制止她们的争吵，也不会加入某一方的辩论，只是面带微笑，就那样默默地看着。

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暖地照在我的脸上。心里，会在那一刻，突然间涌起一种别样的、幸福的感觉。那是一种温暖，夹杂着酸楚，又略带一丝忧伤的幸福感。随即，心底的某个地方就会弥漫出另一种无法言说的痛。这样生动鲜活的画面，举手投足间都渗透着青春的活力。我还能够坐在教室里欣赏着这样一幅人间绝美的青春画面，真好！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我要记住这种感觉。

我比以往更热心地去帮助有困难的同学，如果哪个同学说钢笔没有墨水了，第一个回答他的总是我。“把我的钢笔水给你吧，我带来很多，用不完的。”说完就拿起自己的钢笔，把墨水一股脑儿地挤进同学的钢笔里。

同学忙不迭地说：“谢谢，谢谢，够了，别都给我啊，你留点儿吧。”我笑了：“都给你吧，我还有呢。”我的心里掠过一丝酸楚，不知道像这样能够被需要的日子，还有多久，做一次，就少一次了。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吧！

真的好想再多看一次鸟儿在空中自由地翱翔，好想再多感受一次草丛里蛐蛐儿的肆意鸣唱，好想再多走一次校园的林荫路，好想再多看一眼枝头鸟窝里的小鸟，飞来飞去地忙碌……

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越是感觉到了生命的短暂，越是想利用那仅有的时间，尽情地展示自己绚丽的舞姿。想留住更多的美好，更多的感受，更多的“最后一次……”

如果说现在的我，是活在想象里。思维和心态还都在天上“飘”着，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却结结实实地给了我迎头痛击！